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峰的哲学研修班》文字稿(纯享版)
第1期:重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制作@但少闲人191413
第2期:艺术不是娱乐,是斗争 制作@但少闲人191413
第3期:年轻人,读马克思吧! 初稿制作@潘神(录音) 再次校对@但少闲人191413
第4期:爱是目的本身 初稿制作@小珂 校对@但
第5期:哲学给科学带来了什么 初稿制作@木子(上半部分)@放学丶别走(下半部分) 校@但
第6期:人生的意义 初稿制作@daoruimi 校@但
哲学?年轻人?讨论
——王德峰的中西哲学研习班
第一期 重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王德峰:那这个题目呢,我们觉得取得蛮好的一个题目。因为它关键是个重建,就是我们本有精神家园,我们在儒家和道家的基础上建构精神家园,所以我们这个民族是有文化生命的民族,所以现在我们的讨论是说重建。那么重建的前提是什么呢?它失落了,我们曾经有的精神家园失落了,面对西方的资本及其背后的价值体系,文化价值观念遇到强力(I:强烈?)的冲撞,让我们的精神家园会被在某种程度上解体。最典型的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大的运动,五四新文化运动,打出了这样一个旗号,就“打倒孔家店”,从根本上批判中国的儒家思想,这是对于我们民族本来的精神家园的一次巨大的冲击。
我们中国人是谁,这是个问题。我们能把自己看成是西方人吗?一个民族的自我认同的问题。
欧洲人也想重建,20世纪以来的西方当代哲学,它的主题,如果用比较形象的话来说,就是怀着乡愁寻找家园。海德格(“人活在自我的语言中,语言是人‘存在之家’,人在说话,话在说人。”)在1966年接受《德国明镜周刊》的记者的访谈,有一句话是非常引起我关注的,他说:“一切真正的伟大的创造取决于我们有一个家,并且在某种传统中扎下根来才是可能的。”当代欧洲(人)能思维的头脑,关注欧洲民族未来命运的头脑,其实也是围绕一个如何重建欧洲人的精神家园。
其实我们中国人也在思考,这个思考在近代以来,特别的是在高等学府里发生,因为传统社会的宗教场所已经衰落了,那么在中国呢,寺庙曾经有过的社会地位,或者以前儒家的书院,你比方说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四大书院:岳麓书院、应天府书院、白鹿洞书院、石鼓书院),这些地方都是我们民族曾经的精神中心,它已经衰落了或者名存实亡,所以代之而起的就近代以来的大学(北大、清华、复旦)。
西方文化是我们中国人历史上第一次遇到的外来比我们更强势的文化。不向西方学习,我们不可能进入现代化进程,今天一个有相当程度的现代化的中国也不会如此这般存在,所以向西方学习并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情。问题是当向西方学习产生另外一个方面,就是说彻底否定我们民族的文化,彻底的西化派,彻底的否定我们这个民族本有的精神家园,那么我们能否把西方文化移过来作为我们的精神家园呢?历史的进程已经表明这不可能,所以还是说了要重建的意思。
好像我们预设了一下有些话题可以讨论,比方说话题一是吧?何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是否要确认下来,然后再言重建是吧?第二个话题,中西思维的差异。第三个话题,如何进入中国人文经典,它比较具体,假如我们想要重建并且必须重建的话,那么当下中国人必须进入中国人自己的人文经典。
敏求:王老师,我先提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刚才提到说重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但是精神家园这四个字,在我自己的理解,到现在为止,应该还没有各方都明确认同的定义吧。如果它是一个构成,它需要包含哪些必要的、最重要的一些要素。
王德峰:你的问题的问法,留下了明显的科学的思考的痕迹,科学逻辑,比如说最好有一个definition,这是非常明确的定义,clear definition。第二,你也谈到了要素这个概念,若干个要素构成精神家园,那么我想呢,这个咱们先不要追问怎样的定义是最合适的,对科学理论来说,它每一个概念都要有明确的定义,但人文的研究不是这样,那么我们来谈生活吧。
你比方说什么叫精神家园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很简单。当一个中国人出国了,那么以前中国人只能把它称为(把这个称为)流落番邦,你到番邦去了。你到番邦去了,你才知道那里没有你的精神的家,价值观念不一样了,另外一个民族的价值观念,另外一个民族的社会交往的原则,另外一个民族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特征,这时候你突然发现我就是他乡过客,我只不过经过那里,暂时地待在那里。
家首先不是空间的感觉,我们不能说一幢豪华别墅就是我的家;家也不仅仅是血缘关系,有血缘关系不等于我就在一个家中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呢,我们讲的家其实都是精神上的一种归属感,一种价值观念,一种生活态度,一种人与人交往的准则,一种道德价值的公认。
我听过有些朋友跟我讲,因为他们在国外多年的生活,他们有一个特点,他说我们的胃是最爱国的,这点能同意吧?你再喜欢吃西餐,你就中国人,你吃西餐吃了一个月你就终于受不了了,你老是想着到Chinatown去,这唐人街那里有中国餐馆。后来我就笑了,我跟他讲,我们的胃连着我们的精神,连着我们童年的记忆,连着我们家园的感受,想到了祖母、外婆她们做的菜,它不仅是一种生物上的、肉体上的需要,烹调是人类的饮食,饮食的人类性里边就有文化,就有在家的感觉。所以你在那个美国纽约吃了几个生煎馒头,你知道吧,在某种意义上你的情感上回国了。(敏求:瞬间穿越。)瞬间穿越。我们已经在谈精神家园了,它甚至跟我们的饮食是关联在一起的。
然后他乡遇故知,那就是说你在加拿大或者你在欧洲哪一个国家,突然听到上海话,两个人在说上海话,那种亲切感起来了吧,你情不自禁要跟他们交流去了。我们正在说什么叫精神家园?它是两个基础,一个是语言,一个是宗教信仰。
