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病(上)
原标题:圣母病(上)
圣母病
侯虹斌著
自序 单独为女性设立的“好品质”,一概是陷阱
这几年,我经常在网上谈女性的话题,总是鼓励女人独立自主,争取更大的选择权、更大的自由,也经常收到很多求助私信。
最典型的,就是这样的:
我学历一般,父母的家产轮不到我继承。从小都是听爸妈的,随便读个大专学历,做文职。结婚生娃了,因为我收入低,父母觉得还不如省了请保姆的钱,我自己带孩子。但我不肯,老公也支持我的决定。现在要带小孩和照顾家庭,还要应付收入不高的工作。我应该怎么奋斗,才能赚更多的钱?
另一种是:
我的丈夫不支持我工作。以前我一边带两个孩子,一边工作,还要忍着他的羞辱,忍气吞声坚持了八年,最后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我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但花老公的钱总是缩手缩脚,生活举步维艰。我既要料理家务,教育好两个儿子,还要帮丈夫处理公司财务等杂事,做不好还要被挑刺。我把自己塑造成全能的、满足他要求的人,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追求。我很不愿意这样过下去!怎么办?
应该说,懂得求助、对现状不满,就是好的开始。但你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标,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呀。
她们的问题不仅在于婚姻本身,她们的思维方式和能力也不足以划清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她们的内心是不自由的。光是劝她们脱离这样的婚姻状态并不能解决问题,同样会有新的困境。
易卜生写过《玩偶之家》,不甘当丈夫玩物的娜拉离家出走;鲁迅就写了篇《伤逝》,用子君和涓生的命运告诉我们,娜拉出走以后怎么办,只能是幻灭。
义愤填膺是很容易的,说女人要独立啊,要有经济能力啊,不要依附于男人啊,都很轻松。可实际上,女性难以独立并不是因为懒,或者没有能力,而是因为被束缚在家庭当中,承担了太多无偿的家务劳动,包括生儿育女、教育子女等。这些辛苦的劳动没有报酬,却成了她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社会舆论把这些任务分配给女性,令女性不敢松懈,不敢离开。
没有方向,就劝女人“独立”,比一百多年前的娜拉还没有说服力。娜拉至少不用照顾孩子,她的丈夫也不羞辱她,但很多女人连这个先决条件也没有。
我们常有一种错觉: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某天我想通了,要独立自强,忽然之间就天神附体、开了外挂,马上年薪百万,有钱有颜又有闲,可以潇洒地与过去挥手说“拜拜”,过上理想中的人生。
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获得财务自由和心灵自由,不仅是女人的梦想,也是所有人的梦想。别说娜拉出走不易,她的老公海尔茂谋生也不易。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如果身为女性,出身、能力、运气、性格、长相,一切都很平凡;但又想改变命运,怎么办?
你要有面对“无能为力的人生”的能力。
事业需要一个长期运营过程。能力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你一发愤图强就马上超人附体,打通奇经八脉,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这是需要很早就开始训练的。
我经常强调,女人要多参与雄性竞争。凡是公认的男性的“好”的品质,同样也适用于女性,是女人应该学习的,比如有责任感、有事业心、聪明、能干、强壮、英俊(美丽)、精力旺盛,以及领导能力强、组织能力强等。
凡是单独为女人设立的“好品质”,一概是陷阱,要尽量避免。比如贤惠、装傻、柔顺、听话、乖巧、富有牺牲精神、为母则刚、伟大……
凡是男性追求的职业,都是好的职业方向。比如各种企业高管、金领、领导岗位、金融业、IT业、科学家、高校老师、技术含量高的职位……一般都是有事业前景的、竞争力强的、难以替代的、薪水高的。
凡是舆论说特别适合女性的职业,比如幼师、中小学老师、文员、前台、底层公务员、护士、服务员、家政员工……一般来说都是薪水较低、竞争性弱、可替代性强、升职困难的。
当然,行行出状元,各种工作都该有人来做。但为什么高竞争的行业充斥着男性,女性进入的门槛特别高,而那些舒适、低薪的工作天然就变成女性的专利,以便她们下了班之后操持家务?占据着优势资源的男人,为什么不喜欢争夺文员、行政之类的岗位?哪一种有更大的利益,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总之,适合于男人的标准也适用于女人,没有什么标准是单独为男人或女人设立的。
经常有一些鸡汤文宣扬,女性的人生事业就是打扮得美美的,温柔可爱,要学会装傻,要掩饰自己的能力,否则变成女强人了,就会没有男人要了。——这其实也是在丑化男人好吗?他们又不真傻。
真正优秀的男人,只愿跟同样优秀的女人平等交流,建立情感沟通,有更好的物质生活和更高的精神追求;只有愚蠢、自卑又无能的男人,才需要靠“我的女人比我更蠢”来获得心理平衡。有必要讨好后者吗?我们所做的所有努力,不就是为了离那些愚蠢而自卑的男性更远些吗?
年轻的妹子们,想要掌握自己未来人生的主导权,就要多去学法律、金融这些竞争激烈的专业,尽可能地打怪升级、出类拔萃,就像《摔跤吧!爸爸》里所演的那样,把周遭的男人都打败吧,让那些很low的男人没有机会靠近你。不要文静,不要单纯,不要听话,不要追求岁月静好,未来世界的大门才能向你敞开。
这本书,是我这两年对女性的社会状况和价值观的一些调查和思考的结集,大多发表在《腾讯·大家》和其他各大媒体平台,以及我的个人公众号“侯虹斌客厅”上,阅读量普遍都是10万+,转载无数,引起过一些反响。在微博上,每每抛出与女性有关的话题,讨论也非常热烈,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都进一步验证了这个问题:
这个社会,性别还不平等;尤其是,女性自身的平等意识还非常薄弱啊!
就像我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几个例子,是女性当中非常典型的生存状态。她们是中国传统女性教育下的典范:听话,顺从,任劳任怨,道德水平非常高,自己却越过越差,越过越不开心;她周围的人也没办法开心,会越来越讨厌她,不断提高对她的要求,她就过得更差劲……
中国女性的“道德水准”过高,是一种非常大的缺点。急于讨好他人,急于讨好社会规则,完全没有自我,过得委委屈屈的。
不仅如此,她们看到有女性不听话、不顺从、不理会那一套让她们受尽了苦楚的规则,她们还大惊失色,甚至攻击:你怎么可以不跟我们一样?你怎么可以不守规矩?
这不是真圣母,而是圣母病。
边界不清,是中国传统社会关系当中普遍的毛病。而女性由于是家庭关系的链接者和承担者,这一点就更会被无限放大了。她很少有财产权,也不被批准有自我意识,她的人生是在被父母控制、顺从丈夫安排、照顾子女中实现的。即便没有人命令,但从小到大的刻板印象,规训了她,她自觉代入这种“圣母”的角色。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给各种各样的社会现象找到病因,告诉你,病灶在哪里。你看到了问题,开始主动去思考怎么解决了,那么,恭喜你,第一步的“自主意识”已经在起作用了,不那么浑浑噩噩了,就开始往好的方向转。
我只想告诉更多的女性,你首先是“人”,男性适用的标准和价值体系,你一概适用,你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继而,你还应该争取自己在社会角色当中的权利和权力。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就需要主动迎接挑战。
其实,这些道理是男女通用的。只不过,这个社会往往给女性制定不同的标准,要求她们养成依附型的人格,好为男权服务。你只要无视,把自己当作人,而不是女人,很多困惑就会迎刃而解了。
每一个“圣母病”患者,当她们学会“管好自己”的时候,放弃多余的道德负累的时候,她们的人生就豁然开朗了。
辑一 男权之恶,让女性成为弱者
一个正常人,只要没有占小便宜的兴趣,并不希望充当被人照顾的弱者。这是被人看不起。把你当成弱者,意味着会给你一点芝麻,比如给你让个座、帮你拎个包;但后果是要夺走你的西瓜。因为你弱啊,好工作,你不配;好大学好专业,你不配;财产权,你不配;人格平等,你不配。
老男人的梦想就是把手上的资源兑换成性
文人倒好,他们也同样需要女人来陪酒,但是不可能花钱的,因为那样会玷污“纯洁的友谊”嘛。必须要抠门,必须要免费,这样才能彰显他们还有剩余的影响力和魅力。
*
2017年上半年,一篇《如果没有女人,再荤的饭局也都是“素局”》让人印象深刻。文章一出,宛如一滴水滴进了油里,大家都炸锅了。今天看来,仍然非常销魂:
“一个圆滑的女人,就是一个点水不漏的漏勺,泄漏出的甜蜜汁液搅拌着一个多情的夜晚。”
“不同的姑娘像是不同的菜,露露就像蓝鳍金枪鱼的上腹toro,天生神勇,不施粉黛就明艳动人,以至于成了我们饭桌上的吉祥物。”
作风之大胆,令人咋舌啊。
不,我指的还不是性欲的暗示,而是把同桌女性当成妓女描摹一番,在《GQ》杂志上公开发布的大胆。
是谁给他的勇气?
不过,油锅炸起来之后,反应最大的还不是女性,或者平常所说的女权主义者。主要是觉得这个靶子目标太明显了,“性别歧视”都刻在脸上了,女权主义者再专门去反驳,显得有点儿像是欺负人了是不?
