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传统文化：向孔子学习

　　最近以来，我国一直在从政策层面上提倡“弘扬传统文化”。但是，政策表述不够细致，很多问题没有说清楚，比如，什么是传统文化，为什么要弘扬传统文化，怎么弘扬传统文化。

　　就是因为这些问题都没有说清楚，致使各路神棍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帜招摇撞骗，净空，陈大惠，丁璇之流俨然成了“国学大师”，呵呵。

　　骗子的存在不足为奇，但骗子能够屡屡得手，就说明很多人对传统文化存在误区。

　　本文就来试着回答上述问题。（这里先说一句，文章有点长，不过，各位耐心看，我在文中穿插了很多挺有点意思的细节。）

　　1.传统文化的定义

　　要说清什么是传统文化，就得先说什么是文化。文化有广狭义之分，广义的文化是指人类所创造的一切物质、精神和制度的总和；狭义的文化则特指广义文化中的精神文化。以此类推，传统文化就是指，产生于中国古代社会，并传承至今的文化。

　　这里需要作出说明的是，区分传统文化和历史文化。理论上讲，只要是历史上产生的文化，都叫历史文化。但是，这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在历史上已经被淘汰了，比如三寸金莲。所以按理说，历史文化应该包括传统文化和已经被淘汰的文化。不过，为了行文方便，本文中所说的历史文化专指历史上已经被淘汰的文化。

　　2，传统文化的内容

　　按许嘉璐先生的说法，传统文化包含三个层面的内容，第一层是日用层，主要指历史上产生并传承至今的各种风俗习惯，比如，吃饭用筷子；第二层面是技艺层，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第一方面是传统科学技术，第二方面传统技艺和传统艺术，比如刺绣、京剧、书法；第三层是思想观念层，主要指一个民族共有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伦理观等，这是传统文化的核心所在。对我国而言，所谓传统观念，毫无疑问是指儒家观念。

　　3、传统文化的精华与糟粕

　　传统文化既有精华，也有糟粕，这是一种基本共识。人们常说，对待传统文化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但其实，这一点很难做到。如果一种文化是绝对的糟粕，那么它应该已经被淘汰了。能够流传至今的传统文化往往是精华与糟粕相缠绕，很难截然分开。另外，对精华和糟粕的判断标准也难以定论，此之良药可能是彼之毒药。所以，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也不必执念于精华和糟粕的说法，就像一个人，很难绝对的论断，他是好人还是坏蛋。不过，可以定论的说，任何传统文化，都有其历史局限性。因此，对待传统文化，第一步要做的是对其进行历史的还原和审视，然后在对比当下的现实情况，由此来决定对待该文化的态度。

　　4.什么是弘扬传统文化

　　我们对弘扬的定义是通过宣传推广等手段使之发扬光大。从这个定义出发，可以看出，传统文化中的一部分不存在弘扬的问题。

　　首先，日用层的传统文化，不存在弘扬的问题。

　　其次，传统科学不存在弘扬的问题。不但中国的传统科学不需要弘扬，任何民族的传统科学都不需要弘扬。科学的最大特性是层累，举个例子，物理老师绝对不会让你阅读牛顿的原著，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当代物理学家对牛顿研究成果的表述比牛顿本人更加精确，我们只要掌握最新的表述方式就足够了。（关于这一点，最主要的就是中医的问题，但我不参与有关中医的讨论。我不是学医的， 我不懂。）

　　需要详细说说的传统艺术的问题。对于传统艺术的弘扬，其实是两个方向，第一个方向是提高和创新；第二个方向是推广和普及。以毛笔书法为例，提高方向上的弘扬的指多涌现几个书法家，最好其成就能超越前人；推广方向上的弘扬是指让更多人会写毛笔字，或者至少能够欣赏古代书法作品。不难看出，提高方向上的弘扬是很难做到的，是可遇不可求的，当代书家恐怕没人敢说自己的字比王羲之写得好，也的确没有。推广方向上的弘扬是比较容易做到的，比如，在小学开书法课，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

　　至于传统思想观念的弘扬问题，就比较复杂了，下文详述。

　　关于弘扬传统文化的原因，如果逐一列出，恐怕要连篇累牍了。我不喜欢说假大空的话，孟子不言利，我们谈利，说说弘扬传统文化对国家和个人有什么利益、好处。

　　第一，能省钱。这就不得不说一说奢侈品的问题了。必须承认，鸦片战争之后，中国文化从强势文化变成了弱势文化，西方文化则成为强势文化。这一变化，就导致了崇洋媚外心理的产生。就我个人来说，并不打算把崇洋媚外贬的一文不值，关键是看，崇什么，媚什么。如果某些东西外国人的确比我们做的好，而且是我们所必须的，那崇一下，媚一下，也没什么，向人家学习嘛。但是，我不赞赏一些人大宗购买国外奢侈品的行为。有些东西根本就没什么用，华而不实。要克服这种媚外心理，就需要加强文化自信了。加强了文化自信，少买点那些没什么用的外国奢侈品，能省钱。

　　第二，能挣钱。依靠传统文化是可以挣钱的，无论的国家，团体还是个人，都能利用传统文化来挣钱。用传统文化挣钱没有错，关键在于挣谁的钱，怎么挣。（具体的下文详细说。）

　　第三，提供思路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说句套话，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其中的一些内容，是可以为人们提供解决当下问题的方法和思路的。比如，自从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和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流行起来以后，晚明史的研究空前高热。越研究越发现，之前对明史尤其晚明史是存在极大误读的。但是，今人的研究并不是为了还原晚明的历史原貌，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提供可供今人借鉴的经验教训。（我不是明史专家，我连《明史》都没有读过，这里仅凭一点有限的文学阅读和道听途说略发议论：在晚明时代，的的确确出现了不同于之前任何时代，但却极具“现代性”的价值意识，比如《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中刘三巧的出轨，在晚明之前的任何时代和之后的清代都绝对是大逆不道，但在晚明时代，这个行为可以被原谅，可以被理解。在古代，婚姻的本质是两个家族之间基于经济或者政治利益而形成的一种媾和。这样的婚姻是不考虑当事人意愿和需要的，对当事人的要求除了家族背景之外，也无非就是年龄合适，身体健康，如果家庭背景足够强大，则连年龄和身体也基本不做考虑。对女性的要求则还有一项就是所谓完璧，即处女。但我们看《珍珠衫》，刘三巧的丈夫蒋兴哥长年外出经商，三巧就出轨了，而且不止一次，她需要的就是一个切切实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丈夫，男人；三巧的第二出轨对象是一个太守，大致相当于市长，按说条件不差吧，这位市长择偶也并没有考虑女方的家世背景，是否处女，他要的就是一个模样过得去，知冷知热的女人。后来，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太守还是把三巧的嫁妆送了回来，兴哥也没有对妻子过分苛责。应该说三巧和太守，兴哥和三巧之间都是有感情的，但并不是那种夸张的才子佳人式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感情，他们的感情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这样的婚姻是以个人切实需求为价值取向的。这样的作品在之前没有，在其后的清代也没有，只有晚明出现了。另外，有一本学术性专著《白银资本》，搞明史的基本都会提到，书中举出了大量数据说明晚明时代的中国非常富有。如此富有的一个明帝国，为什么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被不到20万的鞑虏占领了呢？明史专家商臣先生得出的结论是，经济地域性发展失衡，富的地方太富，穷的地方太穷。再提供一个数据，吴梅村，钱谦益，龚鼎孳这些所谓名士去秦淮河的花船上光顾陈圆圆，柳如是，顾横波的时候，大概一晚上就要消费白银百八十两，明初洪武皇帝朱元璋曾经下令，凡贪污银60两以上者，处以剥皮实草。晚明商品经济的发展，带来的财富的大量增加，也带来的两极分化，就在这个时候，万历皇帝搬到了张居正，颠覆了内阁，但是朱翊钧并没有建立取代内阁的新型政体，政治陷于半瘫痪状态。所以，到了天启崇祯时代，农民起义狼烟四起，遍地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清代的皇帝们倒是充分吸取了明朝的教训，但思路政体性错误，对外闭关锁国，对内文网高张，康雍两代皇帝还算严谨，后世继任者，一个比一个昏。大家想想，晚明时代和当前是不是有些相像呢，帝都的房子十万一平，玉门的房子200一平。在这种情况下，研究传统文化，就是为了找寻思路。）