人类的语言多种多样,就不同的语言就把人类的一部分成员跟另一部分成员区分开来了,而这种区分不是语言本身作为交流的工具的差别,语言的本性是什么?“语言是人存在的家,人以语言之家为家。”这海德格尔的原话。假如全体人类只有一种语言,那么全体人类只有一个家。
中国人说的是汉语,汉语跟欧洲语言有很大的差别。欧洲语言我们称为印欧语系是吧?印欧语系底下有语种的差别,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英语等等这些(小)语种之间的差异其实是什么?小差别,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看成是欧洲的各地的方言,你都可以这么看,大量的词汇都是同根的,然后它演化为不同的语言。而汉语跟欧洲语言是根本性质的差别(汉语的六种构造条例: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我们不是拼音文字,我们象形的方面还没有丢失,象形表意的汉字构造跟那个字母的连缀构成一个单词是完全不同性质的语言。所以如果我们把海德格尔那句话扩展一下,用套用他的句型,汉语是中国人存在的家,中国人以汉语之家为家(先秦:上古汉语;唐宋:中古汉语;明末清初:近代汉语)。所以我们讨论精神家园这个概念的时候,其实我们并没有在虚无缥缈当中谈论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当我们讨论到语言的时候,讨论到信仰的时候,正是在讨论精神家园的问题,除非我们仅仅把语言当成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工具,把语言看成一个符号工具的系统,它错失了语言的本性。
老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德国留学,他学德语的,他跟我讲,他在德国已经待了7年了,他最大的感受是他在德国就失去了讲笑话的能力,或者是说他失去了听笑话的能力。他德语很不错的,他也是在那边学哲学的,但是他听不懂别人的笑话,他也没办法去跟别人幽默,就是感觉好像不是……他那个意思他都懂,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揣摩背后的那些东西。
王德峰:所以后来这个本来想研究语言的逻辑基础的叫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后来得出一个结论,他的研究让他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语言是什么?语言是种生活方式,你进入不同的语言就进入不同的生活方式。
老贺:王老师,就是关于重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我想肯定最后还是要落实到我们每一个具体的中国人,但是我感觉就是现在很多人甚至是大部分人的生活就是特别的匆忙,就是工作呀什么的就是特别累,大家生活、工作始终处于一种特别的焦躁不安的状态,感觉就是很没有安全感。也经常有那种比如说什么35岁现象啊,就是35岁可能(会把你)你会被工作淘汰掉怎么怎么着。而且很多人又去跑去考什么公务员,跑去考研究生,就是想找一些安稳感。就是大家在这样的一种状态下,这样一种心境下,是不是还有余裕去想这个精神家园的事情,或者说我怎么去重建我自己的精神家园?
王德峰:你认为一个民族的生活不应当永远是为了工作,工作就是为了经济效率,就为了GDP增长,你如果接受它,你不会抱怨,不会寻求改变。你刚才说有的人就想考研去了,或者就是摆脱这种工作状况,它表明你对精神家园是有寄予的,如果你是workaholic,工作狂,你觉得这都是很好的事情,但是你不可能在你的工作中建构你的精神家园。这种工作如果是一种为资本增殖服务的工作的话,它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精神家园。它恰好说明了一个问题,说明我们的年轻的人不准备透支生命精力,为了资本的增殖,它表明了对一种精神家园的需求,否则我们就不会提出精神家园的问题,一切在当下的生活状况和工作状况都是正常的,哪里谈得上重建精神家园的需要呢。
余盈:我看到的是我身边的同事,甚至包括我自己,就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机械里面,每个人都成为了一个一个小小的齿轮或者螺丝钉。那你作为一个节点,你必须要被推进或者你去推进别人,你不能停滞在你这个位置,一旦停滞在你这个位置,就会很多人过来追你的进度。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简介叫做“正在陪产中,15分钟后出产房,消息一定会回”,整个就是这个消息让我看到的时候我非常的惊恐,我就在想他是怎么去精确到可以算到15分钟之后,他的太太一定能把这个孩子生出来,然后以及真的会有十万火急到就是你在陪产的过程当中,你都必须要回复这个所有的企业上的信息吗?这是一种现象,但我觉得它不对,但是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去挣脱他。
王德峰:这个简介写得好,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黑色幽默,它是在对我们当代这个比如说现代化程度很高的都市里边的商业的、贸易的各种活动,如何侵占我们个人的休息权利、个人空间达到极致,侵占到极致的程度(的讽刺)。假如是我,我也写一段话,这段话就是说让世人都知道,我这件事情本不需要告诉你,但我被逼地(必须)告诉你了,我本来可以说我这段时间没空,什么时候以后我可能会回答你的,但他都把陪产这件事说出来了,而且还说15分钟,这不是幽默吗?非常精彩。
余沅泽:王教授,我有一个问题,您刚刚提到说精神家园它是非空间的,也是非血缘的,然而空间它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一个区域的文化特征。
然而我们现在可能因为技术的原因,我们周遭的环境是已经被西化的,就是在这样一个西化的环境里边,它是否会对我们感受传统文化,重建精神家园造成影响呢?