倒是许多中青年文艺男,开始撰文批评。很显然,这些作家,就是被这位“饭局男”所准备代表的那个群体。可是,正常一点儿的男性,并不愿意被这种油腻猥琐的同性代言,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用他们的话来说:“偶尔暗搓搓加入过这种饭局,也就罢了,还要把它当作风雅之事写出来,那就是没脸没皮了。”
我觉得这样划清界限确实有必要。至少让我们知道,不是所有男性都会以在饭局上找到个免费陪酒女为荣。
前些年,我听到一个故事:某著名文化人来到广东。晚上,当地的几个媒体人出面做东请吃饭喝酒。吃到深夜的时候,该文化人反复暗示,要找一两个文艺女青年出来作陪……然而,广东貌似没有这种文化,也幸好如此。
我感觉,在这里,多著名的作家、诗人都不好使。所以以前我看贾平凹《废都》的时候,特别不能理解庄之蝶凭啥就能招蜂引蝶,一群女人嘤嘤地往上扑。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自恋,鲜艳欲滴。
重新审视当代史,你会发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真是文化人的黄金时代:作家、文人的地位极其崇高,大众对文化人发自内心地景仰。年轻人只要拿着一本自己的手抄诗集,就可以跑遍各大高校一分钱不用带,只要在走廊尽头大喝一声“我是诗人”,包管有人愿意请你吃喝玩乐,临走还送点儿凑出来的盘缠。那时候,连《爱的教育》《存在与虚无》这些乏味的作品也卖到洛阳纸贵,一再脱销。
那时的作家们,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后来,随着经济生活重要性的凸显,文人的地位也在稳步下降,光环也逐渐祛魅了。不过,二十一世纪初媒体的兴起,尤其是一些市场化媒体蓬勃发展,让文化人又重新红了起来。媒体人能够经常接触各类精英和大腕,与他们把酒言欢,也很容易产生一种“我与大腕平起平坐”的错觉——哪怕薪水只有人家的一个零头。
为什么要谈这两种人呢?因为他们正是这些饭局当中,拿捏着主人公姿态,把文学女青年叫来当菜的主角们。他们是四五十岁、事业略有小成、略有些名望、有个还算过得去的职位的中年男人;外貌上,有秃头的,有“怀孕”好几个月的,也有不起眼的,唯独不会有长得帅的。
不过,像微博大V“就叫熊太行也行”所说的那样,“对自己负责的男人仍然会学习、读书、工作、创业,抓住青春的尾巴”;但饭局男人的共同点则是“对人生和事业已经没有很高追求了”“梦想就是把手上的资源兑换成性”。
说白了,这些人虽然看起来还算有点儿身份,但实际上已经是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了。他们没有办法再写出好的作品,职场上要再进阶也有心无力,现在的创业潮也跟他们无关。
但,还有“果儿”啊,还有那种二十郎当、不谙世事的姑娘啊。她们年轻,没有后台,作为京漂、沪漂,根基不稳,最好哄,正好用来红袖添香。他们恍惚间觉得,女孩们看着他们的眼神都是崇拜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
有些话我不好说出口,但据说很多饭局吃到最后,是会把姑娘带走的。
一两千年来,文人都看不起商人,觉得他们太粗俗了。今天虽然在经济水平上商人们早把文人无情地碾压了,但文人的阿Q精神还是活蹦乱跳的,认为自己挺高雅。《GQ》的这篇文章写得多俏皮啊,婉转多情、仪态万方的,作者一定对自己的俏眉眼特别满意。然而,他们不能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同样在饭局上叫女人来陪酒,古代商人可以叫“长三”,现代商人可以叫外围女,他们都是要花钱来换取她们的服务的。文人倒好,他们也同样需要女人来陪酒,但是不可能花钱的,因为那样会玷污“纯洁的友谊”嘛。
别的男性,想要吸引女人,要么长得帅,要么要有钱,至少还要跑前跑后十二分地殷勤;文人嘛,自信靠才华就够了,相信自己凭才华就可以弥补“怀孕”五六个月的大肚子、快要垂到地上的眼袋;姑娘们不爱那些青葱的小鲜肉们的容颜,只爱他们衰老的脸上能夹死苍蝇的皱纹。
必须抠门,必须免费,这样才能彰显他们还有剩余的影响力和魅力。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会被召进饭局呢?毛利在《腾讯·大家》写了篇《被老男人造出来的饭局姑娘》,文中说道:“但凡去参加饭局的年轻文艺女青年,绝没有国色天香款,那纯粹是老男人意淫。真正的美女一旦成熟,就会被开着法拉利的跑车男截获,剩下流落在各大文艺饭局上的,都是中不溜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长相没跟上心智发展的悲摧之花。”这大概是一种个人的选择。
但我知道,更多的情况是:实习生被老师叫去吃饭;年轻的同行如女编辑、女记者被叫去陪重要人物吃饭;因为工作参加某活动之后嘉宾与工作人员留下来一起吃饭……是被动的、无奈的。
很多女孩,都是在工作的合理理由之下陷入了这种老男人的包围圈里,被带荦的笑话、不着边际的调情、打着擦边球的身体接触所围裹着。甚至还有人会直接暗示明示。聪明姑娘可能会当场暴走,木讷一点儿的就如坐针毡地左躲右闪,在煎熬中度过。
对饭局老油条来说,吃个几十场饭局,总能碰上一两个可堪调教的姑娘,能天衣无缝地配合,那就算得上人生至境了。他们连正儿八经花钱、花心思、花精力去追求姑娘的能力和性能力都没有,只能靠公开的饭局揩揩油、猥亵一下姑娘,来满足他们不举之后的性幻想了。
我先不说不尊重女人了,他们不认识“尊重”两个字;我只想说,他们引以为傲的才华,嘿嘿,呸。社会给他们的认可也就值五毛钱,不能再多了。
过年女人要去婆家磕头?还不能上桌吃饭?
叫你跪,你就跪,有什么大不了的?
*
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
“过年要不要给长辈下跪磕头?”
起因是有位发帖人是个自称来自南方的新媳妇,要和北方人老公回老家过年。身未动,就已经得知那边要向至亲长辈下跪领红包,甚至新媳妇上门第一年也要向亲族里的其他长辈下跪。
在这个故事里,女方从个人到家族从来都没有这个传统,甚至认为这样的拜年方式“很封建、有点侮辱人”。但男方认为女方应该入乡随俗,觉得女方的抗拒是“无理取闹、不尊重他”。
她很犹豫,因为她发自内心地不想跪下,但又不知道这样违逆丈夫对不对。
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吗?但看一下下面评论的踊跃,我真是惊呆了:
原来,向长辈下跪,或向年长的亲戚下跪,仍然是中国非常非常普遍的状况。
关键是,还有很多人认为,这是各地的风俗不同、南北方差异,各自习惯就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还真的生活在大清。尽管大清朝过去已经超过一百年了。
一
网上的争论比较多的是针对南北方的标签,很快变成了一场地域口水战。很多南方网友立刻表示对下跪习俗的不能理解:从来没跪过,凭什么要下跪,我们这里只给死人下跪!
北方人也不承认:我是北方人,我们也没有要下跪的习俗啊。我们没这破习俗!
但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都有网友表示:我们这里真的就是这样,“亲戚跪拜的阵势浩大,如万国来朝”“我们老家就是这样跪的”“我们这里有些场合也还保留着向长辈下跪敬茶的习俗啊”……
说没有的,并不能证明“没有”,只能证明你没见到;但说有的,那就证明真实存在了。故事中的小夫妻俩,就是这种价值观割裂的最典型的例子。
看一些评论就知道了:
“关键是一个个慢慢磕头。村子里的也得磕头。我家在南方,真的上坟都不一定需要磕头。”
“我们这边过年都是这一大家子的人好几代一起,大年初一早上天还不亮就去串家,然后跪,大辈的在前小辈在后,那么黑,小辈的都在后边蹲着,不跪。”
“我男友非得要我跪。因为态度太坚决,我拒绝了。然后一次次为这个吵架。”
首先,从夫妻俩的角度来说。
如果一方认为某件事情是在侮辱TA的人格,另一方还强迫TA去做;如果一方认为另一方不接受这种侮辱,就是无理取闹、不尊重TA——
请问,这是什么婚姻?一桩缺乏基本尊重和平等的婚姻。
自由,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要让别人干什么别人就必须干什么;而是,你可以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像故事中的丈夫,是在家庭中居于绝对掌控地位的;他认为有权力让妻子屈服,不管妻子心里怎么想。
反过来设想一种情形吧。妻子的家族有小辈下跪的习俗,要求不情愿的丈夫,向女方家里的长辈和亲戚下跪;而男方家里并没有这个习惯,所以不会要求妻子下跪……
这种情形,除了入赘,你们认为可能吗?
我猜,很难。
因为这不仅仅是夫妻之间关系的问题,还包含着社会关系和亲密关系之间的权力分配的问题。
夫权是明显高于妻权的,所以夫族,有权要求附庸于他的妻子,跪拜夫族的长辈;而除了入赘的上门女婿,妻族怎么能要求身为“主位”的丈夫下跪呢?
二
其实,一到春节就争吵不休的“女人能不能上桌吃饭”的话题也如是。
我最惊奇的,不是那些说“我们这里根本没有”的辩解,而是认为,应该“入乡随俗”“我还不想跟男人一桌吃饭呢”。
他们觉得这种风俗完全没问题,辨析的角度也十分清新脱俗,无外乎以下几条:
1.女人在厨房里做饭菜,难道等全部人一起来了再吃?菜都凉了,当然先上的先吃,女人再接着吃第二轮啊。还方便收拾呢。
2.男人喝酒,抽烟,发酒疯,说荤段子,大吵大闹;如果女人跟他们一桌就会被灌酒,还可能被性骚扰,我才不要跟他们一桌呢。
3.女人一桌,男人一桌,男人聊的跟我们女人聊的不一样,我不想跟他们一桌。
搞笑之处就在于,“女人不能上桌”,本身是一个客观存在,意思是你没有资格跟他们一起坐;而不是同部门平等的同事聚餐你们自由选择几个女人聚在一桌吃饭。你有没有选择权,和你选择另坐一桌,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故意把资格混淆,就像是说,清华北大一点也不适合我,我才不想去上呢。呀呀呸,谁给你这么大的脸?
还有,如果女性跟男性一桌了,他们是否仍然根本不打算尊重你?仍然强迫你喝酒,对着你大讲黄色笑话?
还有,是不是女性就自动承担了买菜、做饭、洗碗、搞卫生、带孩子的任务,而男性就自动是吹牛、打牌、跷着二郎腿侃大山的角色?
这种百般合理化裹小脚的,全身上下都是逻辑漏洞。
但TA们自己是不知道的,因为在TA们的意识里,传统的女性本来就是附庸型的生物,没必要尊重;但又不想露怯,于是就说,我觉得女人也挺喜欢这种“下跪”“不能上桌”的风俗的;她们并没有被尊重的需求啊。
完美地形成了闭环。
三
但另一个问题来了:
如果这位妻子跟这位丈夫的当地的风俗一致,都有过年给长辈和亲属下跪的习惯,大家皆大欢喜,那是不是这件事就对了?