　　如何来弘扬传统文化，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如何弘扬传统文化，我们向孔子取一取经。

　　1、孔子弘扬传统文化的基本方略

　　中国第一个提出弘扬传统文化的人是孔子。而且，自孔子之后至五四新文化运动，两千余年中，凡提倡弘扬传统文化的，一般都是遵循孔子的思路来操作。

　　我们就来看看孔子是如何弘扬传统文化的。

　　对于孔子而言，所谓传统文化，是产生于西周早期的礼乐文化。孔子是春秋末年的人，在孔子的时代，礼崩乐坏。所以，孔子一生致力于克己复礼。那么，孔子是怎么做的呢？

　　要说清楚这一点，就必须先说明，究竟什么是礼崩乐坏。看看《论语》是怎么说的：

　　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再看《左传》是怎么说的：

　　前537年，鲁昭公五年:(鲁)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这一年，孔子15岁。）

　　引文说的明明白白，孔子之时，礼乐都完完整整的保存着，季桓子，鲁昭公对礼乐掌握的非常好，既没有崩，也没有坏。那么，为什么还说礼崩乐坏呢？很显然，礼乐被错误的人用在了错误的地方，礼丧失了原有的社会功能，变成了某些人用以装逼的面子工程。这就是所谓的礼崩乐坏。那么，孔子是如何复礼的呢？

　　孔子复礼有如下几种主要的办法：

　　第一，通过在鲁国执政，推行其复礼的政治主张，失败后，周游列国，向其他诸侯国的国君兜售其主张，未果。

　　第二，对礼乐典籍进行整理，所谓删《诗》，正《乐》。

　　第三，广收弟子门生，传授礼乐知识。孔夫子弟子三千，大家想想，这在今天是什么概念，无异于靠一己之力创办了一所大学。而且，是一所以礼乐为主要教学内容的大学。

　　不知道孔子想到了没有，他这么一搞，其实是适得其反。在周公时代，礼乐只有很少数人掌握和使用，一般停留在周天子到诸侯王这个级别；到孔子时代，季桓子这样的“陪臣”开始掌握并使用礼乐了。孔子这样一搞，有点文化的都掌握礼乐了，礼乐就更不值钱了，也就没人使用了。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依据《左传》、《国语》等史料可以知道，在春秋时代，有一种“赋诗”现象，就是外交家在外交场合有话不明说，而是以赋诗（引用诗经中的诗）的形式将自己的意思委婉的表达出来（其实就像黑社会对对切口一样）。这种现象到战国就没有了。由此可见，掌握礼乐的人越多，礼乐就越发的崩坏。现在大家想想，孔子真的是要复礼吗，或者，孔子要复的礼究竟是什么？

　　第四，对典籍进行阐释，发挥，乃至篡改，所谓作《春秋》。

　　孔子搞弘扬传统文化，最重要的或者说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一个举措，就是写作《春秋经》。孔子为什么要写作《春秋经》呢？其初衷就是要通过《春秋经》的教学，来弘扬传统文化，以实现其复礼的主张。

　　大家读《论语》，很容易就能发现，孔子和学生讨论最多的一部典籍是《诗经》，也就是说，孔子早期教学所使用的教材主要是《诗经》。但是，孔子后来渐渐发现问题了，于是，在其晚年，根据鲁史笔削编订了《春秋经》。《春秋经》的原始用途应该就是孔子进行传统文化教学的教材。很可惜，我们在《论语》中没有看到太多的孔子为弟子讲述《春秋经》的记载，不过，根据历史上对《公羊传》、《谷梁传》成书过程的记述可以推定，孔子一定是为弟子们讲述过《春秋经》的，只是这个时候，孔子年龄大了，精力不济，可能讲的不够详细。但是，可以明白无误的说，孔子晚年教学的重点，从《诗经》转变为《春秋》。（学的最好的学生应该是子夏，子夏是孔子文学科的优异学生，后世传经多以子夏为宗。）

　　那么，孔子的教学重点为什么发生转变呢？很容易理解，找依据。关于这个，举我自己的一个例子。大家知道，前一段女权很泛滥。女权关注的问题之一就是冠姓权。我在知乎上开了一个问题讨论这个事。女权主义者认为，母系社会更为久远，时间更长，所以孩子应该随母姓。反女权主义者则指出，根本就没有母系社会，即便有，母系社会也不等于母权社会。最后，女权之争就演变成了一个纯粹考古学问题的探讨。可见，中国人什么事都喜欢追本溯源，找寻依据。

　　孔子的早期教学，主要讲的礼的操作方式，也就是仪礼，《诗经》的主要功能就是在仪礼场合中使用，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但是，有些学生就对此发生了质疑，比如子路，宰我，都曾提出质疑。这些在《论语》里写的明明白白。所以，孔子晚年，写定《春秋经》，并开始教学，从历史记载中为礼教找寻依据。

　　那么，孔子引史为据，是不是尊重历史的真实呢，或者说《春秋》里究竟有没有所谓“微言大义”呢？这个问题太大了，历史上的经学家们为这事打了两千年，从董仲舒到康有为，官司始终也没打清楚。

　　我们来看看孔子本人对《春秋》的态度：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这句话的出处在《孟子·滕文公下》，这就首先产生了一个问题，孔子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这么重要的一句话，《论语》无载，究竟是怎么回事。

　　“惟”是“只有，仅仅”的意思，如果这句话真是孔子所说，那么毫无疑问，孔子认为，自己这一生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写作《春秋经》，后世所有对他的赞扬和批判，都是因为这一件事。那么，后世为什么会对孔子赞扬或者批判呢，孟子说的很明白“《春秋》，天子之事也。”也就是说，修撰史书，是天子才有的权力，孔子这么做，其实是一种逾礼僭越的行为。现在很明白了，孔子是在以逾礼的方式来反对逾礼。这就是为什么这句话没有被记入《论语》的原因。后世的统治者对此看的明明白白，为了弥补孔子的逾礼行为，皇帝们对其进行“素封”，孔子被封为“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有了王的封号，孔子的逾礼行为就被合理化了。

　　《春秋经》暂时放下，回到礼的话题。先说一件事，就是前些年发生的“端午申遗”，韩国将端午申遗，在国内引起了不小骚动。但是，韩国申遗的并不是端午节，而是“江陵端午祭”，这种祭礼在中国已经没有了，在韩国有保留。从这个角度说，人家申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如果我们将江陵端午祭在国内的消亡视为一种礼崩乐坏的话，那么孔子时代的礼崩乐坏是不是也是如此呢，显然不是。前面的引文说的很清楚，季桓子搞了一次祭泰山的活动，孔子问冉有，能制止吗，冉有说，不能。这就说明，季桓子对祭祀泰山的祭仪程序是很门清的。但是，祭祀泰山是周天子才能干是事，连鲁国的国君都没资格搞，季桓子就敢干。很明显，孔子时代的礼崩乐坏是指，礼乐丧失了原有的社会功能和价值，变成了徒有其表且非常空泛的仪式和架子。孔子所倡导的复礼就是要恢复礼乐原有的社会功能。

　　那么，礼乐原来的社会功能是什么呢？《论语》也说的很清楚：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也就是说，孔子所倡导的复礼是要恢复周礼原有的社会功能，即维护社会的稳定与和谐；而不是要把各种仪式都恢复起来。孔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当时的社会在孔子看来已经不和谐了，不稳定了。

