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亮收到录取书后,跪在陈永贵灵案上痛哭:儿子没辜负您的期望

  陈永贵在临终之际,示意跟随他多年的焦秘书备好纸和笔,断断续续地叙述了他早已想好的最后要求:

  “我非常感谢中央领导和北京医院的医生、护士对我的亲切关怀、精心治疗。关于我去世以后的丧事安排,我请求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丧事一切从简,子女把我的骨灰运回大寨,撒在大寨的土地上……”

  

  听着陈永贵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场的妻子宋玉玲、儿子陈明珠、陈明善、陈明亮、女儿陈明花并排站着,掩面哭泣。此时,最小的儿子陈明亮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退出政坛后,陈永贵一家搬进了北京木樨地复兴门外大街22号楼。从陈家到真武庙农贸市场约二三里路,陈永贵闲居在家,几乎每天都要到那里去转一转。按陈永贵的说法是,我看着农民,心头就亲切!

  有一回,陈永贵看到一个农民在给人理发,他也要那农民给自己理。理发的期间,陈永贵就与农民唠起了家常,问“农村的承包制”、“责任田”、“农民的副业”、“农民的生产生活情况”等等。

  突然,那个理发的农民发现,这位老同志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他试探地问道:“老同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原来,一个时期,陈永贵的照片在中国每一个边远、偏僻的农村都出现过。

  

  陈永贵笑笑:“也许呢!”他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

  理完发后,陈永贵留下5角钱离开了。回到家,陈永贵一连几天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平头,连连夸奖农民的手艺好。

  1981年,陈永贵出于北京东郊农场顾问的头衔,每周要去农场一次。每次他去,农场的其他领导对他这个前副总理总是十分尊敬礼貌。这让陈永贵觉得,自己没有融入其中。

  其实,陈永贵努力使自己成为普通农民中间的一份子。他的生活十分简单,吃的东西也很接地气。

  每天清早,陈永贵都要上街转转,他很喜欢吃油条、油饼之类的东西。平时,陈永贵先在摊位上吃了,然后带几个回去给老伴和儿子吃。

  陈永贵在大楼生活的时间越长,心里越发思念自己当年在大寨的日子。有一回,他和小儿子陈明亮说:“我梦见回大寨,开了一片梯田,种了庄稼长出了金黄的玉米……”

  

  1985年1月,陈永贵的右耳根长了一个疙瘩,后来又感觉浑身没劲儿。家人们赶紧把他送到离家不远的复兴医院,经检查,7天花了400元,却查不出病因。陈永贵不高兴,他埋怨花国家的钱太多了。

  但是,这位71岁的老人,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患上了肺癌。陈永贵与病魔作生死搏斗,从他一天天变得枯黄消瘦的面庞,不难看出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天,陈永贵最喜欢的小儿子陈明亮开口劝说:“爸爸,你还是去北京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现在不当副总理了,人家还能收我吗?”于是,陈永贵让司机先去打听一下,看看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到那所专门给高干治病的医院。

  不久,司机赶回来说:“你的病历都在那里,人家说,‘那就收他吧’!”

  

  8月12日,陈永贵在家人们的陪同下来到了北京医院,被安排在114房间。他一进去,医生护士们都认出了他,并热情地与他打招呼,陈永贵微笑着回应着。

  住院3个月后,陈永贵的病情化验单出来了,情况很糟糕。医生为他考虑,并没有说出实情,但陈永贵从自我感觉中,知道自己留在人世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陈永贵憋得慌,他总是念叨着时间太长、太费钱了,他经常向家人提出要出院回家。还好,陈永贵的老朋友华国锋来到医院看望他,见他焦躁不安,不肯专心治病,华国锋便开导:“在这里住着吧,挺不错的,一个月伙食费才60多元,一天才2块多钱。现在你到街上吃吃看,一顿饭没有5块钱是不行的。”陈永贵素来敬仰华国锋,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

  

  1986年2月6日,医院批准了陈永贵回家过春节的申请。但再三叮嘱他,别忘记吃药,过7天来院检查一次。

  陈永贵回去后,虽然身体还十分地虚弱,但精神头是很好的。他瞒着家人,披上大衣、戴上口罩,到熟悉的街道上转悠了好久,那种亲切的感觉让他舒心。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离家的那天,陈永贵望着家里的摆设,悲情地说:“我这一去大概是回不来了。”

  2月28日,陈永贵又重新住进了北京医院,这次他的病房被安排到了103号。此时此刻,陈永贵的身体已经不被允许穿着病号服出去溜达了。与之同时,他的病情报告送进了中南海。

  3月21日,前来北京参会的阮泊生同志到医院看望陈永贵。他俩是老朋友了,一见面双方都很激动。陈永贵让小儿子把自己扶上藤椅,握着阮泊生的手,说:“你是来打前战的,谢谢了。”原来前一天,陈永贵就收到消息说,山西省和大寨乡的朋友们要来看望他。

  这时,陈永贵强忍着剧痛,精神显得比以往都好。阮泊生走后,大寨的许多老乡都来看望陈永贵了。陈永贵吃力地抬起手,与他们一一握手。看着熟悉的面孔,陈永贵不禁陷入了回忆。

  

  送走人后,陈永贵平躺在床上,嘴里喃喃地说:“我还是要回大寨去。我从那里来,还要回到那里去。他们知道我陈永贵的从头到脚,从外到里,他们懂我心里的一切,那里即使再穷,那是我的家呀!”