并非如此。
当然,如果双方都情愿,整个村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跪了一地,外人也确实不能强行制止。就算我认识他俩,在他们快乐地跪着的时候,我肯定不会硬要把他们拉起来。
但从价值判断上来说,这种跪拜当然是错的,是落后的,需要革新的。
“男儿膝下有黄金”,女人也一样,也不可能谁都跪。
下跪,本来就表示了服从。下跪这种仪式,本来就是在长幼尊卑分明、人分为三六九等的时候才会有的。
你向一个人下跪,表示的不是尊敬,而是你卑下、弱小于他,你服从于他。
在现代社会里,尊卑有序这种层次伦理,本来就不该存在了。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长与幼之间,疏远的亲族,靠的是礼貌和互相尊重;亲密的长辈,靠的是赡养规则、爱和温暖,唯独不该是服从。
不仅我认为妻子没必要跪长辈,丈夫本人也不该跪。想象着乌压压地跪了一屋子的情形,只会让我觉得那是一群封建余孽,以为重返大清了。
也许年轻人要违抗祖上的传统有点难。这个可以讲究一点方法,也可以婉转一点,给他们一点时间;或者把家人接到你所在的城市,让他们在现代社会里找不到跪拜的氛围。
但如果连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们,都满脑子缠脚布,那这个社会,真的文明不了了。
都说专用车厢是保护女性的,但女性是怎么变成弱者的?
一有什么问题就去检讨女性是否自我保护到位,已成了一种魔怔。
*
2017年的6月中旬和下旬,广州地铁和深圳地铁在有的线路上开设了地铁女士优先专用车厢,供上下班高峰女性优先使用,在非高峰时期和节假日期间不开放。这个举措,引起了社会很大关注。
实行了几天之后,结果如何?广州地铁公布数据显示,前两天,女性车厢内的男女比例和女性车厢外站台候车的男女比例约为2:8。后来因为地铁工作人员的劝离,男士比例变得更低。另外,在上班高峰期,女性车厢和普通车厢候乘处形成冰火两重天:女性车厢每个屏蔽门前不会超过15人,而普通车厢屏蔽门前都是挤得水泄不通。有男白领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足足等了五趟才挤上车,而平常只要等三趟就可以了。
更有一位阿伯被志愿者劝到隔壁车厢排队时,非常生气,对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大骂:“照顾女人不照顾老人,岂有此理!”
而在深圳,新闻照片显示,地铁女士优先车厢上,男女比例大致相等,坐上座位的男性比女性更多。
这说明了什么呢?一、如果有强制的措施(比如志愿者劝离),男士一般会遵守,像那位老人那样的也不多;二、如果没有强制措施,光靠宣传,不易达成共识,男人根本不会让着女人;三、设立女性车厢,浪费了公共资源,在上下班高峰期增加了普通乘客的不便。
一
作为一个广州女性,我略感尴尬。拜托,不要搞这些“创新”好吗?这不是为女性着想,这是在把女性往性别不平等的路上推。
不仅是我,很多女性也反对。只要上广州地铁、深圳地铁的官方微博或者各大媒体报道的评论区,就可看到大家对这种“女性车厢”颇有微词,视之为女性权益倒退的一小步。当然,同样也有很多男性不满,认为:为什么有女性车厢而没有男性车厢,是不是歧视男性?有关部门的一番“好意”,恐怕得落得个两头不讨好了。
当初设立女性专用车厢的直接原因是什么?一个说法,是为了避免女性遭受性骚扰。听起来似乎挺人性化的。现实生活当中,我接触的几乎每一个女性,或多或少,都在公共汽车上或其他公共场合遭遇过或目睹过性骚扰;这种公共场所性骚扰的程度不同,很大一部分是没有声张,另一部分是被当场制止,只有极少的个案,才会报警或者通过微博公布。——再强调一遍,这些性骚扰,跟女性的穿着、容貌状态没有任何关系,冬天穿着毛衣或羽绒服也无法豁免;这只跟当事男人是个违法者有关。这个现象很普遍,所以重视和打击公共交通的性骚扰行为,是非常有必要的。
但解决办法变成给女性设计专用车厢,则明显是搞错方向了。用限制潜在受害人群的行为来防止犯罪,这就是把女性合理的空间让渡出来给潜在犯罪者。一旦你走出这个孙悟空划定的圈,错就是你的。不要觉得小题大做,官方微博@珠江新城在线就说:“哈哈哈哈,只有一节女性车厢,喜欢贴男士紧一点的还是有选择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现在给你女性车厢,还不去女性车厢的女生,就是默认喜欢性骚扰的。
如果没有足够的公共设施,能像男女厕所一样分出男女车厢,那么共用车厢就是不可避免的;假如女士在共用车厢被性骚扰怎么办?她就错了吗?
很多人拿出邻国日本的例子,来证明女性车厢的必要性。2000年左右,日本恢复了在火车或地铁列车中设置的只限女性乘坐的“女性车厢”,目的是解决日益恶化的性骚扰和女性乘车困难的问题。目前,此类车厢在中东的一些伊斯兰国家和东南亚等地被陆续推广。
可是,当女性与男性之大防更严谨、更成为禁忌的时候,女性更容易被伤害;她们也会更敏感、更强调自我保护。这种情况下,女人不去女性车厢,被视为“想被性骚扰”;而男人待在女性车厢,也会被视为“想性骚扰女人”。不要忘记,日本的性别并不平等。实施女性车厢的国家或地区,如印度、中东诸国,无不是女性地位很低的国家。
如果想对女性有利,日本的“女士车厢”本来就是一个不成功的教训。
一有什么问题就去检讨女性是否自我保护到位,已成了一种魔怔。今天,一般人不会直白地说“你穿得那么少就是想被性骚扰”了,他们换上温情的说法:“提醒女性注意一点,穿得严实一点,少去人多的地方,是为你们好。”但话语修辞方式能改变其实质吗?
如果说,公共交通上,性骚扰频仍,所以要开始实施隔离,那么,办公室也是性骚扰的高发地,要不要隔离?中学、大学也有性骚扰,要不要隔离?还有大商场和公共场所呢?
从社会风气上来说,舆论关注对潜在受害女性的约束,远远大于对犯罪者的约束,实际上,就是一种对女性的缓慢的驱逐方式,把女性从公共场所中、从职场上、从整个社会驱逐出去。他们未必跟性犯罪者是同谋,但性犯罪者的每一次犯案,都给了这些舆论很好的借口:
女人还是少去公共场所吧。
我想,这根本不是女性所需要的“保护”。
二
有不少人坚持认为:女性专用车厢就是能保护女性,这有什么不好呢?但这种说法的关键错误,不是在于前者是否能推出后面的结论,而是,我作为女性,根本不想额外“被保护”啊。
只要是被保护者,一定是被没收了其他的权利,或者因为天生的情况无法实施其权利的(比如残疾人、幼童)。女人有手有脚有智商,为什么不能让我做一个平等的人,非要当一个被保护的人?
我们来看看,女性明确处于被保护者地位的,是什么朝代?以最注重贞节观的明朝为例吧。官宦小姐阶层,是严格处于男性的保护之下的,因为她们不仅不能工作、不能读书、不能改嫁,连路都走不了,出入要丫环搀扶;那时的贵族女性,就是行走的子宫和家族荣誉的摆件。但女人的好处也不是没有,士大夫们的毕生愿望就是封妻荫子;除非女人犯了大过,不管多作,男人都是不允许离婚的。官员想离婚是要被革职的,女方的家族也绝不会放过他。
也就是说,在没收了女性的生存权之后,也必须给予她们足够的庇护。否则,社会的家庭结构就会垮掉。今天的情况跟古代当然不同了,女性已经部分地独立了,但远远达不到平等。女性仍然有很多权利被没收了,包括平等的上学权、就业权、同工同酬权,以及在家庭当中的主导权,而不是今晚吃些什么、孩子去哪上辅导班之类的决定权。如果放在公共领域当中,女性还应有自己身体不受侵犯的权利。
然而,仅仅是这种身体不受侵犯的权利,都太难实现了。它要我们不断自我检讨,不断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规定你必须做到如何如何,才能给你这种权利。——如果你不在规定的空间,有着限定的衣着和言谈举止,你就没有资格得到自己的人身权。
但这种限制,经常被表达成“为你好”的“保护”或“宠爱”。
一个正常人,只要没有占小便宜的兴趣,并不希望充当被人照顾的弱者。这是看不起人。把你当成弱者,意味着会给你一点芝麻,给你一点小小“特权”,比如给你让个座、帮你拎个包;但后果是要夺走你的西瓜。因为你弱啊,好工作,你不配;好大学好专业,你不配;财产权,你不配;人格平等,你不配。
没有工作权、没有财产权,才是女人无法平等的根本。
辨析这种口蜜腹剑的“为你好”,很简单,同样的问题放在男性身上,看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比如,为了保护男性不被冤枉,男性都坐特定的男性车厢;男性都少去公共场所,穿得严严实实,不得晚上出门,否则就可默认为男人是准备去性侵的;让男性休长达半年或更长的产假;再每月专设两天“前列腺假期”……是不是非常荒谬?男人高兴吗?可放在女性身上,为什么会觉得是保护女人?
真的,别给女人“特权”了,平等就行了。
春晚小品里的女人都怎么啦?
“女德宣言”已经过时了。它歧视的不仅是女性,还包括男人和孩子。
*
过年了,大家都喜气洋洋,也有很多人守在电视机前看各地大红大绿的春晚节目。山东卫视的一个春晚小品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事后,山东卫视在微博上发布一个公开道歉信,说这是反讽,可能会引起观众,特别是女性的误解,决定把台词删了。然而,这种回应观众并不满意。很显然,节目组觉得“买个老婆每天只花一块八”,不是什么问题,只是为了说明“金钱不能衡量爱情”。
他们哪里敢说明白,在他们眼里,男人对女人的爱情也就是值这个价,不能再多了,确实没法用金钱来衡量。
大家对这种避重就轻的所谓“道歉”,并不认可。
一
小品的本意是歌颂节假日坚守岗位的海上救捞队员,队长丢下怀孕的媳妇大过年的在队里。
队员问:嫂子怀孕你不回去陪,是不爱她吗?