　　那么，孔子是用什么来挽救日渐空疏的周礼呢？一言以蔽之：用仁。将仁的思想纳入到礼的概念之中，来重塑礼的社会价值，这就是所谓的纳仁入礼。

　　仁是什么呢？仁，从人从二，也就是“二人”，二人不两个人，是人与人，也就是说，仁是处理人际关系的一种规范。那么，仁具体包含什么内容呢，还得看《论语》：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敬，宽厚，诚信，聪明，给别人好处）

　　孔子讲的很好，如果一个人做到了恭宽信敏惠，那他的人际关系一定处理的很好，如果人人都能如此，这个社会就太和谐了，太幸福了。但问题是，礼究竟是不是本来就有仁的意涵呢？

　　答案很明确：没有。

　　先秦六经中的礼经指的是“三礼”中的《仪礼》，在《仪礼》中“仁”字一次也没有出现。也就是说，礼本来没有仁的含义，孔子纳仁入礼，其实是过度阐释。

　　好了，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

　　春秋末年，社会动荡，出现了种种不和谐的因素，孔子深感于此，试图通过弘扬传统文化的办法来解决社会中出现的问题，维稳，维和。孔子所要提倡的传统文化就是周礼，但是，从西周初到春秋末，周礼已经走向了空疏。于是，孔子试图通过对仁的提倡来匡正礼的空疏，将仁注入到礼的意涵之中。然而，礼本来没有仁的含义，所以，孔子的做法受到了质疑。为了使自己的理论更加坚实，晚年的孔子逾礼地笔削，编订（不排除有杜撰成分）了《春秋经》，试图从历史中找寻或者制造出理论依据。

　　现在明白了吧，中国最为精髓的传统文化其实不是六经，而是“六经注我”。这个传统从孔子就开始了。而且，被后世经师很好的沿袭了下来，从《春秋公羊传》到《孔子改制考》莫不如此。《公羊传》的核心观念就是大一统，孔子有没有这种思想呢，我不知道，但是，大一统符合汉武帝的要求，所以研究《公羊传》的专家像董仲舒，何休等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康有为为了给自己的变法主张拉大旗，就搞出一本《孔子改制考》，将孔子描述成锐意创新的改革家。

　　2、孔子弘扬传统文化的结果

　　从史实看，孔子失败了。孔子在鲁国先后担任了中都宰，司空，大司寇等职务。在升任大司寇不久，孔子操之过急地启动了墮三都计划，不但没有成功，而且致使自己的政治前途完全葬送。之后，孔子开始周游列国，兜售他的政治主张，先后去了卫，宋，齐等国家，均无果而终。晚年的孔子回到故乡，主要从事典籍整理和教学工作，这个时候的孔子，从一个想要成为政治家的政论家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政论家。另外，得说一点，孔子晚年好《易》，这说明晚年的孔子开始意识到有一种强大的存在叫做命运。人终将被命运所击败。

　　但是，孔子未竟之事业，被他的弟子徒孙们干成了。儒学在经历了战国至汉初的发展之后与皇权相媾和，形成了儒术，也就是统治中国两千年的主流思想。

　　3、孔子弘扬传统文化的经验教训

　　根据孔子及其后学弘扬传统的过程和结果，我们可以得到什么样的经验和教训呢？

　　第一，要有明确的现实目的。弘扬传统文化和研究传统文化是两个概念，研究传统文化是单纯的学术问题，但弘扬传统文化，一定要有明确的现实目的。弘扬传统文化是通过对传统文化典籍的沿袭从中找寻合理的思想资源来求解现实中所出现的问题。

　　第二，要深入了解和掌握传统文化。要利用传统文化解决现实问题，首先一定要充分了解和掌握传统文化。这一点我略展开。在孔子的学生之中，子贡和宰我比较特殊，特殊之处在于，这两个人特别聪明。大家读《论语》会发现，孔老师讲课有时候讲的不是特别细，这两个学生就会发问。子贡是正向提问，他的提问往往能使孔子把问题讲的更加深入；宰我是逆向提问，宰我是个刺头，调皮捣蛋，但他往往能抓住孔子的一些漏洞进行发问。宰我和子贡是孔子言语科最好的学生，宰我在前，排第一，子贡在后，排第二。这就说明，在弘扬传统文化时，第一步要做的是学习，要把问题搞清楚了再说弘扬不弘扬的问题。

　　时下很有一些人，不学无术，满嘴胡扯，比如网上流行这样的一种言论：一夫一妻制不是为了保护广大女性的权益，而是为了保护屌丝们都能娶到老婆。言下之意，古代的一妻多妾制才是保障女性权益的优越制度。说这个话的时候，麻烦你们搞搞清楚妾是什么再开口，行吗？古代律典没看过有情可原，《水浒传》《红楼梦》总该读过吧。看看里面的妾都是什么命运啊，阎婆惜，金翠莲，赵姨娘，香菱，命最好的大概就是平儿了吧，可王熙凤是什么人啊，平儿就是她的一个帮凶，所以能跟着捞点好处，否则，不死才怪。又比如号称“法师”的净空说：“（古代）人人都是好人，事事都是好事，所以做官的人很轻松，他们空闲的时间太多，游山玩水，写诗词、作文章消遣”。古代有没有寄情山水，吟诗作赋的官员呢，当然是有的。但是，那真是他们想要过的生活吗？那些看似轻松的官员，都是被贬谪之后无事可做，才不得不轻松的。说东坡吧，被贬到黄冈当了个“团练副使”，主管民团工作，还是虚职。他不写诗填词还能干什么，搞民兵预备役部队训练，他也得会啊。古代士大夫追求的理想生活是，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脯；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贪官污吏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懒人也没有。当然，古代基层官员的清闲，就根本的原因在于经济方式单一，人口流动性低而形成的地方自治。在古代，皇权不下县，地方上有坊正，里长，乡绅，有各种宗族势力，这些人都不是在编的“国家公务员”，但这些人的存在就代替了一部分公务员的行政职能。说这些净空这种没文化的傻x听不懂，但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吧。古代真有那么好吗？古代的官员就真的那么心安理得的游山玩水吗？按净空的说法，我们的国家公职人员都应该变成行政不作为，天然一只云中鹤似的“啖饭派”（鲁迅语）就皆大欢喜了，那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怎么说，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又怎么说？净空这样满嘴胡吣，妖言惑众的贼秃，早该下阿鼻地狱了。 总之，对待传统文化，要像宰我和子贡一样，先学习，不懂就问，都搞明白了再说话。

　　第三，对待传统文化，扬弃比弘扬更重要。我们还用孔子说事：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看到了吧，这就是毕生追求克己复礼的孔子说的话，复礼，要简化仪式。最关键的是“大哉”这两个字，孔子很少这么表扬学生的。弘扬传统文化不是继承和照搬历史文化，而是对传统文化进行必要扬弃之后的重构和再利用。

