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二)
陈平安反问道:“如果你有个朋友,他过得好,你会不会高兴?”
青衣小童点头道:“当然高兴,我这辈子结交朋友兄弟,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陈平安又问道:“那如果你的朋友,过得比你好很多,你会不会高兴?”
青衣小童有些犹豫。
陈平安嗑着瓜子,笑道:“我会更高兴。”
没能见着想见的人,阮秀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此刻开始重新高兴起来。
看吧,他要自己照顾的,不管是那笼鸡崽儿还是这条狗,她都照顾得很好呀。
青衣少女走在青色的石板路上,一头青鬓丝青绝扎出的马尾辩,天高地远,风景这边独好。
魏檗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大踏步前行,袖子剧烈翻摇,他一手指向遥远的南方,转过头,一手握拳抬起,“但是我们赢了。”
“宰掉那剑修大妖的男人,所有人都叫他阿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他在剑气长城杀了最多的妖族!”
魏檗畅意极致,狠狠摇晃手臂,对着天地高声道:“他就叫阿良!”
陈平安缓缓转头,望向那栋被某个家伙亲自取名为猛字楼的小竹楼。
倔强少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记得第一次见面。
有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牵着毛驴挎着刀,笑着对少年自我介绍。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我是一名剑客。
李希圣微笑道:“如果与人为善是笨,勤勉坚韧是笨,那么说明我们这个世道是有问题的。陈平安,我希望你继续坚持这种不聪明。”
说到这里,李希圣会心一笑,“就很美好啊。”
有少年练拳,有山时看山,有水时观水。
李希圣笑而不言。
月明星稀,神清气爽,既见君子,又是美好。
老人沉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辈武人,想要往,上走,在登顶之前,就要去当一条路边刨食求活的野狗!要告诉自己,要想痛痛快快活着,就必须跟天地大道争!跟狗屁神仙争!跟同辈武夫争!最后还要跟自己争!争那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之时,要叫天地变色!要叫神仙跪地磕头,要叫世间所有武夫,觉得你是苍天在上!”
这一刻,形象分明比乞丐还不如的白发老人,气势之雄壮,精神之鼎盛无与伦比!
老人仿佛在明明白白告诉少年一个道理。
眼前之人,天下无敌!
中秋明月,豪门有,贫家也有。
极慰人心。
少女托着腮帮,趴在桌子,上,听得聚精会神,桌上搁着一只瓷瓶,装有少女刚从树上剪下的两三枝桃花。
可是最后,少女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在家乡遇见的那位青衫读书郎,他的模样干干净净,像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红烛镇大泥塘水面上,飘过的一片春叶。
可她也想起了棋墩山小道上,跟自己擦肩而过的白衣男子,只记得当时好像他走得些悲伤。
少女心不在焉,然后被长春宫的那位太上长老,轻轻敲了一下额头,驻颜有术的妇人微笑道:“想念家乡了?"少女有些心虚,便红了脸。
人面桃花相映红。
孩子突然有些委屈,撅起嘴巴,自言自语道:“陈平安,我就说嘛,小镇里和小镇外,除了你,都是坏人,你还不信!”
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孩子的顾粲,一下子红了眼睛,低着头,狠狠抹着眼睛哽咽道;“就是觉得陈平安在的话,才不会让人欺负我们..我就是想陈平安了他什么都会帮着我的,天底下就只有陈平安是好人”
妇人不知如何安慰儿子,因为她自己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看似与人为善、 心肠柔软之人,必然有一块坚硬如铁的心境土壤,在苦难人生中,死死支撑着那份看似愚蠢的善意。
泥瓶巷少年就是如此。
一路远游千万里,练拳日夜不停歇。
陈平安心神远游千万里之外。
有个 姑娘,眉如远山。
她很好看之外,她还很好。
她哪怕只是坐在泥瓶巷的破屋子里头,什么话都不说,就能够让少年对未来充满希望。
但是陈平安也知道,喜不喜欢她,是自己的事情,她喜不喜欢自己,是她的事情。
不管如何, 陈平安觉得自己得当面跟她说一下。
就像她当初明明已经远去,只是突然觉得要跟他道一声别,她就会掉头御剑而来,当面跟他告别。
陈平安不敢说这辈子只喜欢一个姑娘,但是绝对不会同时喜欢两个姑娘。
所以他想要为自己远游一趟。
这是少年第一次如此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
老人目送高大少年离去,收回视线后,望向江水,两袖有清风,微微扶摇。
也曾是翩翩少年郎,也曾仗剑远游他乡。
夜幕降临,月牙挂枝头。
老人肩头亦有一轮小小的明月。老人姓陈名淳安。
一些美好事情,如果是在别人身,上流露出来的,羡慕过后,那就去学,至于学不学得来,努力之后再说。
多简单的事情。
陈平安微微笑着。
春水突然心里头有些暖洋洋的。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一位春风和煦暖人心的少年郎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厚的,是福禄街桃叶巷的石板路,莫说是刮风下雨,就是天上砸下刀子,都不怕走不了路,薄的,就是小巷子里的泥路,稍微下点雨水就要泥泞不堪,更薄的,就是一层纸,说破就破,便是老天爷赏赐好东西,也成了坏事情,因为拿不住。
名为杨晃的男子,伸手握住丑陋女鬼的手轻声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女鬼依然口不能言,呜呜呀呀,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说那句“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有些善意,就跟春寒料峭的阳光一样,虽说在与不在,差别不是很大,可为什么要拒绝呢?
之前也是这般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有个名叫陈平安的北方少年,背着木匣,倒退着小跑笑着与老妪挥手告别。
腰间挂个朱红小葫芦,里头有酒有剑有江湖。
原来是一位酒鬼剑仙少年郎。
老妪喝着酒,笑着想着,这么好的一位少年,那么他喜欢着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