队长答:“爱啊,跟你算笔账,从订婚到结婚我一共花了4万块钱,她24岁跟我结婚,就算活到84,一共60年,我花了4万块钱买了她21900天,平均下来一天1块8毛钱,她要为这个家打扫卫生、照顾老人、下地干活,还得给我生孩子,这请保姆都要一个月3000多啊,我有什么理由不爱她吗?”
然后,队员和观众们一起鼓掌。
真是倒吸一口凉气啊。明明白白地说“我买我老婆,每天只要一块八”,明明白白地说“来我们家”“为我生孩子”,实际上,这个家是他和他父母的家,女人是来他家提供服务的,孩子是为男人生的,女人只是外人。
女人这是妥妥的“卖身为奴”了。
善意地猜想,节目的“初心”是想赞扬妻子的贤惠的。但这里表达出来的是:妻子是只值每天一块八的“便宜货”,这么便宜能不爱她吗?
说是“爱”,但丈夫明知她很辛苦,过年也不回家,妻子怀孕也不回家;平时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家庭重任,他只记得,他买她买得很便宜、很划算。
难怪评论里很多人反感,说这是丑化了我们的救援战士。
恐怕,这种节目传播出来的“能量”,既不是赞美救援战士“舍小我成大我”“舍私为公”的精神,更不是赞美他的妻子能干贤惠,而是让人反感:原来,他的妻子没有收高彩礼,就要被他这么作贱啊!是不是越贤惠,就越被看不起?所以丈夫过年不回家、怀孕不回家?
山东春节晚会一定觉得很冤枉,因为它是真心实意夸贤惠啊,夸她是个廉价货、任劳任怨,算是很高的评价了。它大概不会想到,这反而成了反婚宣传。
山东卫视春晚另一个小品《催孕》,也十分耐人寻味:王小利老婆正要催儿媳怀孕,没想到,她都五十多了,也被催怀孕。原来这个儿子是王小利重组家庭后的继子,而王小利还想和老伴再生一个孩子,延续香火。
他们的心愿是,儿媳婆婆一起坐月子。
不是之前有宣传说“婆婆媳妇同坐月子很光荣”吗?现在人口不足,由限制人口计划生育一夜之间改为催促生育,不管你多大年龄了,能生就要生,你的女性责任还没完成。
2017年,也有小品引起过争议。央视春晚的《真情永驻》说的是一对夫妻结婚8年没有生育,丈夫家祖祖辈辈一脉单传,着急延续香火。妻子却因一次流产导致很难再孕,隐瞒着这个消息主动要求离婚……
小品最后,夫妻俩冰释前嫌,破镜重圆,主持人建议他们去做“试管婴儿”,笑说明年上节目争取带一个孩子来,丈夫说:“不是争取,而是必须!”还说,“要就要俩,双卡双待!”
是不是生了就不离,没生就还要离婚啊?
妻子之前曾流产,却被丈夫指责:就你不小心!(实际上流产的原因很多,常见的一个原因就是精子质量差)她主动请求离婚,这段台词好贴心啊:“你们老孙家祖祖辈辈是单传,要是在我这儿给你们家去了根,你回家怎么跟爹妈交代?”贤惠地请求“下堂”,把妻子的宝座让给别人。
孩子呢,在这里也不是孩子,不是人;而是香火,是根。
同样的说法,在小品《催孕》中也出现了,里面的“那边”指的是男演员已去世的老母亲所在的阴界。
你说,这些经过层层审核的大型综艺节目,都在想什么呢?难道它们的受众层里,根本就不包括女人吗?
女性在这些小品里,都仅仅是一个男性家族使用的功能型工具,主要起到的是生育容器的作用。就算生孩子,那个孩子也不是给自己的,而是为了男方家庭延续香火使用的。如果容器受损(哪怕责任不在她自己)不能生育,那么就要退货。
当然,女性同时还有家政功能,这也是队长认为买老婆比雇用保姆便宜得多的原因。
不能不说,这些小品展现出来的价值观,已经远远落后于普通观众了。
二
曾几何时,大型晚会上的小品,并不是这么回事的;小品里的女性,也没有沦落到那么滑稽:穿得身光颈靓、浑身名牌,却一心一意只知道延续男方家庭的香火。
十多年前的春晚小品的全盛时期,赵丽蓉或宋丹丹时期的女人还是正常的;哪怕是衣衫褴褛或者故意穿着不合时宜土里吧唧的皮草,她们是有趣的、可笑的、有吸引力的;嘴碎也好,虚荣也好,都是有个性的。
哪怕是演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也可爱得不得了。
那时候的小品,里面的台词会变成流行语,有趣,好笑。
而现在的小品,则把尽人皆知的流行语变成台词,而且,一定是选取那些品味最Low、思想层次最差的那一句流行语,陈腐、低俗。
为什么现在大家对这些春节晚会这么不满,是观众变矫情了、变挑剔了、要求高了吗?
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中国百姓的娱乐少,所以春晚不管什么节目大家都觉得好看,而现在,生活多姿多彩,大家见多识广,对山珍海味不感兴趣了,春晚没变,变的是观众。
——但是,为什么我现在每次重看赵丽蓉的“萝卜开会”、宋丹丹的“超生游击队”“白云黑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观众的审美水平是有所提高,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小品的价值观和艺术水平、娱乐水平全面倒退,才是让人不忍直视的主要原因。
不仅笑不出来,而且还得去社交平台上吐槽,舒缓一下被智力歧视之后的郁闷:你们编出这样的故事、这样的台词,真的当观众是傻子吗?
现在的小品中的女性和男性,完美地集合了性别的各种刻板印象,堪称歧视性语言的大荟萃:
“女人,就是用来留下你们家的根。”
“我不能让你们家绝后啊。”
“妇女用品是妇女用,刷卡买单的不都是你们男人吗?!丈夫丈夫,就是付账!”
“我们女人不需要你们赚太多钱。”
“我们男人不得不养家糊口。”
……
稍有点见识的人,现在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话语了。“女德宣言”已经过时了。它歧视的不仅是女性,还包括男人和孩子。生活中确实还有人这么说,但一个大型电视台,挑出其中最保守落后的一部分来公开宣扬,算怎么回事呢?
其实,那些平时就喜欢自由平等之类的人,他们的娱乐方式多样、生活多姿多彩,并不想看春晚。而且,这样的人见识多、审美高,取悦他们难多了。
现在想来,二十年前编导出春晚的那群人,才有资源接触到最丰富的文艺形态,他们能代表综艺的最高审美。那时的春晚,满足的是高水平的那部分观众,所以,百看不厌。
而现在编导出春晚的那群人,早已被丰富多元的观众抛在身后了,你再厉害,水平再高,厉害得过奥运开幕式或者美国超级碗吗?你的价值观能站在时代的最前沿吗?做不到。
好在我们也有了更多的娱乐选择,不必绑死在综艺晚会上。各自选择吧。
污名化女司机的背后是怎样的集体无意识?
能驾驶私家汽车的女性,至少掌握了相当的财产权;大众潜意识里,仍然认为女性是不该有权利主导和掌控一辆汽车的。他们希望女性退出这片“本该”男性占领的天地。
*
江苏宝应县的某镇居民陆女士驾车时,与停在路边的搅拌车发生碰撞,后又与路边多名行人发生碰撞。据目击者介绍,肇事司机是位年轻女子,看样子20多岁,驾车撞飞了7名老人。事发后,该女子吓得直哭。
最后,4人受伤、3人留院观察,均无生命危险。这个事故当中的女司机并未逃逸,事故认定也不难。她该受到什么处罚与赔偿,依法处置便可,并没有多少须争辩的余地。但这条新闻还是火了。
与此同时,北京华贸中心地下停车场的拐弯处,一位女司机开着一辆丰田陆巡撞倒一名女保安,然后穿墙而入;导致被撞女保安不幸当场死亡,办公室内两员工被撞后受伤。这样的事故令人难过。肇事者是否应该负刑责,以及如何进行民事赔偿,都要再进行调解与处置。
不过,与上面那起事故一样,大家的争论点并不是具体的案情,也不是肇事者本人,而是:女司机是不是开车都很差;女人是不是就不该开车;开车遇到女司机是不是都该绕着走……继而,都在分享各种女司机出事的体验和新闻。
这种归类,很无趣。提到女司机,你想到的是反应慢、技术差、易发事故甚至“马路杀手”?但实际上,世界各国女司机的事故率,都远远低于男司机;事故致死率,比男司机低得多。
举例来说,以济南机动车的2015年的数据分析,当地206万的汽车驾驶人当中,女性占34.2%,男女司机比例约为2:1;一般以上道路交通事故,女司机占14.97%,男司机占85.03%;死亡交通事故,女司机占6.48%,男司机占93.52%。——男司机的事故率与死亡率,是女司机的好几倍了。
而在美国,男司机大概占了总驾驶量的65%左右,女司机为35%,但女司机要为交通事故中的死亡负责的比例,仅在25%左右。而平均来说,同样里程的驾驶,男性驾驶员发生致死事故的可能性要比女性多46%。
男司机出车祸乃至死亡,你什么时候听大家说男司机开车可怕、男司机不该开车的?大家一定会细细分析,不该酒驾、不该毒驾、不该超速、不该闯红灯,唯独不会说男司机不该开车;为什么女司机的事故率仅是男司机的一个零头,一听出车祸了,第一反应就是女人不该开车?
注意,我并不是说女司机开车就一定安全,而是开车这件事,与性别的关系不大,与驾驶习惯与规则意识关系更大。如果你非要归类到性别,那你为什么不去分析什么血型不宜开车?不去分析什么星座不宜开车?不去分析什么学历、什么地域、什么宗教的人不宜开车?难道这些因素就真的不影响驾驶习惯与规则意识?