　　第四，弘扬传统文化要充分考虑现实情况。孔子弘扬传统文化为什么会失败呢，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未能深入把握当时社会的现实情况。当时社会最主要的变化有两点，第一是生产力水平的提高，牛耕和铁制农具开始运用，极大的促进了生产的发展。第二是来自平民的士阶层的兴起。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就意味这一部分人可以从原来的农业生产中解放出来，而这一部分人中的佼佼者就形成了来自平民的士人阶层。士阶层从来就有，但是，春秋时代的士其实基本上还有拥有贵族血统的。来自下层民众的士数量很有限，比如曹刿。到战国，情况完全逆转，来自平民的士人大量涌现，而且在战国的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像孟子，墨子，杨朱，乐毅，商鞅，毛遂，苏秦，张仪等等。屈原为什么干不过张仪，就是因为屈原是老牌贵族，思想比较迂腐，加上他还是诗人，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张仪这种底层上来的实干家，对时代动向的把握比屈原准确的多。秦在商鞅变法之后采取军功爵制度，为底层人士开辟了一条上升之路，所以秦能最终统一。至于孔子，他意识到了这个新兴阶层的崛起，他创办私学。我们来大致猜测一下孔子的思路。西周时代，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人是周天子，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种情况到了春秋时代发生了巨大变化，霸主政治取代了天子政治。在周平王东迁的过程中，郑，秦等国是出了大力。东迁后不久，就出现了第一位霸主型政治家——郑庄公（姬寤生）。应该说，郑庄公就是霸主政治的开创者，其后才有五霸的轮流坐庄，权力核心从天子下移到了诸侯王。到孔子时代，情况又变了，诸侯王中的一部分开始走向腐朽，卿大夫阶层开始崛起。比如，在鲁国坐庄的是三桓，最主要的季桓子，但是季桓子又受到了其家臣阳虎的威胁。阳虎在论语是负面形象，其实这个人很了不起，典型的奸雄型政客。也就是说，到孔子时代，不但各诸侯国之间相互攻伐，争夺地盘；而且在诸侯国内部，诸侯王，卿大夫，家臣，三种力量也在不断对抗。这个时候孔子在做什么呢？一方面，他在宣扬其复礼的政治主张，另一方面，他培养了一支强大的人才队伍。孔子的学生中并不都是颜回曾参那样的道德君子，还有一些权谋型的狠角色，比如仲弓，孔子说：雍也可使南面。再比如子贡，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所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大家想想，子贡的才能，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管仲，真的是不在其下。那么，孔子培养这样的一支队伍要干什么呢？很明显，这就是宋江路线，下层的才干之士和最高统治者相结合，把中层的捣乱分子，比如季桓子，阳虎之流统统剿灭。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些来自底层的苦大仇深的士人一旦登上历史舞台，首先要做的就是和老牌贵族分庭抗礼，攫取权利。这时候再讲什么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已经很扯淡了。不过，孔子的后学从先师那里学会了一种才能，就是典籍的整理与阐释。这样一来，儒学一派就牢牢地掌握了文化的制高点和话语权。所以，独尊儒术其实是一种必然性的选择。关于儒能成为百家之首，可以从刘邦的事迹中看到一些端倪。反秦战争中的刘邦是很厌恶儒生的，有一个说法叫溲溺儒冠，就是在儒生的帽子里撒尿。但是，汉朝一建立，刘邦马上就接受了叔孙通的建议，讲究仪制。从对现实把握的角度看，叔孙通，董仲舒，显然就比孔子高明很多。

　　第五，弘扬传统文化，或者说文化建构是个长期的过程。从孔子提出克己复礼，到独尊儒术，几百年，孔门后学们才最终完成了先师的遗愿，而且还不是百分百的完成，儒术跟儒学差别还是挺大的。

　　以上就孔子弘扬传统文化的经验教训，在充分总结了这些经验教训之后，我们来看看今时今日之弘扬传统文化。

　　1、当下的社会问题

　　孔子弘扬传统文化，是为了解决当时的社会问题。如今，弘扬传统文化，也是要解决现在的问题。那么，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第一，养老和生孩子的问题。上世纪的计划生育，让中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进入了老龄化社会。从各方的信息看，政府催生的要求非常迫切。因此，想通过弘扬多子多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来催生。由生孩子的问题，还折射出现代家庭关系中的种种矛盾，比如，离婚率很高。现在别说是夫妻关系，婆媳关系，就连子女跟父母有时候关系也很不好。

　　第二，挣钱的问题。在所有的对外贸易中，利润率最高的就是文化产业了。而且，必须承认，我国在文化产业上，基本是贸易逆差。为了改变这一状况，就必须积极地弘扬传统文化，让更多的人更为深入的了解传统文化，这样一方面可以增强国人的文化自信，另一方面可以启发人们利用传统文化，生产出文化产品。

　　第三，缓解社会中存在的种种迷茫，浮躁和不和谐的情绪。不可否认，当前的中国社会充满戾气。这里借用易中天先生的一句话：身强体壮，东张西望，钱包鼓鼓，六神无主。老易说的对啊，如果真是穷的下顿饭没着落，紧张也就罢了；问题不是啊，再不济总还能吃饱肚子吧。我们的紧张情绪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又该如何化解？很多人寄希望于传统文化。

　　社会的问题很多，与文化相关的，我暂时就想到以上三点。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都对传统文化给予厚望，弘扬传统文化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弘扬传统文化也需要有具体的操作方式，先来看看现有的弘扬传统文化的主要方式。

　　2、当前弘扬传统文化的几种主要方式

　　在我的印象里，弘扬传统文化成为高频词大致是从本世纪初开始的。到目前，弘扬传统大致有以下几种主要方式：

　　第一，电视节目。即通过电视节目形式对传统文化进行宣传，比如：《百家讲坛》、《中国诗词大会》，《越女争锋》、纪录片《手艺》（这个我强烈推荐）。从效果来看，这些节目的确获得了很高的收视率，也让主创方赚的盆满钵盈。但是，如此做法是否真的能弘扬传统文化，或者说是否真的能解决当前社会的问题，就很难说了。或者，更准确一点说，电视节目的确在一定程度起到了提倡传统艺术的作用，但对于解决上面的三个问题，收效不大。

　　第二，自媒体。自媒体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应快。一些自媒体敏锐地捕捉到了文化发展的动向，开始从事传统文化的营销活动。比如，有卖书的，有鼓吹旗袍汉服的，前一段不是还流行过“民国姨太太”的梗吗？从目前的形势看，中国的自媒体层次还不太高，尤其是在创意方面。另外，国内的自媒体大都缺乏国际视野，政策引导也不太够。其实，中国要想通过弘扬传统文化，实现文化的产业化并盈利，自媒体大有潜质可挖，其作用甚至要远远高于官媒。（关于这一点，我在下文还将做第一步论述。）

　　第三，授课。授课是传播弘扬传统文化的主要形式。授课分两种，一种是学院授课；另一种是民间的各种机构。先说学院授课，大学里中文系，历史系是本来就有的，一些与传统文化相关的课程也是原本就开的，所以对学院本身而言，谈不上什么弘扬传统文化，最近出现的新情况就是其他院系来选修此类课程的学生增加了。对于这种现象，我大声叫好，好！好！好！尤其是学商科的学生，我建议大家去多听听儒家文化的课程，哪怕就是为了装逼。前一段，流行说什么狼性文化，最近不怎么说了，事实证明，此路不通，很多狼性公司都倒闭了。那些历史上有名的大商人，一般都是以儒商来自我标榜的。买卖要想做大，是需要一点兼济天下的胸怀的。

　　与学院授课相对的就是民间机构，充斥着各种奇葩。代表性的比如曾经的蒙正国学馆，丁璇的女德班，陈大惠的传统文化讲坛。我在文章一开头就说了，神棍的存在不足为奇，但是神棍能屡屡得手，就值得关注了。

　　先说说这些神棍都干了些什么：

　　其一，讲经。民间国学班的第一项活动内容是讲经。不过，他们宣扬的经典是《弟子规》（这是民间机构奉为圭皋的经中之经），《太上感应篇》，《孝经》，以上三部主要针对儿童和少年；针对女性的，则除了以上三部还包括《女戒》、《女儿经》，最可笑的竟然还有《女论语》。（《女论语》为什么可笑，我下文会说的，此处先说《孝经》。关于《孝经》，虽然名列“十三经”，但其文化价值其实根本不能与其他经典相比，对于《孝经》的态度，我以为吕思勉先生在《经子解题》中的说法至为恰当：《孝经》无甚精义......一览可也。）

　　我很真心的说，我一点也不反对以办班的形式来推广国学，不过，能不能麻烦你们，找两个稍微像样点的老师，比如起码像我这样的。再换一本稍微像样一点的教材，比如起码教教《四书章句集注》。