王德峰:你所说的西化是不是因为我们物理空间是用技术的方法来建构的?(余沅泽:是。)这也不能说叫西化,就是说技术本身是无国界的,就我们可以选择另外一个民族的一种营造人的生存空间的那种方法。比如说技术诞生于西方,我们也学了,那么一个技术,它跟资本是孪生兄弟,资本它从诞生的第一天,它就追求增殖的效率,而增殖的效率就要求我们提高劳动生产率,提高劳动生产率就意味着我们要用技术的方法来跟自然界打交道。那么这种方式不仅是用来生产,而且也可以延伸为建构我们物理生存空间的方式。那么这里边呢,并不牵涉到跟我们保持我们作为中国人的这个文化、中国人的人生价值观、中国人的人生态度,这之间没有冲突的。你比方说,我们长久以来,农村的还可能保留原先的住宅,它已经发生变化,这个民宅,它内部也有现代化设施了,抽水马桶、煤气灶是吧?用电灯不用煤油灯,其实就是现代人的营造生存环境的方式,对吧。它跟我们在电灯之下,在看电视的时候,在用冰箱的时候,就是说我可以可以一种传统的方式生活,也可以用现代的方式生活,我讲的是物理空间和我们的生活的设施,这些东西跟我们头脑里想什么,我们珍爱怎样的生命意义,我们需要怎样的友谊、怎样的亲情,这两者之间不构成任何矛盾。并不是说我进入了一个用现代技术构造的物理空间,我就只能思考现代思想,不,现代也没啥思想哦。
现在倒是有一个居住空间的特点,就城市居住空间特点,是让中国人的社会交往方式发生很根本的变化,就是我们没有弄堂文化,北京没有胡同文化,你住在这幢楼里边,邻居,十几年的邻居了,你都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知道他干什么,是干哪一行的,在哪里工作,你们最多在走廊里、在楼梯口遇到,彼此认识了,点了一下头,但不交往,这确实是的,所以现在的孩子呢,你必须送他到幼儿园,因为没有幼儿园这段生活的话,他就没有一个最初的社会化过程,我们以前根本不需要到幼儿园去,为什么?弄堂不就幼儿园吗?就是居住方式、居住空间的一个最大的影响是什么呢?改变传统的,就是它没有所谓真正的neighborhood,邻里,没有。那么现在弥补这一点就是社区活动中心,那么主要参加者是退休的老人。
余盈:所以中国人的精神家园里,邻里文化也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吧。
王德峰:中国人呢,他是没有一种独立的个体这种观念的。中国的精神家园,它一种主要的基础是家族共同体,因为人总处在人与人的关系,你不是父亲就是儿子,不是父是子,不是兄就是弟,不是丈夫就是妻子,不是朋就是友,把这个五种基本关系,五伦,都拿掉,你还说你是个个人,在中国思想当中看来是很荒谬的事情。(反驳弹幕:只是看似可反驳,不严谨:一个是因为口语,一个是因为提问式课堂容易让人感觉不全面。)
西方近代社会先有一个前提,独立的个体,这个独立的个体之间的关系是通过契约,符合法的理性的契约建立起来的。中国呢,是伦理,中国人与人的关系基本的基础、基础性的原则就是伦理,西方呢,是契约。所以伦理精神和契约精神在今天当下中国的社会生活当中,它同时存在,而且彼此冲突。
敏求:那除了伦理精神和契约精神不同之外,中西的思维差异还表现在哪些地方?
王德峰:最根本的差异是逻辑的和非逻辑的。
就西方人他的文化思想的逐渐的,就欧洲文化的一个基础呢,是要追溯到古希腊的。那么追溯到古希腊呢,就要追溯到古希腊的哲学学派,那么它比较早的一个就毕达格拉斯学派(“数即万物,万物皆数”),同时是一个数学学派,数论的创立者,几何学的开创者,然后又是一个哲学学派。这种学派对世界的理解就是把整个宇宙放到数学的理性中去理解,数,number,是宇宙的本原,数与数之间的和谐比例的关系,就是宇宙的构造本身。那么这是中国思想中不会有的,不会这么想问题,因为中国人认为数数是人的整理外部事物的方式,属于人的方式。但是毕达哥拉斯学派说,(数)不仅是我们整理外部事物的方式,而且就是宇宙的本原,就是宇宙自身的构成。比方说一个数学公式,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我们也发现了勾股定理,在欧洲叫毕达哥拉斯定理,几何学的一个定理,那么在毕达格拉斯学派看来,叫a平方加b平方等于c平方是吧?这个事情,它同时是宇宙的构造自身。这种思想就把宇宙逻辑化,逻辑不仅仅是人类的思维方式,逻辑还是与宇宙自身的构造。从这里我们就看到了中西思维差异的一个原点,origin,根源处。
中国人认为我们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包括我们能数数,能计算事物,能够有一些数学公式出来,它只是人类自身的行为,那所以宇宙跟人的关系的统一,不是逻辑上的统一,我们中国人是要天人合一,这个天人合一不是逻辑上一致,宇宙跟人主观认识跟客观世界之间的统一,不是从逻辑上统一,而是感性的统一。比如说阴阳五行之气,我们说整个宇宙,中国思想宇宙论,是阴阳五行之气的浩转流变,那么我们人体也是个小宇宙,也是阴阳五行之气的凝聚和流转,包括人的认识也跟阴阳五行本身有关。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都是感性的东西,不是被抽象为物质、化学元素,不是原子、元素、粒子,都不是个东西。(反驳弹幕:金木水火土是聚散状态的不同类型,本质是阴和阳,这是感性的;而弹幕举例说的西方的“地水风火”是物质的。)
西方人说,人与自然界统一是逻辑的统一,由于逻辑统一,他就可以把逻辑所构造的世界跟感性世界分离开来,让它自成一体,于是就有柏拉图(理念是原型,能够被感知的具体事物则是这种原型的摹本。)的理念世界,然后感性世界的真理到理念世界中去寻找吧,这种中西思维的一个差异。我们说真理不脱离感性的,他们说真理首先是逻辑的东西,然后运用来讨论感性的事。