归结到性别,就是毫不掩饰的性别歧视。说得直白一点,那是一个在开车这件事上更劣等的性别,反过来歧视相对水平高的性别,是一种逆向的歧视。
数据摆在这里,这个直白的结论我懒得多讨论。令我觉得有趣的是,为什么各种各样的负面新闻里,只要有女性,都特别喜欢强调“女”?
我以为,媒体以及大众关注点集中在性别上,是有原因的。
男司机,如果不是爆出惊人的事故,普通的伤亡不容易引起注意;毕竟这个性别出车祸的太过于频繁。
犯罪事件中,同样如此。报告显示,我国女性服刑人员数量占总服刑人员的比重仅为5.62%;可普通的罪案一旦嫌犯变为“女性”,立即关注率上涨;甚至受害人也多强调“女性”身份,不如此,不足以引发关注。
我从事新闻业的时候,就很反感许多新闻报道特别强调受害者“女性”的身份,有时还会强调其容貌、年龄;如果是性侵案件,往往不放罪犯的照片,而放上受害者的照片,并大力传播。这些都是违反新闻伦理和原则的。然而,想守住这种原则很难。大众们就是对“女性”这个标签更感兴趣;对于犯罪,特别是含有性侵情节的犯罪,他们不关注罪犯的行为,更偏向于关注受害者本人,用放大镜看她是否有哪些细节不完美。
许多人都会认为自己挺尊重女性的啊。但实际上,这种集体无意识之下能流露出许多真实的观念,包括潜藏着的厌女症。比如,认为女性不适宜开车,不适宜从事科学工作,不适宜当领导,不适宜从事金融工作……他们能拿出来的理由都是,女性不理性,太感情用事,女性不严谨,诸如此类。在已经有了观点和判断之后,才去套用现实;相当于射了箭之后再画靶心。比如,看到女司机出车祸,忙不迭地声称女司机就是不理性,就是不适宜开车;看到女科学家(如小保方晴子)成了科技界的丑闻,又马上找到了女人就是不能搞科研的证据;看到女政治家被弹劾下台或者没能当选成功,更是认为自己找到了女性的弱点和女人无德无能的真理。
然而,同样的领域,男性出的丑闻和问题,应该比女性多十倍百倍吧。
虽然今天汽车早已不算奢侈品了,但能驾驶私家汽车的女性,至少掌握了相当的财产权;大众潜意识里,仍然认为女性是不该有权利主导和掌控一辆汽车的。他们希望女性退出这片“本该”男性占领的天地。
污名化女司机,只不过是一种常见的策略罢了,以至于很多人开口闭口就说女司机是“马路杀手”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与事实正好相反;更没有意识到,如果马路上的男司机更多的话,车祸只会比现在更多。
“反智主义女德”刷新了性别歧视的巅峰
丁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衷心地希望重新回到大清,女人重新裹上小脚,重新为男人当牛当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并把这个称为“自尊自爱”。
*
女德专家丁璇,已经红了好一段时间了。对于正常世界的人来说,以丁璇为代表的女德专家,刷新了性别歧视的巅峰。我认为,这是“反智主义女德”,是以往很多女性研究者没有注意过的一种言论方式。
一
此前,丁璇最为人所诟病的讲座内容就是“女性最好的嫁妆就是——贞操”“女人衣着暴露易失身”……这几句。这种很常见。不管是上海电视节目里的“柏阿姨”,还是网络上各种各样的喷子、生活中的没有思考能力的普通人,都经常使用这种耳熟能详的性别歧视表达。随着主流媒体对她的批判、九江学院及九江的相关部门对她的维护,以及丁璇演讲的更多视频、更多内容的曝光,她再次被架上了关注的中心。
比如,有一期讲座名为“传统文化道德讲堂”,讲的是“涵养女德”,教你如何“经营智慧美好的人生”。从视频里,可以看到丁璇的无数“亮点”:
关于家暴:
“忍让是大智慧,我们女人一定要忍,还有,总挨揍、挨人欺负的人,她不爱闹病。”
“打她几十年,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就想要跳池塘。可又想:我这些年都是咋过的呀,不差这一顿,回去吧。回去了一推门,这男的酒喝多了,正找不着她呢,把她的头发一挽往院里拖,连拖带揍,把她嘴巴抽得响。打去吧,她不跑也不动。打着打着,哎,他怎么不打了呢?从这以后,这男人真不打她了。”
里面两个要点:一、常被家暴的女人不得病。二、被家暴的女人以前被揍十几年,是因为想跑想反抗;如果你不跑不反抗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呢?丁璇说:因为那个女人的丈夫是她上辈子养的一匹马,上辈子经常被女人打,如今是回来讨债的,债清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对于婚姻自由,“门当户对非常重要,婚姻要看血统,家族尊贵的孩子就天生尊贵,家族不尊贵的孩子就是低贱血统……”出身卑微的男人发达之后,应该换一个老婆:“他出身卑微,所以他娶第二个夫人的时候,坚决娶一位血统高的。现在我们的血统不尊贵,几辈子积德肯定就会变化了。”
但女人就不行了,女人必须从一而终,无论对方如何对你。“不换男人的女人,天地鬼神都会敬佩,不换男人的女人,死后会升天界。”
这让人很为难啊。男人有钱了,必须换妻,不换妻就是血统不行、不积德;但女人又坚决不能离婚——你的左手和右手互搏,谁赢?
关于外貌:
“老祖宗告诫人们,丑妇家中宝。”
“这些女人之所以这样穿着暴露,无非是想向人显示她们的形体美,向异性显示她们的性感,是一种异常低俗的表现……”
“这样穿不仅低俗,还容易不孕!”
“如果大部分女性衣不蔽体,则代表的是大自然不安定,地震、海啸、天坑,更加容易招致绿地被破坏。”
问题是,您老人家上台时也化着浓妆呀,有些讲座中,你还把腕子露出来了呢。
关于身体健康:
“现在得宫颈癌、宫颈糜烂的,有了这种病的女人,十分酷爱性感打扮。也教大家一个鉴别的方法,记住性感打扮的人,说不得她怎么回事,专爱往男人堆里钻。她会利用她的姿色,邪淫放荡迷惑伤害男人,而造下弥天大罪。由于有几分姿色,让自己的男人天天看见她,就想过性生活。甚至一天好几次,早早地精尽人亡,亲手把丈夫给害死了,那可不是好相。那就是妖媚相。”
好多医生在她的视频下急了,“宫颈糜烂不是病,不是病,不是病!”从2008年起,医学教材《妇产科学》就已用“宫颈柱状上皮异位”的生理现象取代“宫颈糜烂”一词了。只是,仍有部分医生用这个假的病症来骗钱而已。
丁璇这段话的逻辑就是:怎么分辨得宫颈癌和宫颈糜烂的女人呢?那就是爱打扮。所以跟她接近的男人都会被传染。她的丈夫性生活很多,很快就会精尽人亡。
关于生育:
“妇人受胎后,最好素食,常得清纯平和之气,以养其胎,后生子仁慈,善良。”
“但凡孕期犯交合者,不仅会使女人和孩子身体多疾病,而且,孩子长大后,淫秽心重,多为淫荡之徒,世人不得不防。”
“有的孩子瘦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夫妻合房胎毒所致,在孕期有一次房事,孩子的胞衣就厚一层。”
还有,拿狗交配来做比拟,说一个女孩子和两个以上男人发生关系,以后生出的孩子是“杂种”,会携带着前一个男人的基因,所以现在残疾儿才那么多。
还有,三个男人的精液会生成一种毒药,这种毒药会让女性患宫颈癌。
以及,吃猪肉的人淫性大……
唉,丁璇得罪人不要紧,连猪啊狗啊都得罪了,小心动物们要跳起来咬你哟。
二
与这个社会上通行的很多性别歧视,是出于理性的、利益盘算的、鸡贼计算的不同,那些是单纯的坏;我从丁璇的话语逻辑里,感觉到她的真诚。
常见的打压女性的话语方式很多,比如对女性学业上、就业上、升迁上的歧视;在生育权上男权一定要占主导但同时又反感彩礼;对待女性的家务劳动,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男人都是爱出轨的,但却是绝不能戴绿帽的……这些下作的价值观,相当于双重标准,其实就是男权社会只想要权利,不想要义务的权力争夺。一部分女性也附和这种男权,希望得到男权的恩赐。这些我们谈论得很多,也批判得很多。这种剥夺者的逻辑,很好理解。
但丁璇在讲座中展现出来的智力,则根本不具备以上的思维水平。这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村夫愚妇,对最底层的民间流传的各种怪力乱神和因果报应自学成才的结果。
还有,娶个好看点的老婆,性生活和谐,男人就要精尽人亡?丑妻才是家中宝?甚至可以说,她的很多言论,对现代社会的男权也没啥好处;生活在大城市里的稍微见过一点儿世面的“直男癌”,也不爱听。
还有大量反科学、反伦理的胡言乱语,让人目瞪口呆。
但如果以为,丁璇的诸多言论是她个人的特例,没有人会相信,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她完全没有市场,为什么会“曾应国外及国内各级工会与妇联组织邀请,巡回演讲200余场”?为什么会成为“资深的女德讲师”?而且,她的讲座对象是“妇女干部和做传统文化的老师”以及“高校中有智慧的女孩子”,更令人忧虑。
事实上,争议之后讲座的主办方,九江市传统文化研究会通过《中国妇女报》发出一份官方的回复,主旨是:反思我们,主要是“女人穿着暴露克夫、克父母、克孩子”中的“克”字,没有解释清楚,应该解释为“影响”,那么这系列讲座就很完美了。——丁璇也做了回应,认为她讲的没有错,目的是传播中国的传统美德。
丁璇的理论核心,就是女人应该长得丑、穿得更丑,应该很无知很蠢、找个很差的男人、男人看到自己就反胃、没有性生活、多挨打、男人可随便离婚女人死也不离婚,这才符合女德。
与微博上大量挖苦嘲笑她相比,在各种论坛和网站上也出现了不少支持她的声音。我也收集了不少,都比较雷同,不是声讨现在的女人越来越不自尊自爱,处女越来越少;就是重复“要求女人自尊自爱有错吗”。
这证明,再反智、再愚昧的说法,在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方,仍然是大有市场的。
让女性生生世世为奴为马,丧失个人意志,成为男性的生育工具(并且丈夫也不应该爱她),是丁璇的思想内核;但她借助的是因果报应、封建迷信这些惩治渠道,这是以往讨论时很少注意的一个角度。我觉得,丁璇这种人的沉渣泛起,有几个原因。
一是,在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或者在一部分中小城市甚至大城市部分阶层里,仍然存在着大量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她们亲身遭遇,或者目睹长辈朋友们身为女性的残酷命运,痛苦、害怕、不理解,但她们没有能力摆脱。而丁璇的因果报应说,告诉她们,女性天生就是贱命,忍受着就能死后升天堂;但你只要想活得好就是天怒人怨、地震海啸。这样,她们认为挨揍就是她们天生的命运,不可避免,多少还能得到一点心理平衡。
我曾听说过有志愿者下乡普法时,告诉当地妇女,家暴是违法的,她们当时很激动,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有被家暴史;但第二年,当地妇女对志愿者说,你们还是不要再来了。以前我们不知道家暴违法,忍一忍也就罢了。现在又不想忍,又毫无应对的办法,派出所也不管,我们怎么办呢?宁愿不知道算了。
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呢?还不是得回来?工具化、玩偶化的娜拉,哪里能找到出路?