　　其二，洗脑。民间机构洗脑大致有三招：第一招，营造气氛。一般就是由学员上台哭诉从前因为没有学习传统文化而遭受厄运，然后介绍自己学习了传统文化而获得幸福。因为读了《弟子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了。还不止于此，《弟子规》简直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第二招，明星代言。为了造势，女德班也请来了一些名人，比如丁嘉丽，姬玉，其实对于九零后，零零后而言，这二位已经不算什么名人了，就是两个过气的女演员而已，但肯定比一般人的号召力要强一些。第三招，高喊口号。各种机构里基本都有喊口号这个项目，别说机构了，稍具规模的饭店每天早上还要组织员工喊喊口号呢。中国人有一种特殊的毛病，就是对合辙押韵的口号特别热衷。本来是一句屁话，但如果以合辙押韵的口号形式说出来，屁话就变成了真理。而且，中国人的这种毛病不是今天才有的，历史上一直如此，比如“大楚兴，陈胜旺”；比如“莫道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比如“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对于国人的这种毛病，我百思不得其解，大概就是汉语的奇迹吧。关于口号，拽两句专业一点话。作为一种体裁，口号最大的特性就是暂时性和断裂性。口号最典型的就是劳动号子，比如古代有一种职业一一纤夫，纤夫在拉纤的过程中往往会喊或者唱一种船工号子，有一定的音乐性，但主要功能是为了让众纤夫的用力和步调保持一致。这就是劳动号子，在拉纤这个暂时性行为过程中，口号是有价值的，但是一定要强调，它只是暂时的。与劳动号子不同的是宣传性口号，其最大特性是断裂性。宣传性口号就像标题，或者准确说是标题党写的标题。现在网上自称小编的群体基本都是标题党，光看标题那叫一个绚烂夺目，但是一看正文，就乏味不堪，甚至文不对题。不过，标题党好歹还有正文，而口号却是只有标题，没有正文。这样一来，口号就变成了纯粹的断裂性话语，人们不可能通过口号来了解事件发生的全貌。然而，合辙押韵所创造是声律美感往往使喊口号者忽略了口号的断裂性，在一种貌似亢奋的精神状态下， 人的脑子就被洗掉了。所以，凡遇到口号，首先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想想，口号的断裂性话语究竟割断了什么内容，把这些内容补充上，再来判断口号是否能照着做。

　　另外，必须得承认，押韵的言语，更容易被记忆，旧体诗词就不用说了，新诗，甚至历代散文中的所谓“秀句”，一般也是以押韵的面貌出现。这样说来，大家在学习传统文化的过程中，对于押韵，也要提起注意。押韵如果仅仅出现在诗词作品中，其目的在于创造作品的形式美感和声律美感，毫无疑问是精华。但如果押韵被用于某种宣教性话语之中，可能往往就不怀好意了。当然，宣教性话语，指的是宣传和教化，并不限于女德班这种旨在洗脑的话语，更多的则是广告语，比如“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多经典的广告语啊，我不知道人头马在中国的销量，但可以肯定，很多中国人对洋酒的认识是从人头马开始的。这么说来，写这两句广告词的人，实在可以算是语言大师了。对于这样的，一定要警惕。

　　其三，实践。除了讲经和洗脑之外，这些“班”里重要的活动内容就是实践，具体讲就是干家务活。比如，某些地方的女德班是以中小学生为授课对象，每天的流程大概就是这样的，先由大师们为其讲授经典，再将“父母呼 ,应勿缓 ,父母命 ,行勿懒。冬则温, 夏则凊, 晨则省, 昏则定”大声念诵一千遍，再由老师带着刷厕所。回家之后，父母问孩子：都学什么啦？孩子先将口号背诵一遍，然后去刷厕所。父母一看，哎呀，我孩子真是长了大出息了，老师们真是太有本事了，简直直追孔孟。不对，孔孟算什么，女德班的这些大师们简直堪比尧舜。

　　其四，收钱。女德班也好，文化讲坛也罢，做了这么多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收钱。收钱的名目大致三种，一种是学费，这好像也无可厚非。不过，这种机构多数是不收学费的，还管饭。二种是卖产品，主要是书还有视频。那些书，淘宝京东当当上有的是，至于那些视频，我也没看过，但容我多句嘴。如果有家长真的想让孩子学习传统文化，在超星，b站上有很多知名学者的授课视频，不要钱就能看。三种就是捐款了，这些机构内都设有捐款箱，而且收入不菲，我都眼馋了。

　　（这里容我插入一个私人性问题，通过上文大家觉得，我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和掌握如何呢？总比那些神棍们强一点吧。可是，如果我要办个班，带着孩子们读读《论语》，收点学费，我估计连一个学生也招不到。）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江湖神棍们为什么能行骗成功，难道只是因为那些说穿了不值一哂的洗脑手段吗？未必。在我看来，江湖神棍们能够行骗成功的原因还是颇为值得关注的。第一，神棍们比较客观地反映了当前社会中存在的一些问题或一些人的诉求。比如，有些家庭中，夫妻关系不是特别好。又比如，女德班里有一个堪称经典的课程《怎么给富豪当太太》。应该说，这些社会问题和诉求是存在的，家庭关系不好的人希望找寻一种方式来使家庭和睦，有些女性希望嫁给富豪。女德班的大师们就告诉你，学习女德就能使已婚女性家庭和睦，就能使未婚女性嫁给有钱人。但是，真的能吗？我告诉你们，真有能的。谁呢？宋若华（或者叫宋若莘），也就是《女论语》的作者。她真的嫁给有钱人了，她嫁给皇帝了。前文说过《女论语》很可笑，现在我照应前文。《女论语》全文以四言体写成，文笔还算流畅。作者是唐代女性宋若莘（《旧唐书》写作宋若华），这姐姐在两《唐书》是有传的：

　　父宋廷棻，生一男五女，男独愚不可教，而五女皆警慧，善属文。宋若莘最长，次为宋若昭、宋若伦、宋若宪、宋若荀，皆禀性贞素，不愿归人，欲以学名家。

　　贞元中，李抱真表其才，并召入宫。帝与侍臣赓和，五人咸预。高其风操，不以妾侍命之，呼为学士。

　　大家注意“不愿归人”这几个字，古汉语女子出嫁为归，比如“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个姓宋的姐姐不愿意嫁人，具体说是不愿意嫁给老百姓。后经李抱真介绍，嫁给了当时最大的富豪唐德宗，唐德宗对这姐妹五个“呼为学士”。

　　现在我想大家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唐代是诗歌的时代，唐德宗本人也算一个蹩脚诗人，为附庸风雅，德宗喜欢搞诗歌沙龙，李抱真了解到了皇帝的这种喜好，把宋家五姐妹作为礼物送给了皇帝。并且，这五个人参与到了皇帝的诗歌沙龙之中，皇帝很开心。关于这种诗歌沙龙，略懂文学史的人一定知道。沙龙中的创作与诗人有感而发的自觉性创作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沙龙中的创作一般都三种形式：即景同赋，限韵，分韵。即景同赋是参与者就同一主题进行创作，说白了就是命题作文；限韵是在即景同赋的基础上，对所用的韵进行限制；分韵就是以抓阄的方式，每个人用不同的韵进行创作。这其实就是古代文人的一种娱乐方式，跟现在唱k没什么区别。但是，只有男人玩这个游戏不太生动，所以需要女性的参与。宋氏五姐妹就发挥了这个作用，说白了跟陪酒的公主没什么区别。这让我想到另外一件事，白居易曾经自爆偷听了两个妓女的谈话，一个对另一个说：因为我会背白学士的《长恨歌》，所以跟我打炮的价码就高。

　　宋若莘的作品，除《女论语》之外，还有一首诗传世：题为《嘲陆畅》——

　　十二层楼倚翠空，凤鸾相对立梧桐。双成走报监门卫，莫使吴歈入汉宫。

　　陆畅也是一个蹩脚诗人，大概就是唐德宗诗歌沙龙的参与者之一。陆畅是南方人，当时的官方语言是陕西话，所以陆畅的口音就成为了众人取笑的对象。我把这首诗略翻译一下，十二层楼倚翠空，指的是人的嗓音；凤鸾相对立梧桐，是说陆畅这个人说话像鸟语。歈，民歌，诗的意思很简单，告诉看门的，不要让陆畅这种说鸟语的人进来。这像是大家闺秀的诗作吗？怎么看都像是青楼女子在跟客人调笑。