  陈永贵的病情在继续恶化。现在,陈永贵恳求医生说:“我谢谢你们了,不要给我再用好药了,省下点给别的同志吧,再用也是浪费……”

  在陈永贵临终前,让焦秘书誊写自己的遗言。等焦秘书读了一遍后,陈永贵点点头,用笔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个签字:陈永贵。

  1986年3月26日下午20时35分,陈永贵去世,终年72岁。三天后,陈永贵的遗体送去火化。

  

  这时,曾给毛主席、周总理遗体化过妆的化妆师马师傅,主动向组织申请,希望批准由他来为陈永贵的遗体化妆。组织批准同意了。

  当陈永贵的遗体抬出来时,人们看到他十分安详地躺着,仿佛是熟睡了一般。由此可见,马师傅的化妆技术是很精湛的。前不久,马师傅刚给著名作家丁玲的遗体化过妆。

  3月29日,陈永贵的亲属、生前的好友及有关人士百余人来到八宝山火葬场告别室,向陈永贵的遗体告别。

  在遗体告别的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家熟悉的、早已深居简出的陈永贵生前老友——华国锋,他第一个向陈永贵的遗体鞠躬告别。

  

  4月4日,陈家人要将骨灰盒从住所12楼抱下,登程返回大寨。在他们推门时,发现电梯工已经在等候了。电梯工抚了一把骨灰盒,哭着说:“我,这是最后一次为陈老开电梯了。”

  灵车载着陈永贵的骨灰向大寨驶去。根据陈永贵的遗嘱,不举行追悼大会。但大寨的领导梁便良说:“不开追悼会群众不答应啊!”于是,在陈永贵的灵车未到之前,大寨人就搭起了灵台,于清晨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

  大会结束后,梁便良便命令大家立即拆除灵台:“不要叫‘老陈’看见我们开过会。”

  灵车开进大寨的拱门,从追悼会后便站在那里等候的人们霎时大哭起来。有几位年迈的老太哭喊着:“永贵啊!你不该这样回来啊!我们盼你回来聊家常,修梯田,你却不能说话,不能干活了。”

  

  灵车停下后,陈永贵的孙女捧着爷爷的骨灰盒,在众人的陪同下,上了虎头山。撒骨灰时,有人提醒道:“千万不要撒在狼窝掌。”原来,陈永贵在临终前,曾叮嘱过:“你们撒我的骨灰,不要用飞机,也不要撒在那狼窝掌,那狼窝掌多不吉利……”

  一切仪式结束后,大寨人决定为陈永贵树立一块纪念碑,碑文就用新华社报道消息时对陈永贵的一段评价:

  “陈永贵同志曾经是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多次受到县、地区和省的奖励。解放初期,他坚决听党的话,带头组织合作社。为改变山区贫穷面貌,他积极带领干部、群众发扬愚公移山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创业……曾经受到党中央和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的高度赞扬和表彰……陈永贵同志衷心拥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和政策,诚恳地总结了过去工作中的经验教训……”

  

  夜深了,在陈永贵当年的旧居里,有位老人伏在灵台上,悲痛欲绝。他就是大寨的上一任领导贾进财,他对陈永贵的离去,很是伤心。据说是哭昏过去,醒来又哭。他的表现可以代表当时大寨乡亲们的情绪,以及对陈永贵的缅怀。

  1986年8月,陈明亮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传达室。他既希望早日看到高考招生办公室的通知书,又害怕接到这份通知书。对他而言,肩上的担子是非常沉重的。

  在陈永贵临终前,曾经说过,希望让他多活4个月。只要4个月,好亲眼看到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能考上大学。陈明亮的曾祖父、爷爷、爸爸一辈子没有,也不敢想,陈家的门庭能出一个大学生。他们一辈子无声无息地同泥土打交道,和文化从来没缘分。

  这样一来,陈永贵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成绩优异的小儿子身上。

  

  这天,陈明亮终于接到了通知书,他打开后,飞跑着回了家。他一边奔跑,一边喊着:“妈妈,我被录取了!”

  陈永贵的遗孀宋玉玲是一位辛苦、朴实的中国妇女,她听到儿子被录取的消息后,激动地哭了。她说:“孩子,我太高兴了,这样好的一天,可你爸爸竟没等到就匆匆走了。孩子,你快告诉你爸爸让他在九泉下也高兴高兴。”

  陈明亮旋即将通知书恭敬地放在了陈永贵的灵案上。陈永贵的灵案放在一间小卧室里,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但墙上挂着的一幅对联却引人注目,上面这样写着:

  “正气贯长虹悲泪祭忠魂,名贤谢世去青史照后生。”

  陈明亮跪拜着,流着泪:“爸爸,安息吧,儿子没有辜负您老人家生前的教导、期望,已经考入了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我一定要为您、为妈妈、为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争气!”

  陈明亮原本喜欢理工,可在父亲去世后,他却决定做一名人民教师。他想到,像大寨那样的山村,中国有多少?他决定去帮助那些农家孩子,接受文化的教育。

  陈明亮虽然年轻,但在陈永贵最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守护在父亲身边。陈永贵亲自把自己的一生,他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理解到的,包括他的种种经历,都告诉了小儿子。因此,陈明亮也有一种想法,给父亲写传记,名字就叫《陈永贵的一生》。

  

  陈明亮比城市里的小年轻懂事多了。他不仅学习用功,待人热情礼貌,而且生活上也很节俭。这些优良品质的背后,离不开陈永贵的悉心教导。陈永贵生前当了5年副总理,但在临终时一贫如洗,家里的书桌、椅子、沙发等家具都是公家的,也没有存款。

  陈明亮说:“属于我们自己的只有几件衣服,属于父亲的也仅有三两套黑布中山式对襟衣服和头上的白毛巾。如果家中仅有的一些木器家具交公,那么临时搬家时,只要一辆平板车就可以把家当全部搬走!”

  陈明亮在父亲去世后几个月,完成了父亲的重要遗愿。父亲其余的遗愿,也离不开大寨、农民,陈明亮继承父亲遗志,在以后的人生路上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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