另一方面,对女性的打压越来越严厉了,但奏效的手段却越来越少了。因为事实告诉我们,那些越是符合妇德的女人,越是过得凄凉,男性把她们像脚底泥一样,碾压完毕便扔掉,毫不怜惜;反而是过得好的女人、日子滋润的女人,用男权的尺度衡量下来,不是贪钱就是好色,不是太能干就是太霸道,整天狐狐媚媚的、男人都围着她转。在丁璇看来,这些活得自在、我行我素的女人,违反的妇德简直够引起海啸了,太不像话了!
既然客观的现实无法惩罚,甚至是在变相表彰那些“不守妇德”的女人,丁璇们只好诉诸“来世”“天谴”。你长这么漂亮,虽然现在过得很舒服,但下辈子会变猪的哟!你跟两个以上的男人有过性生活,虽然日子很爽,但你生的孩子会残疾哟!
这不就是黔驴技穷吗?
我们知道,丁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了一些地方管理者的想法。他们衷心地希望重新回到大清,女人重新裹上小脚,重新为男人当牛当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并把这个称为“自尊自爱”。
虽然,这在有些地方还有拥趸。可惜,像他们那样蠢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一套越来越不好使了。
同时侵蚀女权与男权的“妇德”缘何大行其道?
它不仅不符合女性的利益,也不符合男性的利益,而且是侵蚀男性权利的。
*
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德班”,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抚顺市教育局表示,“女德班”立即停办,所有学员遣散。
一
网络上,这一组来自抚顺市传统文化教育学校所开设的女德课堂的视频还在流传,视频中,讲师宣讲“男为天,女为地,女子就该在最底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等观点;其课程主要教授《女诫》《弟子规》,以及烹饪、制衣、打扫卫生等生活技巧。另外,还有不少让人为之咋舌的说法,如“女人叫外卖、不刷碗就是不守妇道”。
大家听得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像我这样天天点外卖的,岂不是要被浸猪笼了?
网曝女德班视频课程讲师之一为央视前主持人陈大惠。已故演员陈晓旭(1987版《红楼梦》林黛玉的扮演者)给他捐过款,而他却赞同陈晓旭患癌不治疗,还说:晓旭的死因是帮别人卖酒违背人伦。
在引起社会的反对声音之后,抚顺市成立多部门联合调查组,经查,“女德班”无证私自授课,同时存在着有悖社会道德风尚的问题,要求立即停止办学,所有学员立即遣散。
取缔是一件好事,管理部门反应迅速,值得表扬。但“女德班”是绝不会因此而绝迹的。因为它并不是一时、一地、几个人的心血来潮,它在多个地方广泛地、长期地、半隐秘地存在着,在没有被曝光的时候,还是有很深厚的群众基础的。
不要忘了,在此之前,丁璇的“女德”课程就引起一片哗然,而她已讲课数年,是资深讲师了,而且她很受欢迎,在各地和多个企业巡讲。
早在2014年,东莞就有过著名的蒙正女德班,除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之类的女德,还有“如果要做女强人,就得切掉子宫、切除乳房,放弃所有女性特点”之类的说教,被曝光后被取缔了。但一直以来,这类女德班在全国遍地开花,从北京、山东、河北绵延到陕西、广东和海南。
据报道,有些女德课堂,还收取高额学费。以2017年海南的某个道德讲堂为例,“女德大师”前来讲课,没有要求收费,但会要求“自愿”捐款。捐款明细中,听课者多的捐了十几万元,少的捐了3万元。
总的来说,“女德课堂”就跟“网瘾学校”一样,一些人对这种反常识、反伦理的行为匪夷所思,而这却是另一些人的“刚需”。
这是一个割裂的社会,仍然有些人发自内心地认可它们,并且对不遵守“女德”的人很生气。
二
我觉得有几个角度,可以用来重新理解这个“女德班”。
首先,为什么这么多人,包括很多男性,同样强烈地嘲讽和反对“女德班”?
表面原因是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个“女德班”太过反智、反常识了。“点外卖就是不守妇道”这种判断,只能当一个笑话,都不配生气。
大家反对这种班,表面是因为它蠢死了。而真正的原因是它不仅不符合女性的利益,也不符合男性的利益,而且是侵蚀男性权利的。比如,有一个小视频,女德“专家”采访几位小学生,其中一位只有九岁。女德专家对着男孩子大谈“手淫”有害,甚至会导致残废云云。
这严重违反科学常识,哪个正常男性要听你这一派胡言?都什么年代了,还教育人(包括男人和女人)“万恶淫为首”?比如说“丑妻家中宝”;说“女人浓妆艳抹喜欢化妆”就是罪恶,以后就要被割掉子宫;说美女都是红颜骷髅,一钱不值。指责的虽然是女人,男人也不爱听啊。正常男性都想娶漂亮老婆,谁要特意挑丑女?这违反人类天性。
还有要求女人手刷厕所、手洗衣服,以受苦为荣的,这种“女德”,对买得起洗衣机、买得起马桶刷的现代男性来说,不仅毫无好处,生活质量和效率还下降了,白白心里添堵。
其实普通的“直男癌”或者大男子主义者,他们的逻辑是男性是应该从男女关系中获利的,女性听命于男性,男性可以拥有比女性更多的权利和性自由。但如果女性档次太低,他们就无利可图,甚至还倒过来吃亏了呢。
只要还有一点选择的可能,谁想挑一个丑陋的、全无性魅力的、灵魂上比奴隶还要卑贱的,经济能力、个性品位上都极其低劣的妻子?在她的身上,完全捞不到油水,他们当然也不满。
其实,这样的“女德班”,同样也对“男德”提出了要求。因为“灭人欲”,也是“女德”的核心价值观。不论男女,与性和审美有关的都是邪恶的,要打倒一切欲望。男人必须禁止各种性冲动,不能对美女有兴趣。
同时,它还要求通过自我践踏和污辱,来打掉人的羞耻心;要男童公开说自己“手淫”,要少女公开对自己“看黄色录像”下跪忏悔,都是让人(而且还是孩子)如同兽类一样无廉耻,更加卑贱、对“女德”更加言听计从。
这种伤害岂止对女性?文明社会里的男性的尊严也受损了。这是一种对文明的倒行逆施,谁都应该反对。
三
现在就来到第二个问题了:既然“女德”是虐待女人、污辱女人,对男人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那为什么还有人信?甚至还有人花钱去学?
这当然是因为愚昧,但所谓的愚昧,也是因为在他的价值体系里,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哪怕这个判断大错特错,出发点仍然是对自己有利的。
从女性来看,这些前来听课的女性,都是城市女性,甚至能出得起不菲的捐款。但有点钱,并不等于有文化,更不等于有正确独立的价值观。这些女性,普遍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当中,接受的是女人就是比男性低等的教育,她们也从心里接受这套规则。
而认同男尊女卑的女性,必定只能与认同男尊女卑的男性结婚。不可避免地,一定就会伴随着男性各种家暴、出轨、嫖娼,以及婆媳关系恶化、守寡式育儿等问题。因为男尊女卑的家庭里男人怎么做都是对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区别只在于女性卑微的程度够不够,能不能包容。这些女性的痛苦,不在于认为这种男尊女卑不对,不在于感受到不公平,而是痛苦于自己为什么忍耐力不够,为什么要生气。忍耐力不够就要努力学习,就要更充分地认识到自己这个性别的低贱,认识到自己“比厕所还脏”。这样慢慢地就能接受命运了,就能忍了,家庭就可以和睦了。
男权是不会向弱者让步的。
你若是告诉这些女人,男女人格是平等的,女人也可以在外打拼,让男人回家做奶爸,女人不妨在婚前多交男友、多找性伴侣,一直尝试到合适为止——她们恐怕都要跳起来打你了。
因为用自己的脑子、争自己的尊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可比挨打受累、操劳家务、忍受凌辱困难多了。前者是主动的、后者是被动的。打人比挨打要累。
网曝视频中,女德班讲师称,自己的母亲是女强人,因为脾气刚烈,常做男子做的事,阴阳颠倒,最后子宫被切除,因为“她不会做女人了,这是多么的可怜”。
但仅仅怪这些女人,是没有用的。她们生活的环境里,大概就不曾见到过一个有平等人格的男人或女人。就像你穿越进明朝,告诉大家人人平等、君臣平等、男女平等时得到的效果一样,这些人只会吃惊于你竟然不知道尊卑有序,竟然不知道男尊女卑。你启蒙她们?她们反过来还想启蒙你呢。
即便其中有人暗搓搓地说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没有外部强有力的长时间支持,她们的环境、她们的教育、她们的家庭地位和社会地位,也注定了她们根本不会有解决的办法。
——别说这些深受洗脑的女人,就算有能力有水平的职业妇女受到男权社会的挫折也不计其数。哪有什么坚持?全靠死扛。这些本领有限的女人,清醒了,又能从哪里找到生路呢?