　　（关于宋氏五姐妹的身份，插一点题外话。古代有一种女性，其身份是“家妓”，其实，这宋家五姐妹的身份，就如同是皇帝的家妓。只不过因为金主是皇帝，所以就不用家妓这个词来指称了。关于家妓，跟“妾”是很不一样的。在古代，只要稍微有点钱，就可以纳妾了，但家妓是只有豪富之家才可能有的。家妓的主要作用是为金主及金主的客人或朋友进行才艺表演，如歌舞，乐器。大家所熟知的家妓应该是貂蝉，王允设计离间吕布董卓，他在向吕布介绍貂蝉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的养女，嫁给你没问题，但是要有程序，有仪式，三书六礼是不能少的；吕布高高兴兴地回家准备娶新媳妇了，王允跟董卓说，貂蝉就是我的家妓，相国喜欢，就送您了，然后才有凤仪亭事件。当然，貂蝉是《演义》虚构出来的，但家妓这个群体是存在的。男性纳妾也无非基于几种需求，第一是生育的需求，比如孔子的父亲就是基于生育的需求娶了孔子的母亲，这种情况，女性只要身体健康就足够了；第二是性的欲求，这种情况，女性只要稍有姿色就可以了。但家妓不是，家妓除了有貌之外，还要有才，能歌善舞，精通音律，这就很难了，是稀缺资源，所以只有豪富之家，才可能有家妓。唐德显然属于豪富群体，弄几个家妓满足其娱乐需要，自然不在话下。我之所以插这一段是因为，关于家妓的专门性研究，好像还没有，已有的学术著作，比如《中国娼妓史》，都是将家妓和一般性妓女混为一谈，其实家妓应该另设专题研究，这绝对是有学术增长点的，如果谁有兴趣，不妨搞一搞。

　　关于宋氏五姐妹的身份，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学士”的称呼。在古代，学士这个指称往往并不是单纯的褒义，如果是在概括其文学创作成就时，学士或者才子往往是兼有褒贬两重意思。真正对人的敬称往往直接称字号，比如太白，少陵，东坡；如果想显得更加敬重，加一个“老”字，比如，坡老，老杜，这就是对人最敬重的称呼方式了。但是，如果称为“xx学士”，“xx才子”，意思就有点暧昧了，往往是喻贬于褒，称学士往往指一个人创作虽然功力深厚，但却深文周纳，佶屈聱牙；称才子则往往指人的创作虽然透彻流畅，但却肤浅油滑。古人的这种敬称传统在今天依然保留，比如我们称一个人为著名的XX家XX家，但其实这个人可能一点都不著名。真正著名的，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一个名字，意思是如果这个人你再不知道，你就可以去死了。用学士指称女性的时候，意思就更暧昧了。大家知道有个著名的妓女薛涛，全唐诗有其作品91首，和白居易，元稹，杜牧，张籍，这样的诗坛巨擘都有唱和。薛涛人称校书，薛涛之后，校书也就成为了娼妓的代名词。后世一些上档次的妓院，往往称之为书寓，所以，从学士这个称谓看，宋氏五姐妹在唐德宗心中的地位已经显而易见了。女性称学士，如果用现代汉语翻译一下，就是老师，但不是孔丘老师的老师，而是苍井空老师的老师。古代的女性文学家也有不少，比如李清照，朱淑真，顾春，徐灿，大家何时见过这些人被称为李学士，朱学士，顾学士，徐学士？所以，在古代用学士指称女性，往往是包含情色意味的。

　　你们看，传统文化的精深之处往往就在于这样的一个个的小细节之中，不学习，不研究，怎么能知道呢？）

　　在了解了宋若莘何许人也之后，大家想想，她真的会像《女论语》里写的那样来要求自己吗？那些相夫教子，煎汤煮饭的事她真的干过吗？连她自己都做不到或者根本就没做过的事，她还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别人。那么，这个姓宋的姐姐写《女论语》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待价而沽。

　　所以我说，女德班教人《女论语》是很可笑的。按照女德大师的思路，现在社会风气这么不好，喜当爹的这么多。所以，只要把自己包装成为三贞九烈，学习过《女论语》的女德班学员，就能嫁给富豪，以实现当阔太太的梦想。其实，人家姓宋的姐姐是因为创作了《女论语》才引起富豪的注意的。创作和遵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写作了《女论语》，才能成为阔太太，仅遵守《女论语》，最多只能成为阔太太家的保姆。我在上文所引这些材料，只要百度一下就可以找到，很容易。我就不明白了，这些女德班的学员们，怎么肯花这点心思的人就一个都没有呢？这恐怕才是最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

　　第二，中国的教育问题。不客气地说吧，中国的教育，实在是个烂摊子。尤其是在农村地区，烂的是千头万绪，一言难尽。大家应该注意到了，这些神棍的机构一般都是在农村地区。其实，丁璇，陈大惠，净空宣传的那些反智理论，只要稍微有点辨识力，就会嗤之以鼻。但是，农村地区就有很多很多的信众，父母信，还要强迫孩子也信。关于这一点，我在知乎上见到了一个亲历者的说法。这个女孩子的母亲，自从去听了几节女德课，就以为找到了世间真理，于是花了一千五，买了视频，整天听，还强迫她也要去上女德课。后来，这个女孩子给她妈找了些其他的书，并讲了讲，其实也不过就是《增广贤文》。之后，她妈就把女德班的神棍们像鼻涕一样甩掉了。我想这个事例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暴露了中国教育特别是农村教育的种种乱象。但是，如果我在这里详细分析农村教育中存在的问题，就没完没了了，我大概需要写一本书来讨论这个问题。这里就说一点吧，解决中国教育中存在的种种问题，是个巨大的工程，这个工程的第一步就应该是对高考制度进行改革，具体说就是取消各地区高考在试卷和分数线上的差异性。如果连高考制度都不能公平，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教育可言。只有先实现制度的平等，农村地区的教育水平，师资水平才能逐步改善，国民素质才能获得整体性提高，也才更有利于中国的可持续发展。这是千秋万世的功业。

　　关于教育制度的平等，传统文化中有吗，有的。

　　子曰：有教无类。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这两则引文可以说明，无论高低贵贱，只有缴纳束脩作为学费，孔夫子一律孜孜不倦的给予教诲。束脩一般理解为十条腊肉（也有不这么理解的），那十条腊肉有多少呢，后世争议很多。但是，我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十条腊肉都不可能是特别高昂的学费。孔子的收入大致有三方面，第一是俸禄。孔子在鲁国当过中都宰，司空，大司寇等官职，尤其是大司寇，摄相事，也就是一国总理，收入是很高的。另外，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孔子也得到了一些国君的馈赠。第二是所谓束脩，不妨将其理解为见面礼，不会太多，这是孔子收入中最小的一部分。第三是学生的回馈。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孔子的学费实际上是两个部分，束脩只是毛毛雨，学生的回馈才是大头。孔子弟子众多，那些学而优则仕的学生来说，势必要向孔子回馈。比如子贡，当时的鲁国首富，孔子能周游列国，跟这些有钱学生的资金支持是分不开的。（说句有点亵渎圣人的话，孔子收学费的方式有点像算卦，算一卦20块，不多吧，这是那个束脩，算的准了，你要还愿，你要上供，这就多了。）从孔子收学费方式来看，政府加大对农村地区的教育投入也绝不会是亏本的买卖。

