爱情短暂,人性永恒

  文/顾燕

  1998年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还在读小学,当年实在是红得发紫,一向只放《妈妈再爱我一次》、《鲁冰花》等片子的学校,竟也破天荒组织我们观看。印象最深的一个镜头,是最后李奥纳多那张俊美如希腊神祗的脸,缓缓在冰水中沉没、永远消失。这种把美毁灭的悲剧感震动了我懵懂的心。当然还有爱情,不过因为年龄太小,对爱情只有一种美的直觉。比如两人在船头的经典Pose,在音乐浓墨重彩的烘托下,仿佛具备了永恒的神性。

  十几年过去了,这部电影以3D姿态重出江湖,依旧是部好电影,依然给人感动和震撼,只是不再那么纯粹。岁月无情就无情在这里:成长了的我们看事物,在爱和美的轻灵之外,沉重的东西凸显了。

  泰坦尼克号面临的实际上是一个冷酷的问题:在生存死局面前,谁更有权利活下去?被爱的人更有权利活下去,这是爱情故事的答案,也是导演和编剧的聪明之处。把Jack和Rose的爱情,放在一见钟情、热恋最妙的毫巅,为爱牺牲生命具有合情合理性。然而别忘了,在那群上了救生艇的贵夫人中,除了那位被讥笑为暴发户的布朗夫人,没有人出声赞同把救生艇划向落海的人群,哪怕被大声质问“难道那边不是你们的男人吗?”她们的脸上只有惶恐,因为涌上的人群可能危及到生存。难道这群没有主角光环笼罩的人们就没有富有牺牲精神的爱情吗?还是说当热恋的光芒褪去,枕边人变得平淡甚至面目可憎,牺牲就变成了一种艰难的选择。

  生存死局面前,不仅爱情,伦理价值甚至也黯然失色。科幻小说《三体》提出了一个震撼人心的假设:“当人类真正流落太空,极权只需要五分钟。”海洋和太空是相似的,在其中人类注定无所凭依,永远漂移。生存资源有限,放任只会让事情更糟。一片混乱之中,依靠等级制建立的秩序反而是更有效率的选择,也更有可能保留生命和文明的火种。然而,这又与西方价值体系中最引以为豪的文明成果——普世性的人道价值相冲突。要保留文明,只能践踏文明,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让头等舱先走是泰坦尼克号里的现实选择,当然,它还没有那么残酷,那么彻底,至少秉持了让妇女儿童先走这一体现文明尊严的准则,哪怕仍是在等级的基础上。

  如果注定没有生存机会了,怎么办?电影里,不认命的人们都哭号逃窜,只有认命的人最平静。这种认命有老夫妻平静相拥等待死亡的世俗慰藉,也有人试图回归到宗教羽翼下寻求解脱。在不断倾斜的甲板上,布道者念着圣经:“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人们用尽一切力气,抗拒着重力,向上触摸他伸出来的手,似乎那就意味着皈依和保护。此刻,人的骄傲和理性脆弱无比。这对泰坦尼克号起航时展现出的大工业的力量,和Jack在船头高呼“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的意气风发,是一个绝妙而悲哀的反讽。

  当人类流落海洋,爱情还剩几分钟?人性还剩几分钟?看完一个爱情片,问这样的问题似乎煞风景。但这并非是唱衰爱情,哪怕这是一个不相信爱情几乎成为主旋律的年代。只能说,经过了15年的岁月打磨,我们的眼睛更愿意直面现实:爱情一定存在,但可能并非永恒。永恒的,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