还不如自我麻醉。
四
最后,经济的不景气,对于“女德班”的出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很简单,经济不景气,就业机会少,首当其冲的,就是女性要被挤压就业空间。工作岗位都不够了,妇女回家,妇女听命于男人,服从于家庭责任,就成了需要宣扬的一种美好品质了。
而且,当一个地区经济状态恶化的时候,大家对生活条件的要求是可以降到很低的。就像越是中产,越觉得养不起孩子,一个孩子都有很大压力;越是农村,就越是养好几个孩子,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人丁越来越旺。
遵守妇德、照顾家庭的女性,也同样如是。经济发达的上海或北京等地区,敢让老婆不上班的,都得是富豪人家吧,否则每个月光是房子按揭就5万元,还有孩子学校的天价赞助费呢,哪里还养得起光鲜漂亮的老婆?但如果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就无所谓了,老婆工作不工作差别不大,总之饿不死。
但是,人需要满足感。有些人,可以从舒适的生活中,从良好的社会地位和价值认知当中获得;但有些人,在社会领域一无所有,或者贪心不足,他们需要在家庭中剥削弱者来获得成就感。妻子和孩子的驯服,对他们来说就至关重要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评论里还是能看到不少性别为男的网民认为“女德不可或缺”。这些人一般都是社会评价非常低的(与有钱无钱没有直接关系),他们无法从社会中获得正向反馈,只能靠打老婆来获得心理平衡了。
有人认为,妇德的作用十分大。越是女性地位低的时候,妇德的作用就越大。——主要是可以用来背锅。
经济好的时候,鼓励消费,鼓励欲望,鼓励创新,鼓励创造力,鼓励打破传统窠臼;而经济差的时候,号召人们消灭欲望,老实,不要动弹,听话,向后退,这是能量不足时的省电模式。
就像长裙短裙的流行可以被视为20世纪西方经济景气与否的一个判断一样,讲究服从的传统是否兴旺发达,也可以视为判断中国经济景气与否的一个指标。
但这为什么跟女德有关系呢?很显然,社会资源不足了,要先从打压女性、扑灭女性的斗志、剥夺女性的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开始。
到了这里,我们会看到,“女德”的供给方和“女德”的需求方,完美地结合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这种“女德”才能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呢?
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宣扬“女性低贱论”?
她让其他女人变蠢、变奴才,向男人讨钱;而她自己,不断强调自己聪明、自己强大,自己掌握一切,手里金山银山流过,男人向她讨生活。
*
某视频节目中姜思达采访了Ayawawa,再一次把这位坐拥“世界最大情感咨询机构”的神奇情感作家、初代网红推到大众的讨论中心。
认真听完之后,我觉得我要喘口气。我需要更多的自制力来平息我的震惊。
一
节目中,Ayawawa(以下简称娃娃)称咪蒙是“母爱算法”,即“你想看啥,我就给你啥”;自己是“父爱算法”,即“我是对的,你要听我的”,“我们是父爱算法,往往比母爱算法更让人成长”。
两大顶级流量网红的互相攻击,是节目的看点和争议之一。
虽然两者都被诟病,但如果要我说,相对起来咪蒙粉的智商还是要比娃娃粉的智商高那么一点点。咪蒙是迎合市场,不乏低俗;娃娃则是洗脑邪教,也恶劣得多。
我注意到的是视频的后半段:
娃娃说:男孩和女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策略,每一个生存策略都是对半开的,谁也占不了便宜。男生承担了比较重的责任,但得到了更多的荣誉,女生就处于被保护的状态。
姜思达问:你觉得历史上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无论哪个历史时期男女都是平等的吗?
娃娃的回答亮了:对啊!在有一些历史时期,女人的基因得到更好的回馈,有一些历史时期,女人的个体得到更好的回馈。比如,在一些封建时期,女人没有挑选伴侣的权利,但她的回馈就是,她的每一个后代都能得到精心的培养。
姜思达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如果是女孩呢,生下来就被送走了呢?
娃娃继续自信满满:但是她还是有后代啊!女人和孩子的所有权益是一个篮子里的,女人的个体得到足够多了,孩子的个体得到的就少了。PU(亲子不确定性)低的时候,父亲会养娃,但母亲就得割让权利……
大姐,谁告诉你,妈妈过得好,孩子就倒霉,孩子过得好,妈妈就必须倒霉的?早些年,那些贫穷人家的女婴刚生下来就被溺死,是要怪她们的妈天天锦衣玉食吗?那些生养得不错的小孩,他们的妈都去当乞丐或天天被毒打了吗?
还有,谁告诉你,在封建时期,没有挑选伴侣权利的女人,她们的后代能得到精心地培养?难道今天比较有挑选伴侣权利的女人,她们的后代反而无法得到精心培养?难道说,越是低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越能得到好的培养,越是平等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越被糟蹋?
观点荒谬到一定程度,你就难以反驳了,因为你得先从解释1+1=2开始。
娃娃红得确实比较早,在猫扑上成名,十多年前就上过“快乐大本营”了,自我宣传“比我聪明的都没我漂亮,比我漂亮的没有我聪明”。她是做模特出身的,现在在网上一搜,还是有她大量的三点式照片。
好些年前,娃娃写书、写博客、开了美妆店,就已赚了不少钱。可能还是嫌来钱慢,现在办一个叫“花镇”的情感咨询机构,咨询套餐八千八百到几万元不等。在网上,娃娃有大量粉丝,各个地方均有粉丝团或后援会,她的粉丝“维护数据”的勤奋和能力,不比流量明星差,而且我估计都是自发、自愿、不收钱的。
据预测,娃娃的月收入至少是千万级别的。
娃娃的厉害之处,就是她的邪教级别的传销能力,而且,理论都可说是她原创的。
漂不漂亮见仁见智,但一个漏洞多得像筛子一样的理论体系,能给她赢下浩瀚如海洋一样的粉丝,还源源不断地给她送钱、送粮、送命,谁要说她不聪明,那就是不客观了。
二
娃娃的个人故事非常丰富,可以拍几十集连续剧,娃娃的理论非常丰富,可写一本书了。我只说几点:
娃娃做到了逻辑自洽。她建立出了一套架空体系,前提就是,女人是比男人低等的,你只要诌媚男人,就能征服男人;女人如果有自尊,就会吞针。
啥叫逻辑自洽呢?就是可以任意曲解:
你很聪明但你过得幸福:等着吧,你男人一定会出轨的。
你百般委屈自己迎合男人但还是被家暴:你一定是跪得不够低,还要跪得更低一点。
男友嫖娼出轨,女人多次流产:你还是多想点办法嫁给他吧,否则谁还会要你?
男人猥亵家暴年幼女儿,妈妈极痛苦:你作为女人、性魅力(MV,伴侣价值)太低而无法让男人放心,你要好好表现、降低PU才能让男人不再家暴……
总而言之,女人不够低贱,就是“高看自己”,就一定会被男权糟践,就会吞针。
娃娃理论牛就牛在万变不离其宗,包打天下。
2.MV和PU。
伴侣价值和亲子不确定性,是专指女性的。所以她的微博上长期摆出一些女人的照片,让娃粉们给她们的容貌打分。不美的和太美的分数都低,只有那种好看,看起来像是比较贤惠、比较蠢的才能获得她的青睐。
这套理论的要求就是:
MV伴侣价值要高:女人要够漂亮;家里有点钱;性格特温驯;学历大专就行,顶多本科,不能再高了;如果还有个无竞争性又有点体面的职业最好。
PU亲子不确定性要低:女人要漂亮但不能性感,要笨、要蠢、要无条件顺从老公,不要能干、不要聪明、不要有想法,早结婚早生儿子,而且一定要儿子——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又美、又有钱、又很蠢、又无条件服从和崇拜老公的女人。
那么老公就有可能给你房子加名了。
同学,这是大智慧啊。
3.剪刀、石头、布理论。
普通男人是石头,握拳死守手心里的唯一女人;有钱有权者是高级供养者、是布,尽可能多发展情人;情人是一把剪刀,有性魅力、只想短期寻欢、不想结婚。
类似的,也有女性版本。石头女就是颜值一般、魅力一般、赚钱能力一般,对待伴侣有极高的忠诚度的女性;布女就是“我不嫁豪门,我就是豪门”的和事业优越的女性;剪刀女,就是一般人口中的绿茶、白莲花。
娃娃和娃粉的爱好,就是分析谁是剪刀谁是石头谁是布。
不过,她特别看不起“布女”:你虽然能干,但能干得过“布男”吗?“布男”会把钱都给“女剪”或少数给“石头女”花,所以,最有钱的还是依附于男人,能从男人手里哄钱的女人。
娃娃拿了两个同龄女人举例:一个女孩,读了博士,而且是哥伦比亚大学博士,还是单身;一个是大专生,刚毕业就结婚了,很快就生了孩子。她鄙夷地说,你读到博士还不是嫁不出去,你看看人家,已经生了漂亮宝宝了,人生赢家啊……
我想知道,娃娃因为她的学历,到底自卑到什么程度了呢?一个自创了中国门萨协会并自命会长,然后被国际门萨协会打脸不承认,智商145,但却只考上了大专(据说哈佛大学的平均智商是130)的女人?
