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 ｜《西游记》之“心猿”及其文化根源
小说回目中如 “心猿正处诸缘伏解 劈破旁门见月明”（第三十六回）、“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第四十回）、“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第七十五回）、“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第八十回）等十多回回目都提到“心猿”两字，其中“猿”字一般可和“猴”字相连。
就小说《西游记》而言，它和主要艺术形象孙悟空身“猴”门有关，可以指代为这位取经人物。而在这“猿”字前面为何冠上触目皆见的一个“心”字？这一点很容易想到当时一股社会思潮——阳明心学。
何谓阳明心学？1999 年出版的《辞海》对这一条目的诠释是：“即陆王学派。南宋陆九渊、明王守仁都把‘心’看做宇宙万物的本原，提出‘圣人之学，心学也’，故称。”
何谓阳明心学？1999 年出版的《辞海》对这一条目的诠释是：“即陆王学派。南宋陆九渊、明王守仁都把‘心’看做宇宙万物的本原，提出‘圣人之学，心学也’，故称。”
这一解释虽然简单，但也正确指明了阳明心学实际上是我国古代学术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流派，它由南宋哲学家陆九渊创立、经明初王守仁（即王阳明）发展而蔚然壮大。
陆、王思想之所以被人们称为“心学”，《王阳明全集》（卷七）中的《象山文集序》说得很清楚：盖因他们“把‘心’看做宇宙万物的本原，提出‘圣人之学，心学也’”的主张，它与程、朱等人的“理学”异趣，认为这是一种“存心，养心，求放心”的个人修养。王阳明继承和发展了陆九渊的“心学”思想，认为一个人的“心”或是“良知”，乃是人与生俱来、先天就有，可以“亘万古，塞宇宙，而无不同”。
他提出“良知”是造化的精灵，“生天生地，成急成帝，皆从此生，真是与物无对”，是天地万物发育流行的根源。也就是说，人的一切思想和知识才能都是先于天地而存在“吾心”之中，所谓“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要获得此“道”，每个人都需要用个人的“心”去体认，不必从“心”之外的天地万物去追求 ，这一“心学”思想与当时程朱理学鼓吹的“存天理，灭人欲”思想的斗争，得到了社会较为广泛的接受。
当然，阳明心学过分强调“万物皆备于吾”，不恰当地抬高个人心灵的地位，无疑又有着较大的片面性。因为阳明心学是在和程朱理学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加上许多信奉者的大力鼓吹，一时的确吸引了不少人，甚至在明代社会相当流行，绵延甚久。
据现存历史典籍，如余重耀《阳明弟子传纂》、钱德洪《阳明年谱》、万斯同《儒林宗传》、毛奇龄《王文成传本》及《阳明书牍》等记载 ，现今浙江、江西、安徽、湖北一带信奉者甚多，其中尤以钱德洪、王畿、王艮、邹守益、欧阳德、聂豹、罗洪先等影响最大，稍后虽经罗钦顺、湛若水、黄绾、李材等人的修正，阳明心学依然植根于广袤的中华土壤，直至清初的颜李学派、浙东学派崛起，阳明心学才逐渐向“实学”发展。
在这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阳明心学无疑对明代中叶、尤其是晚明和清初的文学产生了广泛而深入的影响。最早刊行于明万历二十年（1592）的百回本《西游记》的诞生，正是阳明心学发展的鼎盛时期，受到阳明心学这一社会思潮影响则为十分自然之事。
显然，小说《西游记》与阳明心学之间的关联不仅仅表现在“心猿”两字上，“心猿”不但在回目中出现，小说正文中也反复出现，这正说明小说受到当时社会盛行的阳明心学的影响，否则我们就很难理解作者不用更为贴切的“猿猴”抑或“猴子”等类似词汇，而一定要用与“心学”一样的“心”当头的“心猿”两字来构想。
诚然，小说《西游记》和阳明心学之间的密切联系，不仅仅表现于作者在回目上的这番良苦用心，而且还体现在小说呈现出来的最根本的思想精神，对于这种最根本的思想精神的认识，学界历来众说纷纭。笔者以为，“孙悟空的形象出现于明代中后期并非偶然，它与当时社会个性解放精神息息相通”当是说到了点子上。作者虽未明说，但已隐约透露了与阳明心学之间的关系。
阳明心学的实质究竟是什么？
阳明心学的实质究竟是什么？
章培恒、骆玉明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新著》所阐述的蕴含着一种强烈的“热爱自由、自尊、自珍的精神”和与此相联系的“自我意识的进一步发展”，我想这应该是人们理解的阳明心学的实质。
对此，王阳明《传习录》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了。”
对于《西游记》与阳明心学的密切关系，前人其实也看得十分清楚，如明人谢于令《西游记题词》就认为，在这部杰出的文学名著中，儒、释、道三教已融为一体，“能读是书者于其变化横生之处引而生之，何境不通？何道不洽？而必问玄机于玉匮，探禅蕴于龙藏，乃始有得于心也”。
其后不久，谢肇制《五杂俎》之卷 15 也说：“《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服，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他认为《西游记》是一部深受“心学”影响之作；清人刘廷玑《在园杂志》谈到《西游记》则点明，它是一部“借说金丹奥旨，以心猿意马为根本”的“证道之书”，这里的“道”可以理解为思想和精神，并非仅仅是指我国古代的道家文化。
至于清人尤侗《西游真诠序》，则把《西游记》中表现的阳明心学和古代佛教文化联系起来，认为“《西游记》者，殆《华严》之外篇也。……盖天下无治妖之法，唯有治心之法，心治则妖治。记西游者，传《华严》之心法也”，把小说中的心学与佛教的华严宗联系在一起，认为它是宣扬佛教华严宗之心法的《西游记》之“心猿”及其文化根源文学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佛教宣传的一本优秀教科书。这种看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阳明心学与佛教有着很深关系，不只是华严宗，就是禅宗也是如此。佛学强调的“安心”和“守心”的理念，在阳明心学中明显地留下了影迹。王阳明本身早年学佛，对佛学甚有研究，兼之陆九渊的心学观念，在思想上与他们相契、相生和相通，这也正是心学在明代得到发展的基本原因之一。
《西游记》诞生的时代，正是阳明心学甚为流行之时，它们之间的密切关系有迹可寻，这里不作更多例证，然而恰如构成中国古代文化的多元和复杂的成分那样，《西游记》的思想也充满了多样性和复杂性。尽管如此，阳明心学确是这部文学名著中贯串始终并且占据主导地位的核心思想。
明清时代前后不同的学术思潮之间既有着对立与否定的关系，又有着前后传承和扬弃的关系，而文学思潮实际上是社会文化思潮的一个分支和组成部分。明清小说是明清时代文化的综合体，是民族优秀文化遗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代表了明清文学的最高成就，它不仅对民族文化心理的形成和发展产生巨大的影响，而且与当代中国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有着广泛的联系。
小说《西游记》所表现的传统思想和价值观念至今仍影响着中国社会，因此中国古代小说本身也是中国古代学术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小说回目中多次出现的“心猿”两字，实际上是作者以孙悟空为例，着重阐述百回本《西游记》的主要思想，其思想就是明代初期崛起的阳明心学的实质。认清这一点，无疑有利于我们对小说《西游记》更深入的理解和把握。
本文摘自《上海金融学院学报》2009 年第 6 期总第 9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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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辑：韦志中
责任编辑：陈领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