　　再来说说孔子的考试，孔子对学生进行考试当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而是采取谈话的形式，这就是《论语》中最著名的《侍坐章》。这一次，孔老师要考试的四个学生是子路，冉有，曾晳，公西华。实事求是，这四位在孔子弟子中属于素质相对较低的，子路和冉有入选了十哲，曾晳和公西华没有入选。子路能够入选不是因为他素质高，而是因为他的性格。孔夫子的弟子中，子路很特殊，性情豪爽，武勇过人，他是唯一一个敢和孔老师甩脸子的学生，子路比孔子小九岁，两人的关系更像兄弟。曾晳也就是曾点，曾子（参）之父，在这一章里他的形象很光彩，但曾晳的光彩只有此一处，这个人其实有点分裂，他的其他事迹就是挥舞着棒子教训儿子。冉有是孔子政事科里比较出色的学生，但孔子对他是有意见的，前文提到了，在季桓子祭泰山这个事件中，孔子跟冉有说“曾泰山不如林放”，这其中恐怕也包含了对冉有的批评，让他向林放学习。就是这样四个素质相对较低的学生，孔子依然悉心教导，平等考试。所以，我们需要向孔子学习，取消高考的地域性差异，平衡高考制度，这既符合弘扬传统文化的需要，也有利于中国今后的发展。

　　（行文至此，恍惚有圩顶者自东方来，余曰：“谁与”，对曰：“丘”，余惊，趋而稽，曰：“师诲人之道可得闻乎”，子曰：“他姥姥的。两千多年了，你拽什么拽，说人话，你要问什么，教育问题吗，中国教育的问题很多，先改善高考制度吧。哦，对了，回头你把这句话补进《论语》里。”）

　　第三，中国人的迷信。中国人很迷信，这是神棍们能行骗得手的重要原因。关于迷信，是很大很大的话题，而且迷信是传统中国不可忽视的文化现象。所以，我准备用一定的篇幅说说迷信的事。

　　说迷信，首先要解词，就是界定一下什么是迷信，这并不容易。迷信作为一个词语是有很多种含义的，尤其是和信仰缠杂不清，造成了很多麻烦。广义的迷信是指对某人，事物，或者观念不加思索的盲目的相信，乃至于崇拜。迷信者往往对其所迷信的事物的现实功能或价值进行夸张。从这个意义上说，迷信科学也是迷信。但是，这是广义的迷信。然而，在一般语境中所说的迷信往往指是狭义的迷信，主要是指迷信鬼神和某种歪理邪说。宗教信仰和迷信都相信鬼神，但二者有本质区别。宗教信仰的神，往往是超自然的彼岸神，比如上帝，佛祖，是完全的形而上的存在，这些彼岸神，其实质是代表着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希望或者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比如，牛顿，爱因斯坦这样的顶级科学家都信仰上帝，我们说科学是没有止境的，那么，科学家就需要一个概念来指称这种没有止境的止境，这就是科学家心目中的上帝。迷信则不同，迷信语境中的神是此岸的，是“具有强大力量的人”，迷信的人往往需要神为他们解决现实的问题。这样一来，迷信者就会将对神的迷信转变为对神棍的迷信，或者对邪说的迷信。仍以女德班为例，女德班的一部分学员是想当阔太太的女性，另一部分则是已经成为阔太太的女性，但是她们的生活并不愉快。这个群体往往经济不独立，所以在家庭中没有地位，甚至遭受家暴。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她们又不愿意改变现状，这个群体到女德班是寻找慰藉的，她们在家庭生活中受了委屈，无法排遣，女德班的神棍们就宣扬“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婚”等洗脑理论，并且宣称，这都是“优秀的传统文化”，这样一来，这些女性顿时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仿佛找到了精神的家园和心灵的皈依。然而，她们真的不明真相吗，不过是自我麻痹罢了。

　　迷信说完了，接着我想说说鬼神。我们可以破除迷信，但无法破除鬼神。因为我们需要解释，人生之中有很多事，一些事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一些事情是可以用逻辑解释的，但还有一些事情则是科学和逻辑都解释不了的，比如，有一种无形却很强大的力量叫命运，有一种高难度的工作叫投胎，有一种如影随形的意外叫偶然，这些就往往需要以神鬼加以解释了。从另一个角度说，鬼神也代表了人的想象力和感知能力。那种所谓的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基本上脑子都比较锈。

　　孔子对鬼神是有一个基本态度的：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很明显，孔子提出对鬼神的态度应该是敬而远，并且告诫樊迟，这是一种有智慧的表现。

　　但是，在笔者看来，孔子的这种态度并不怎么智慧。我们有对待鬼神的更为智慧的方式。

　　先说，孔子的这种态度是由其所处的时代，以及孔子个人的追求决定的。我们知道，孔子对周公可以说是崇拜以极。周公的主要贡献除了制礼作乐之外，就是废除了商代流行的人牲和人殉制度。商民族是一个敬神事鬼的民族，这一点有大量的文献及考古证据，比如殷墟武官村大墓，殉葬的有40多人。周王朝建立之后，周公果断地废除了这些制度，虽然不是特别彻底，但比之前的殷商时代要好很多了。孔子学习周公，虽然很重视祭祀，但是孔子强调的是祭礼，而不是随葬品的多少，至于用人殉葬，更是不能容忍，活人不行，人甬也不行。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因此，孔子对鬼神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这无可厚非。但是，也得说，时过境迁之后，孔子的这种态度就不见得有多智慧了。

　　首先，前文说过，人们需要解释，这种需要就决定了鬼神和人其实是如影随形的。

　　其次，也是更为重要的，人也可以对鬼神善加利用。关于这一点，看看中国当代的对外文化交流就可以明白了。我国古代对外的文化交流往往是战争的副产品，比如张骞出使和丝绸之路的开辟，其初始目的就是为军事行动做准备。这种作为战争副产品的文化引进一直持续到了鸦片战争。从鸦片战争之后至改革开放之前，中国的文化引进从战争的副产品变成了政治的副产品，比如五四时期大量中国留学生到西方求取强国之道，又比如建国初期与前苏联的文化交流。但是，我们说，无论是战争副产品还是政治副产品，就是属于少数人的，这种层次的文化交流，对普通民众的影响只能是间接的。真正民间意义上的文化交流则是从改革开放之后的一段时间才开始的。那么，八零后对外国的记忆是什么呢，肯德基，百慕大，尼斯湖；九零后对外国的认知对八零后丰富的多了，但主要的是星座，塔罗牌。现在明白了吧，怪力乱神是可以发大财的。

　　前面说了，当前弘扬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从传统文化中汲取资源，以发展中国的文化产业，将产品卖到外国去赚钱。所以，我们对待怪力乱神的态度应该比孔子高明一点。这一点，韩国人就比我们做的好，前面说过江陵端午祭。这个仪式的原本含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基本可以推测是一种带有宗教性质的祭祀河神的行为。但是，它现在只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节目，是表演，是可以吸引游客观看赚外汇的手段。再想想尼斯湖，真有水怪吗？还不是人生生造出来的。中国四五千年的历史，犄角旮旯，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因此，比敬鬼神而远之更为智慧的做法是利用鬼神来赚钱。但是，要强调的是，只有那些很了解鬼神却不信鬼神的人，才能用鬼神赚钱。只有精研传统文化，熟知传统文化知识，而又不迷信于传统文化教条，才能真正弘扬传统文化。

　　（我刚刚起了一课，中国发展神怪产业，上上大吉。）

　　通过前文可以知道，我国当下弘扬传统文化的现状并不理想，并未实现解决当前社会问题的目标，反而招致了骗子神棍的浑水摸鱼。所以，下面就说说当前形势下，弘扬传统文化的方向及方式问题。

　　根据孔子的经验，对传统文化的重构和再利用一定要立足于现实的社会状况，孔子就是没有充分重视这个问题，所以最终失败。那么，中国当前的社会状况比之于从前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第一，经济方式的变化。谈社会形势是不能离开经济的，比之从前，我国在经济方式上的最大变化，就是农业生产方式的“缩水”。农业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究竟几何，我这里没有数据，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农业所占的比重大大降低，而且这种降低会持续下去。

　　第二，“家族”的消失。因为经济方式的变化，带来了中国社会结构的重大变化，城市在扩大，农村在缩小，家族在消失。在农业生产中，人们会自然形式家族单位或者家庭单位，而在工商业生产中，人是以个体为单位。当然，在一些行业中，也需要团队合作，但家族合作与团队合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家族合作以血缘为纽带；团队合作则需要以制度为纽带。