于是形成了不同的科学,一种叫西方科学,一种叫中国科学。中医就是中国科学的一种。中医诊断病人的疾病,绝不用抽象的方式和测量的方式,他就把脉吧,他基本手段四种,望闻问切这四种,每一种都是感性,都是感受。那么这就意味着西方的自然科学跟中国自然科学有一个很大的差别,就西方自然科学的基础是一系列哲学的抽象做基础,而中国自然科学呢,是中国的哲学做它基础,但它不抽象,它是感性的。而西医怎么检查你的身体的疾病的,诊断怎么诊断,测量呀,测量就以数字做基础的,就正常值范围,就定好的,比如血液的测量,检验就是测量,测量血液不同的成分,每一种成分红细胞、白细胞、血红蛋白等等,它每一种成分都规定了正常值范围,那诊断疾病就是测量,它以数学理性做前提。
那么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一样的。我们中国思想中并不把人抽象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中国人说你中就有我,我中就有你。比如说父亲怎么称其为父亲,当他的儿子出生的那一天,他的儿子把他作为父亲也生出来了,(老贺:把母亲也生出来了。)这是讲父子,然后讲母子也一样了。不是一回事嘛?所以它是交互性的,它先不设立两个独立的个体,然后说他们如何发生关系,而是关系产生两个个体。
高洁:那我想在这里问一个相对比较私人的,就是情感的问题,就是我两年半以前,我的相恋三年的男朋友,就意外地离世了,然后这个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大的一个情感的冲击,然后我一直在寻找一种就是向内和向外的一个开脱的一种方式吧。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也在接触心学和禅宗,然后我想问一下老师,就是我们在遇到这种情感冲击或者是巨大悲痛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就是方式或者是一种精神支撑,可以帮我们尽快地会脱离这种情感的压力这样子。
王德峰:这是人生的一种,你遇到的实际上是一种灾难,对吧?那么面对灾难这种就是无法用任何方法来解答的问题嘛,科学帮不了你,技术也没用,对吧?在这种情况下,就是靠信仰。
那么中国人靠的是什么?佛教,主要是靠佛教。
当然也有道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就叫你不要难过了,就向庄子学习。那庄子老婆死了,老婆死他一开始也难过的呀。他一个好朋友叫惠施,惠施是名家的代表人物,公孙龙子、惠师,那么两个人一直要学说争论嘛,惠施听说自己的好朋友,庄子的老婆死了,他就来吊唁,来吊唁的时候一看,庄子在唱歌,他实在受不了了,他说你不哭倒也罢了,你还唱什么歌,对吧?那么庄子就跟他说了,他说一开始我也难过,后来我就进而要想一想,她本来没有的,无形的,然后慢慢聚成气,气然后有了形体啊,然后既然是这样来的,也会这样地消失嘛,这叫天道,所以他歌的是天道,这是道家的解决方法,对吧?
那么儒家呢,“勿以死伤生”,就亡者是你的亲人,他死了,不能伤害你继续地生活,就是要节制,节哀这个观念是来自儒家,哀肯定是要哀,人之常情,但是要节制,因为生活本身更有意义。每个人还得继续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他说你比如说父母亲去世了,有的人痛得要死,恨不得自己跟着父母走了。儒家不虚,他说你可以不吃三天的饭,三天不吃饭,第四天你必须吃,讲清楚吧,有个《孝经》,“孝顺”的“孝”,“经典”的“经”,《孝经》里就把这个讲得很清楚。这儒家的意思是,活着的人继续走好自己的人生道路,因为他有责任在,你不是光跟这个人有亲人关系,边上还有别的亲人,对吧?所以它是儒家的解决方案,它很现实,要叫我们站在大地上,这大地就是亲情和亲情传递给我们责任,对吧?这是儒家。
然后佛家呢,叫你想开,佛家有它的一套让你想得开的说法,而且也有道理,就是说人与人的关系就是缘,缘会起来,缘也会散掉,有的人不要用时间的长度来度量,对吧?有长有短,这种不重要。比如说爱情,什么叫爱情是永恒的,并不是它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而是它哪怕真实存在的一分钟,已经是immortal being,就已经是不朽的了,而不在于时间的长度,这是佛教跟我们讲的,就是他就叫缘起性空。所以这就是用信仰来面对的,儒家的信仰、道家的信仰、佛家的信仰,都足以让我们中国人面对这种难以承受的苦难。
那么基督徒他也会发生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会悲痛,基督教徒都有一条,就是亲人走了,最亲密的人走了是不流泪的,不哭的。一个弥留之际的人,他是基督徒,就跟他家人们说,你们不要哭,我到天国去了,不需要哭。所以西方的基督教的传统,有1000多年,很深厚,所以西方人举行葬礼的时候,他们不哭的,然后他们葬礼完成了以后,他们就坐在那里去喝茶,叫追思会,追思的时候经常说非常幽默的话,开那个亡者的玩笑,他生前曾经怎么样怎么样对吧?大家哈哈一笑,这是蛮超脱的了。
(附(也是反驳不相信的、质疑的、不谦虚的弹幕):基督教认为死是对人类犯罪的惩罚,是所有亚当的子孙都必须承受的,基督徒很勇敢地接受这个现实。他们认为死有三种形式,一种是身体生命的死;一种是灵里生命的死(和上帝断绝了关系);一种是将来死后审判下的永死即第二次的死。对于这三种死亡,基督教徒只经历第一种死亡——身体的死亡,他们得到了永生和复活的许诺,一旦灵魂脱离肉体的痛苦,结束了人世间的各种苦难,便得到了永生。因此在圣经里用“睡”来代替死亡,如安息主怀,像“婴儿”一样躺在主的怀抱里睡着了。“尘土归于地,灵归于赐灵的上帝”,这种豁达的生死观使他们坦然的面对生死,认为死是“息了自己的老苦”,神爱世人、复活与永生的期盼,让死亡充满期待。因此基督徒的葬礼并没有悲伤的气氛,而是在众人期盼、祝福、见证中回到天国,与神同在。