4.娃娃开创了几个令人吃惊的医学新发现。
包括“教人如何生下一个异性恋儿子”“平时经常吞精来预防先兆子痫”。大家惊叹:你为什么不去拿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5.讲了这么多理论,吸粉无数,赚钱无数,但娃娃本人完全是她的理论的反动。
她的PU高到爆:妖艳、浓妆、整容网红脸,穿着性感;总是抛头露面,总是很勤奋、太能干、太强悍、太爱赚钱……
按她的这一套“降PU”的理论来说,她应该被老公打爆头了才对,因为怀疑孩子不是他的,而且她这么“优秀”太容易出轨了嘛。
好像也没有。她还是活得挺好的,妻唱夫随。
一个人,不要看她怎么说,而要看她怎么做。她让其他女人变蠢、变奴才,向男人讨钱;而她自己,不断强调自己聪明、自己强大,自己掌握一切,手里金山银山流过,男人向她讨生活。
粉丝们要是真崇拜娃姐的话,为什么不看看她是如何做的?为什么不学一学?当然,一个坏到骨髓里的女人,不容易学。
我不想用“男女平等”“人要有自尊”这样的话来劝娃粉们,我只想说,你们跪得多低,都还是不够低,毕竟,这么多女人忍着家暴,忍到被打死了,PU还是没降下去,因为娃娃会说,你是高攀了。
钱是小事,你们的生命,也只是成为“女人必须低贱”的又一注脚而已。她快乐地踩着你们的尸骸,通向成功。
光鲜亮丽的“独立女性”才能代表女性吗
这不是什么丑化“独立女性”的问题,而是一些人认为自己代表光鲜亮丽的女权、看不起革命不够彻底的女性的问题,认为她们的烦恼痛苦都不值一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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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SK-II有一个广告“最后她们去了相亲角”,在朋友圈里得到广泛的传播。这是一个带有公益性质的广告。许多人称赞“终于有了一个三观正确的广告”“让女人更独立”,但后来,同样涌现出许多反对的声音,说它是“泼向独立自信的脏水”。
为什么面对同一则公益广告,观看者会有如此截然相反的体验?
这个广告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是一些单身女性表示压力很大,她们的父母不停地催着她们结婚,愁眉苦脸地抱怨“你长得也不好看”,女儿黯然流泪,说“也许我太自私了”。后一部分,是这些女性终于去了相亲角,但不是去相亲,而是把她们的大幅海报挂上去,昭告“我不想为结婚而结婚,那样不会过得快乐”,让父母们知道,她们想要过自己独立的生活。
其实“剩女”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为结婚而结婚”更像是过时的价值观,但没办法,在中国的环境下,这竟然是一个主流的态度。不管是在各种光鲜亮丽的广告中那种妈妈做饭、爸爸看报的结构永恒不变的三口之家,还是各大偶像时装剧中都视女人三十就是豆腐渣;我们看到的都是,女人,人生目的就是结婚,以及生个孩子,哪怕你事业再成功。
这也是SK-II拍摄这则广告的背景。作为一个高端护肤品牌,它的目标受众往往是有一定事业基础的都市女性。也可以说,这一人群,正是所谓的“剩女”最集中的人群。这则广告中把“逼婚”拍得这么凄惨,选择的女性演员都是普通人,很有可能会冒犯传统的价值观及普通人的审美,对于一个消费产品来说,还是承担了一定风险的。它能亮出“可以不为结婚而结婚”这种常识,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那些反对,甚至是对其鄙夷的声音来自哪里?他们嫌弃它把不婚的女性拍得愁容满面。女性只是还没有结婚,何必搞得那么泪水涟涟?哪有父母说女儿长得不好看,女儿还觉得对不起父母的?它完全不能代表独立自主的女性的风采,甚至是丑化了这一人群。
我认为,这种反对的观点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先预设了社会上每一位女性都是心智非常成熟健康的,可以不受任何外界(包括父母)影响。既然是女性早已懂得的道理,早就无须理会外界的看法而自行其是,何必你来多此一举?在这样的假设之下,这样的广告就显得毫无价值了。
确实,如今已有不少心智成熟的现代女性,与婚否没有关系,她们拥有高情商,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与各种社会压力相处。但坦白说,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年轻女性,在社会中只是少数。大多数人,不仅仍然需要成长,也需要社会给予一个宽松的环境。你不能指望一个充满了繁殖癌基因的社会文化当中,突然孕育出一代全新女性,这里,所有人都能自立自强、义无反顾地背叛这种传承。
现实就是,就算有不少年轻女性在经济上已经较为独立,但她们的观念仍然深受传统的钳制,也被父母的迂腐深深影响,她们在自我与服从当中左右摇摆并且感到痛苦。你以为父母用“你长得也不好看”来逼婚是匪夷所思吗?不然,通过贬低女性(包括女儿)来大促销这一手法非常常见。如果不是具有成熟的心智,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亲人反复的羞辱?广告就是拍给这一基数更大的人群看的,意思就是:我认同你的烦恼,但是你仍然可以坚强自立,可以不为结婚而结婚。
这不是什么丑化“独立女性”的问题,而是一些人认为自己代表了光鲜亮丽的女权,看不起革命不够彻底的女性的问题,认为她们的烦恼痛苦都不值一提,认为她们不配称独立的问题。
这一类思路,在许多社会新闻的分析中也常常可以见到。比如柳岩事件。柳岩作为伴娘在包贝尔婚礼上被一众伴郎戏弄、霸凌、扔进水里;但事件视频流传后,居然是柳岩出来道歉。很多人就对她作为受害人还那么“怂”表示了失望;而后爆出来的邮件中显示她还曾把这当作一件正常的新闻通稿发,许多人就直接说“散了吧”。因为这显示出柳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问题,她希望此事尽快过去,以保全她在圈里的人缘和前途。
争议的声音多种多样,这里,我想补充的一点是:有时,即便受害人本人也不一定具有正确的性别意识。柳岩的反应其实和很多女性类似:熟人间的“玩笑”,开始感觉受到了冒犯,很不舒服;但因为不想把关系搞僵,反而进一步说服自己相信这“没什么”。事实上,这正是因为我们的社会纵容这种看似“没什么”的冒犯,很多人都意识不到这就是一种冒犯,不知道要果断地说“stop”!
这里又衍生出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了:如果她本来就没有维权的意识,自己都糊里糊涂,旁人犯得着去帮她吗?
为避免多余信息的干扰,不如把这置换为一个更极端更常见的场景:如果看到有人在狠狠地殴打妻子,外人上前劝阻,妻子反而站在丈夫的一边谴责帮忙的路人,那么,这个路人的行为是对还是错?或者说,这个受害的妻子,有没有被帮助的价值?
当然,风凉话是很容易说的,比如说,一个施虐一个受虐天生一对嘛,说不定人家很享受呢。这种小聪明的话谁不会说?但此时受害人站在施暴者一方,肯定不是因为她享受这种方式,而是在现实生活中、在无助当中无可奈何。假如她没有经济条件独立、一直生活在相信女人离开了男人就得死、执迷于孩子必须生活在完整家庭的语境当中,她就会选择忍受家暴,跟施暴者一起生活。这种女人,是愚蠢,但她的愚蠢,是基于她的小环境当中的“理性选择”;这意味着在她的狭小世界当中,离开家暴丈夫的后果,比家暴本身还痛苦。
有些局限,是普通人很难突破的。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如果要让一个大家闺秀不裹脚(清末时旗人也普遍缠足,只是与汉人形制不同),那简直就是父母对女儿最大的不负责任和极端轻视,意味着放弃了她、不打算给她找个好婆家;你要是穿越过去跟女孩子谈身体的自主权,让她不要裹脚,她会以为是在陷害她。
而今天,在经济上,中国都已经是世界GDP第二的大国了,但我们的价值观还与文明国家有很大差距。少数有条件的女性可以傲视群雄、开拓事业的疆土,但大量的女性,仍然很难摆脱庸俗价值观的围剿。许多看起来愚昧的女人,她们的生活圈子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价值观洼地;她们被各种各样的恶意包围着,很难看见外面的世界。就像缠足是旧时代女子融入她所在的世界的通行证一样,保持愚昧地与周遭环境一致,也是现在不少女性的自保方式。
所以看到欧逸文《野心时代》中在采访之后发出的感慨,“在农村的等级排行,地位唯一比年轻女子来得低的人,便是对未来还心存志向的年轻女子。”我是非常认同的。
还是菲茨杰拉德的那句话:“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能够成长为一个条件优渥、心智健全、还能自认为有资格说风凉话的人,很大程度上,是你的环境造就了你。如果认为一个没有坚决去抵制霸凌或者性骚扰的女性就没有资格得到声援,没有反抗家暴反而赶走声援者的女性就活该受虐,不能义无反顾地蔑视社会压力和亲人逼婚的女性就不配叫“独立”,其实,这种资格论,同样是一种“受害人有错”的推定。它假设了受害人必然是意志坚定的、立场正确的,无可挑剔地与施暴者划清界限的,才有资格得到帮助。达不到这个标准的,则是活该。这就是“何不食肉糜”了。
我们要意识到,即便是些缺乏性别意识的,甚至是有点愚昧的受害人,她们也仍然是受害人。即便有可能碰到像柳岩这样轻易与环境媾和的人,下次遇到了仍然应该为她们发声。这也是我认为SK-II的商业广告已经难能可贵的原因:不少有点软弱的女性,也已经意识到要反抗这种婚姻的传统文化了。鼓励她们更勇敢,比讥笑她们姿态不好看,有价值得多。
当然,伸出援手不意味着强迫行善举。你可以不关心,但怎么忍心盯着不幸者的瑕疵尽情讥讽,或者打压帮助者呢?所谓的帮助,并不意味着强迫他人必须接受帮助,而是尽可能地改善环境、杜绝今后的类似伤害。也许我们不能从一个认为裹脚是天经地义的大环境中勉力要求某位女孩不裹脚,但却可以推动这个社会最终废除裹小脚;我们不能从乡村中强行把郜艳敏从她的孩子身边带走,但却可以促使拐卖妇女的现象越来越少;我们不能强行要求每一位受到性骚扰甚至性侵的女孩都勇敢地站出来控诉,但却可以让行恶者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受害人无须恐惧二次伤害。
还有,当女性不想勉强自己结婚的时候,希望人们不再去嘲笑在压力中哭泣的她们,不再强求她们认为这件事不值得流泪。
提高女性地位靠什么?
没有这些技术的发明和改进,任你怎么提倡两性平等都无济于事。人们的平等观念,不可能越过时代的局限,一步到位。
*
在每个网站、各种线上线下,都在庆祝“三八妇女节”、轰轰烈烈地搞各种花样大促销的时候,百度官方微博发布的一组海报,吸引了我。
一
一位年轻的职业女性,背着包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眼前有一个虚拟的数字光圈,她处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