　　第三，祖先崇拜的消失和唯物主义的胜利。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是近代西方哲学中的概念，在当前的主流哲学界，这一对概念也已经被边缘化了。前文已述，我国的总体宗教观念较为淡薄，在古代，祖先崇拜是远远高于神圣崇拜的。五四之后，西方科技文明极大地影响了中国，祖先崇拜逐渐被国人所抛弃，唯物主义获得了胜利。本文不讨论纯粹的思想或哲学问题，不过，祖先崇拜的消失和唯物主义的胜利，的的确确改变了中国人的观念，特别是家庭伦理和生育观念。

　　第四，提速。提速恐怕是改革开放至今中国人最深切的一种感受了，人们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速。交通工具提速，物价增长提速，闪婚闪离，各种提速使人们应接不暇。

　　当然，与传统社会相比，当今社会已经发生了并且仍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但笔者认为，最根本的变化无非以上四个方面。基于当前形势，我们来谈如何利用传统文化解决社会问题。

　　第一，发展经济。发展经济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办法，所以大而化之的讨论发展经济的问题，既不是我的专长，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既然题为弘扬传统文化，就说说怎么利用传统文化来发展经济。传统文化是可以赚钱的，这就要说到文化产业的问题了。当下的中国弥漫这很多外来文化，主要是西方文化，日韩文化。与之相比，中国的文化产业简直弱爆了。不过，我们也应该从中汲取到经验，文化产业一定要走大众化路线。就像日本输出的是动漫和AV，而不是武士道；美国输出的是肯德基和NBA，而不是自由女神；中国人虽然也过圣诞节，但没有几个人对基督教真正感兴趣，这些足以说明问题了。

　　前些年有个小品《如此包装》，主旨在于讽刺一些人糟践传统文化，但这个问题还是要辩正的看。网上还流行一张“京剧比基尼”的图片，几个美女戴着京剧头饰，穿着比基尼在跳舞，这样好不好呢？我的观点很明确，能赚钱就好。

　　因此，我有两点意见。其一，从政府层面上说，要改变思路。我总觉得，中国对外的文化交流思路错误，比如组织京剧团到国外演出，创办孔子学院，这是外交的思路。我们应该摒弃这种思路，文化输出不是外交事件，是经济事件，是生意，不是政治。从生意的思路出发，什么赚钱，我们就搞什么，这样说来，比基尼京剧，也未尝不可以搞。我知道这么说一定有人要骂我了，没关系。对于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原汁原味的京剧，市场越来越小，若干年之后，就会趋近死亡。如果混搭式京剧能够赚钱，那么京剧的一部分元素也就被保留了下来，与彻底消亡相比，这样是不是更好呢。当然，我并不认为，比基尼京剧有什么前途，因为太低级，不是道德层面的低级，而是技术层面的低级，就像AV，没看过的就特别想看，看过几次之后也就没劲了，难以向更高层次发展，这就是低级。京剧要谋求发展，光靠比基尼是不行的。传统京剧之所以在当代不讨喜，第一是因为太难；第二是因为其中的思想观念，不符合时代发展的趋势。比如，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这种观念怎么可能有市场呢。所以，对于这样的传统文化，一定要进行现代化改编。

　　这里我就不得不称赞一下美国人了。好莱坞拍了两部动画片《功夫熊猫》和《花木兰》，我不知道大家的感受，就我个人而言，这两部电影就是警钟。美国人用中国的文化资源做成产品，再来赚中国人的钱，不值得我们深思和警醒吗？

　　这两部电影我写了两篇论文，发在知网上。我是捉刀者，收了钱，所以我不能说题目。不过，可以大致交代一下观点，先说《熊猫》，功夫，熊猫，以及电影中显而易见的儒道文化，几乎可以说，电影中的一切元素都是中国的。再说《花木兰》如果说熊猫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继承和利用的话，《花木兰》则对传统文化进行了现代化改造，木兰恋爱了，我们说，恋爱的木兰比十二年不知男女的木兰要可爱多了。想想这两部动画片的票房，比基尼京剧或者“王宝钏改嫁”，有什么不可以搞的？

　　另外，还不得不提一下自媒体，比如抖音。其实，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关注抖音，但是，我总觉得，传统文化可以作为自媒体的重要题材。这里我提一本书《湖南阳秋》，是“湖湘文库”中的一本。书比较偏门，我估计知道的人应该不会太多。我是帮一个本科生写论文，才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的。客观的说，书的质量并不高，作者模仿《通鉴纲目》的体例，从《路史》等一些文献中抄录整合了一部关于湖南的历史，而且并不能完全视为信史，其中有一半以上的内容几乎是神话史，另一半的内容有很多也很值得商榷。

　　我之所以要提这么一本偏门的书，就是提醒大家，中国的传统文化资源是很丰富的，如果能深入学习，善加利用，是可以赚钱的。比如说旅游业，有些地方条件好，有著名景点，像泰山，西湖，但更多的地方没有这样的资源，怎么办呢？就不妨在那些故纸堆里好好翻一翻，造一造。前些年流行人造景点，饱受非议。我觉得，这个事得辩正的看，长城不也是人造出来的吗？但是，我也得说，那些受到非议的人造景点，就是因为没有利用传统文化资源。比如，有个地方造了一座白宫，被网友嘲笑为康熙大帝与美国总统会晤的地方。还有一个地方，复制了卢浮宫，埃菲尔铁塔等著名的洋建筑，其中还包括复制了狮身人面像，但工程只做到一半，就被埃及政府投诉，所以就烂尾了。我不知道，这样的项目的提出者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这其中没有腐败，那就是这些人的脑袋进水了。搞文化产业，尤其是旅游业，一定要有国际意识，那么怎么才算有国际意识呢，引用一句套话，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难道让法国游客大老远的来看中国的山寨版卢浮宫？旅游无非两种，一种是著名景点旅游，这就不说了；另一种是文化旅游。搞一堆不伦不类的山寨建筑，是有文化，还是没文化。文化有时候最明显，就在大面上，有的时候又不那么明显，在最幽微深邃之处。怎么做才能让游客从关注大面逐渐过渡到关注细节，这才是建设者应该思考 的问题，是需要下点功夫的，是需要翻一翻故纸堆的。

　　另外，虽然我不反对人造景观，但也不赞成大兴土木。这里我不得不再指出传统文化的弊病之一，就是等级意识。儒家道统中的等级观念并不单纯表现在政治和经济层面，在艺术层面同样有所表现。古代的文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艺术与实用分开，认为艺术的就不实用，实用的就不艺术。这是要不得的观念。建筑鬼才百水先生的扛鼎之作是维也纳的垃圾处理厂；中国现代瓷艺的奠基人朱乐耕先生获得国际影响的作品是韩国麦粒音乐厅，这些都完全可以当做景点参观。由等级观念衍生出的就是分化观念，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其实，搞文化产业，最重要的就是和，文化一定是整体性的存在。所以，尤其是城建部门，一定要有学者，艺术家的参与，在进行城市规划和项目建设的时候，应该先组织学者群体，翻一翻《湖南阳秋》这一类犄角旮旯的偏门书籍，对地域性历史文化资源进行整合梳理，再由艺术家群体根据这些资源拿出设计方案，然后再由城建部门组织建设。这样一来，五步一观，十步一景，中国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旅游城市。然后再通过自媒体进行宣传，怎么能不挣钱呢？

　　第二，发展教育。教育的事上面说过了，这里不重复。改革现有的高考体制，利国利民，势在必行。具体到传统文化教育，尤其是针对中小学生的传统文化教育，我以为从书法启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需要作一点说明，当前的书法教育，只能叫写字教育，而且都是以副科的面目存在。我以为，立足于传统文化的书法教育，不应该单纯局限于教学生如何把字写漂亮，同时应该增加文字学知识的讲解，增加书法史内容的讲解，通过这样的书法教育，为学生打开一扇阅读文言文的门。这扇门打开了，传统文化才能获得更好的传承和弘扬。也只有这样，才能使各路神棍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