基督徒知道人有灵魂,而且确信自己“重生”的灵魂已经得救。圣经说,世上人所谓的“死亡”,只不过是肉体的死亡,是灵魂离开了肉体。不灭的灵魂面临两种去向,即天堂与地狱。去天堂乃永生;去地狱则永死。永受地狱之火的煎熬,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或谓“灵魂的死亡”,或谓“第二次死亡”。基督徒明确:“得胜的,必不受第二次死的害。”现在“自己在地上是客旅,是寄居的”,将来“是天上的国民”,“我活着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处。”基督徒确认:主已经替他们的灵魂预备了“天家”,那里有“永存的房屋”,那里是“更美的家乡”!基督徒将来永恒的生命,才是真正美好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基督徒离世时总是“安详而去”的。对于基督徒来说,死亡的日子乃是荣耀的喜日,是从地上肉身的帐棚迁往属天居所的时刻,是脱离罪恶、痛苦、悲伤、失望的境地而投入光明、圣洁、福乐、自由境地的转机,是永生的通道,是向天家迈出的步伐。基督徒坚信:死亡的门槛外必有慈爱的父神一双迎接他们的大能的手!)
总而言之,只有信仰能面对。
敏求:那王老师,刚才我们提那个中西思维差异嘛,包括其实刚才我觉得讲很多我们面对感情的处理的时候,背后其实都有那个思维差异的部分在。
那回到我们今天主题,说重建中国的精神家园,王老师你个人觉得说有哪些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在今天其实某种程度上被忽略了或者被低估了,但是它其实仍然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和价值?
王德峰:我举个例子,武汉封城了。那武汉封城了以后怎么办?被封在里边的武汉的市民怎么办?全国各地去救援,那叫奔赴抗疫前线,各个省都有医疗队,实际上是充满危险的。当疫情最初爆发的时候,它的剧烈的程度全国人民都知道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医生护士有的还那么年轻,有的是为人母者,有的人是自己父母亲的儿子、女儿,他去到达抗疫前线去了,是怎样一种精神的力量?它绝不是基督教的博爱,它是中国儒家的思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以中国的那些家庭,父母或者是丈夫、妻子说,你去救吧,救人家的老人,就如图救自己的父母,救人家的孩子如何救自己的孩子,这是儒家的精神。在短时间里面再度焕发起来。就是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因为这是中国人讲的人与人的关系是生命情感的关系,它不是抽象的理性的法则。中国历史上的多次灾难啊,比如说远的不说,只说近的,08年汶川大地震,这个灾难很大实际上,这个地震太强烈了。直播救援现场,那时候我天天看,看的及其揪心,那不得了的灾难。
那么其中有一个感人的例子,这是报纸上公开报道的。就是一个中年的男子跟一个中年的妇女,其实彼此都不认识的,就是因为这个地震发生了以后他们都在同一个楼里面嘛,压下来了以后,结果他们没被压死,为什么呢?正好一根很粗很粗的木棒顶住了上面的那个石板,它保持了临时的平衡,然后他们就两个人都没压到,但是上面都是废墟。他们拼命叫喊,外面的人听不到的。他们有可能要坚持几十个小时如果没死的话,那是有可能就是死了。这两个人突然发现一点,实际上这个木棒虽然粗,是可以顶一顶的,一旦我顶一顶,这石板最上面就露出空间,露出空间足以让一个人蹦出去。现在谁去顶,两个人不出声音了,不说话了。这个中年妇女人忍不住跟那个中年男子说:“你让我出去......”为什么呢?一个人顶一顶,另外一个人可以蹦出去,但是他维持不长久,没那么多力气来保持这个平稳,只要他松手,原来平稳打破,就一定压死他。这中年妇女跟男子讲:“你让我出去,我一个儿子。”这个男的就问女的了:“我也一个儿子。”然后中年妇女说:“你儿子多大?”“高三。”那男的就问女的:“你儿子多大?”“幼儿园。”沉默了,又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实际上这时候这个男的在激烈地思想斗争,我把她放出去我就死,但她是完全可以逃生的,只要我顶一下。沉默良久,他终于说了:“你出去吧,对孩子来说,母亲比父亲更重要,何况你的儿子还小,你抓住机会,我顶了啊,我一顶上去,赶快蹦。”他就顶了,一顶,那个妇女就从这个空间里边蹦出去了,蹦出去大概十米不到,后面一声巨响,轰然倒塌。这妇女泪流满面。我看到这报纸报道,我也流泪了。
我在说什么?整个促使他放妇女出去自己死啊,全是儒家精神,儒家精神体现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也爱孩子,你也爱孩子,那么比较一下吧,就这样的事。
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精神家园的非常重要的方面,它超出任何功利,他是中国人的道德境界。就我一直认为我们这一代做学问的人,尤其搞哲学的人,既然是中国人搞哲学,除了研究西方哲学,一定会作为中国人来读中国的哲学经典。哲学的研究不应该有专业细分,专业细分是现代大学的通病,包括西方大学也一样,哲学实际上不是专业,是一种思想的事业。那么我们作为中国人来说,除了我们去研究西方思想,因为我们不研究不行,但你作为一个中国人研究西方思想,目的在哪里?目的就是得西方思想的启发,来回过来看中国思想、中国哲学、中国文化,看得更清楚。你比方说冯友兰先生就这样。冯友兰先生写《中国哲学简史》,是写给西方人看的,所以它是用英文写的。现在我们读到的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是再翻译成中文的。所以他们中西都通,这是对的。像熊十力,像王国维。王国维,国学大师可以同意吧,王国维懂德国哲学,特别精通叔本华,同一个王国维诶。所以中国近代史上的大学问家,都是从中国这里先跳出去的,当然童子功已经有了,然后再跳出去学西方的东西,回过来再讨论中国的问题。
高洁:那王老师,就是您对现在的年轻人有没有什么建议?就是我们应该先读什么,然后有一定的基础了之后再去读什么,就是有这样一个过程的推荐。
王德峰:照理本来很简单的,就是说儒道佛,它既是三个方面都要读到,比方《六祖坛经》要读过,《金刚经》也应该读过,那么顺序呢,正好是先儒后道再佛,这是蛮符合这个进入人文经典的顺序的。你比方说小孩子,十几岁的少年人,你去跟他讲,读《心经》吧,“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么太过了,他应该有生命理想啊,他应该热爱生活啊,你就跟他讲佛教太早了。所以学佛的事情呢,当然也不能太晚,但是它总是先以儒和道做基础以后再读的,这个顺序本来是这样。
但现在不对,现在我认为这个顺序要动一动,为什么?因为佛学是药,其实是用来治病的。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有病。所以现在年轻人早一点读一点佛经是对的,先把自己的病给治了。
敏求:比方说哪些病。
王德峰:比方说在资本的社会里边,你就不断地要求上升了,你不上升等于下降,你不进步等于倒退对吧?这是一种进步强制。然后你就会跟着这个资本的时代来确立你的人生具体目标,这些目标实际上都是什么?从佛教来说叫住相,或者着相。区分高低贵贱,对吧?那么这是病,那么用佛学来治一治。《六祖坛经》先要读,那里边讲的佛理很重要,像“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就第一篇里面讲的,然后轻视他人有无量无边的罪,都是第一品里边讲的。要让小孩子明白做人的道理,就人与人的关系啊,你不要去竞比,你一定要胜出,然后把有些同学看成是远不如你的差生,这不对的。还要比家庭的富裕程度,你穿名牌,我要穿更高级的品牌。父母亲来开车来接孩子,孩子看你的父亲开什么车,我的父亲开什么车,这还了得,不是病吗?所以就先要治这个病。
敏求:所以王老师这里讲中国人文经典,如果用刚才讲佛教的这些《坛经》,包括我们讲......其实到最后这个东西就真的从经典变成你具体的生活方式。
王德峰:对。你进入人文经典是带着自己的生命感受进去,否则你读不懂它的,因为它不是科学教科书,不是概念体系、范畴演绎,不是一大堆推理的过程,而是它是对人生真谛的一种表达。
敏求:还有一个问题问王老师啊,其实可能今天摆在很多人、年轻人面前的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就是大量的时间可能被互联网占用了,就是他甚至于还没有时间直接去打开文本,这是一个部分。
第二个大量的比如说交往,包括想象,像最近的元宇宙等等,他大量的很多的他的感受其实是进入虚拟空间的感受,某种程度上他对虚拟空间的好奇和(虚拟空间)对于他的占有超过了现实当中具体的感受对他的占有,那这样的情况下再来阅读中国人文经典的话......你在大学教书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这样的学生的变化吗?
王德峰:大学里边教书的话呢,我现在发现了,就是说90后,后来我教了一点00后的人啊,那么他们越来越就是说从技术和逻辑的角度来听我们的哲学课,这是一个问题。
90后,他习惯于网上生活,然后包括读书,学业上没搞清楚的东西都是网上查的。
80后听我的哲学课的时候,这个讲台上排了好几排录音笔。后来我的讲稿都没地方放了。
后来我就这个课完结束了以后呢,他们就来找自己的录音笔了,我说你们都来听了,还要录音干嘛?他说,不,王老师,我们回去到寝室里,晚上大家灯一熄,不是卧谈还睡不着吗?放一段录音,放一点你这个课程录音大家讨论啊,如果没有什么,讨论不出答案来的话,记下来,下个礼拜问王老师去,这就80后的学习。
有一点我是相信的,他们不可能靠所谓元宇宙说来解决他在现实生活上面对的挑战,不可能的。所以当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挑战和困境的时候,他们会要求人文学习的,会要进入人文经典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他们晚了一点,需要经历一段时间。生活是最大的教育家,现实生活。当然是以我们的生活阅历做基础的,生活的阅历让我们遇到了许多挑战,人生的困境也罢,那么这些都会是年轻的一代不再依赖互联网和信息技术,因为这些问题是人生真实的问题,它是互联网和信息技术包括所谓元宇宙的设想无法来解决的,我们不可能是在元宇宙当中能找到一个精神避难所,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还得,我们必将会回归中国的人文经典,来重建我们民族的精神家园,这是完全可以期待的未来。
这样恐怕就是我们今天,这里是第一堂的讨论班的这个意义所在。
第二期 艺术不是娱乐,是斗争
人为什么需要艺术?
①什么是艺术?
②何谓“看懂”艺术?
③人在艺术中得到什么?
王德峰:哲学有好多分支,有道德哲学、科技哲学、逻辑哲学,甚至还可以有数学哲学,其中有一个非常基本的领域就是艺术,所以今天的话题其实是艺术哲学的话题。当我们把今天的讨论定为“人为什么需要艺术”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就进入了关于艺术的哲学思考。我们现在还是要看第一个话题,什么是艺术?这个问题现在叫“什么是艺术”。我们如果把艺术作这个问题的主语呢,艺术是什么?我们现在问一个问题,这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吗?
严伯钧:不是。
王德峰:不是一个问题,这两个问题差别是什么?
严伯钧:艺术是什么?当我们这么问的时候,我已经假设有这么一个课题叫做艺术它存在,然后我再去描绘它,说它是什么。
李拓:我觉得什么是艺术,我们就是在尝试证明一件事情,然后这件事情跟艺术是等量的,然后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认知,大家是对齐的那种状态。
王德峰:我们就说这样一件事吧。什么是艺术?比如说我们看到这幅画,我们说它是一部绘画作品,我就把它列为艺术,那个书法作品,我们认为它不是艺术作品,我们认为杜尚(杜尚对现成品的挪用与“不断拒绝传统、拒绝艺术”的观点直接引发了概念艺术的出现。)那个叫Fountain,倒挂的小便器是不是艺术?我们每天都在就具体的东西问,什么是艺术,然后发生分歧了。
假如你认为杜尚这部作品是艺术,我认为不是,这种争论该怎么解决呢,于是问题转变了,我们先要关于“艺术是什么”达成共识,于是问题自然转化为先搞清楚艺术是什么。现在艺术和非艺术之间的传统界限已经被打破了,尤其是当代艺术实践,比方说一次钢琴演奏会。《4分33秒》,约翰·凯奇。这是次音乐会吗?这是个音乐作品吗?当它也被称为作品的时候,什么是艺术?这是音乐作品吗?这个问题终于变成争论到水火不能相融的地步了。
它一定挑出一个什么问题啊?音乐是什么?当我们始终在讨论什么是艺术的时候,是我们日常的艺术批评。当艺术批评终于尖锐到对两种不同的立场和不同的评价水火不相容的时候,艺术哲学就一定到来了。
所以当你说我们问艺术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个抽象的概念,我同意,并不是在讨论一部具体的艺术作品,但是为什么要讨论这样一个抽象概念呢?所以对一部作品究竟是不是艺术?
严伯钧:你没有这个概念,你就没法讨论那个问题。
王德峰:当以前我们似乎不言而喻地、共同地对艺术是什么有一些普遍的共识的时候,我们艺术批评展开得比较顺畅,对吧?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传统的绘画,我们关于绘画是什么其实有共识的,而今天倘若我们把一个画布铺在地上,在一个猫的身上涂了各种颜料,让它在画布上滚一圈,然后拎起来宣布这是作品第几号,我们终于要问绘画是什么?(《喜剧演员》、《兔子》、《黑板》......)
绘画与非绘画的边界都被突破了,于是哲学问题来了,艺术家认为我正在创作艺术作品,他以他这一次的艺术创作的实践在实践地回答什么是艺术。
黑子Eagle(作品:《活鱼》、《钱》):这也是这段时间在我身上一直在发生的,网友们现在跟着称我为艺术家,我自己也有点懵,我说怎么我就艺术家。
视频片段:“我是想要这幅字。”“你要这个字啊?”“对,我想要这个字,完了还有那个也是。”“这个呀?”“啊。”“你拿走吧。”“谢谢。好了,谢谢。”//“哎,哥,写字哪?有闲章没,借我盖一会。”“这个行,吉祥俩字。”“鱼呗。”“对对对。”“挺好,挺带劲。这个呢,这个‘钱’是不是挺好?”//“书画装裱,就它吧。”//我把它和朋友的画挂在了一起,这面墙上终于有一张我能看懂。我觉得应该有这样一个美术馆,能产出人们的生活、欲望和一些细枝蔓叶,至少它们真诚。
李拓:我特别想问当时为啥要干这件事呢?
黑子Eagle:就是我单纯地看着那两个字好看,就是这样。就是我经常去那个超市买水果,然后我就路过,我说看这个“活鱼”写得真好玩,就是我脑子里就把它裱起来了。他们(网友)在我视频下面评论,或者是私信我,或者是加我好友,“艺术家你好”,“艺术家你好”,我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我看起来有一些人还挺真诚,真的管我叫艺术家。我一直都说,我说我不是不是,就是瞎玩。但是大家叫多了,我也有点恍惚了,我已经艺术家一个礼拜了。
严伯钧:艺术家一个礼拜,哈哈。
黑子Eagle(手工作品:《柿柿如意》、《雪地魄罗》):其实我拍这个视频也有点初衷,我就是想让大伙看一看生活中其实有挺多有意思的东西的,就是大伙现在在网上我看也是群情激奋的,看啥都不顺眼,到时候把手机撂下,看看世界。尤其是我在东北吧,在这个所谓有点文化荒漠的这么个地方,他们可能更多的人他感受不到艺术,但是我又没法一下我说你们去感受艺术,那谁也听不懂,所以我不如先让大家热爱生活,先把眼睛放到边边角角,觉得活着有意思,他才有可能去接触到更深层次的或者是更高级、更复杂的艺术形式。
总之我觉得总得有人做这个事,所以我也就试着做了,把我自己的这个作品,我相当于提供了一个出口,就是不太去讲那些个,我就给你打个样,我先看,我看到了生活,我把生活拿下来,你觉得有意思,你也可以照着我的东西去做,可能通过这一点能够让更多的人热爱生活,我觉得这个事也算开始了。然后但是他们现在一下把我架起来,弄成艺术家,我这把它弄成艺术了,其实也挺荒诞,对吧?
我现在想做一个生活,然后把大伙,试图去把他领到艺术上,但现在一下这个变成艺术了,上面那个咋整?对吧?我现在也有点折手,东北话叫麻爪了,大伙觉得我做成了艺术,但我的初衷是想让大家热爱生活。
王德峰:网友对你的误会,你应该感到高兴,为什么?他们有他们的一个境界了,就是我们对传统的被公认为了不起的艺术作品(开始怀疑),那个传统的审美价值观念向来高高在上。
当代艺术的特征是什么?第一,对传统的艺术所表达的某种理想,它终于跟现实生活是脱节的,因此它本质上是虚假的。网民们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是误会你,你说是误会,他们就必须把你捧成这个样子,他们必须这么做,我不要去看那些伟大的书法家的书法作品,我们看到什么,来自大地的东西,他带着他的全部的朴素和真诚来了,这是颠覆性的。当代艺术的一个最基本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传统审美价值的反叛。
我们不管网民是何种人物,可以包括那些曾经在传统的书法或者绘画艺术当中很有造诣的人,他也在反叛,他看到你这个东西,好,你不用担心在上面的艺术该怎么办,哪有这种担心的必要,就是要颠覆它们。
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就当代艺术你怎么看待它?怎么认识的?艺术本质上是一种斗争,struggle,时代赋予的斗争。你不要用传统的审美价值的理想来掩盖生活的真相,所以这件事做得很好。
包蓉:就因为刚刚王老师说到了,说黑子的作品是对于大家来说是个比较接地气的,就是一个艺术创作形式。然后但是前段时间网上也有个挺有名的一个艺术家说过艺术就是装逼,然后说他只是装成功了,然后这个大家都挺认同的,是不是大家都觉得艺术就是做做样子,就看谁做得好,或者看谁能博取大家的关注了,这一点......
黑子Eagle:这个艺术家是不是已经开始反叛了,这个艺术家率先开始反叛了。
王德峰:这里我就想起比如说中国文学,这个文学的作品的体裁,不是题材,体裁。我们知道曾经有这样的就是骈体文,这骈体文最初创作的时候,它是很真诚的,他绝不是装逼。你比方说王勃的《滕王阁序》是骈体文,他装什么逼呢?对吧?
然后在骈体文的展开过程当中,它开始走向什么?要冠冕堂皇,要符合文辞,这个辞藻的华丽,韵律的美,失去了它本真的东西,于是骈体文最终走向衰落,你说的那位艺术家说艺术就是装逼是吧?整个西方或者说中国传统的古典艺术是装逼的,不是,而是它没落了。
今天的艺术家就跟着那个所谓伟大的作品后面装逼,就是你刚才说的,我不想把那个作品弄得冠冕堂皇,弄得冠冕堂皇就是装逼诶。就像您刚才的例子,很说明问题,你就把它剪裁下来了,是吧?然后人们说这是艺术,然后说你是艺术家,然后你心里还发慌。所以在你发慌的时候,你已经开始问艺术是什么了,然后说你害怕触犯了真正的、伟大的、了不起的艺术是吧?然后把我捧起来算什么,对吧?这里已经开始思考艺术哲学问题了,你在不自觉中思考艺术哲学问题,你不敢接受artist这个封号给你,因为你关于art,what is art,你还在探讨中呢。
黑子Eagle:我甚至觉得没有啥艺术(说他自己的作品),就是我自己个人感觉。就是我想说话的时候我说话,我想画画的时候我画出来,我想唱歌的时候唱出来,它只是一种承载我表达内容的一个媒介,然后可能表达得好了,人就觉得感到了一些共情或者是什么一些感受吧。
王德峰:因为这一点我我敢称你艺术家了,艺术家并不能想好我正在创作艺术,你就在表现、表达,这是真诚的了。有的人说我要成为艺术家,然后就开始说怎样我才能成为艺术家,好像艺术变成某种途径和手段,然后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我就终于成了艺术家了。对你来说,艺术不是某种通向所谓艺术家头衔的这样一条路,不是,而是你需要,你需要表现,需要表达,而且表达了你一个愿望,希望接受你的作品的人开心、欢乐、对生活有热爱。对吧,很好。
黑子Eagle:完了,我这不真成艺术家了。
王德峰:至少是honest。
真正的艺术家的第一个品质就是诚实、真诚。当毕加索他的早期绘画实际上是在古典主义绘画的范围里边,造诣很深,他为什么把它抛弃了?我就接着这个讨论一下,因为他认为他在古典主义的范畴里边创作绘画作品已经dishonest,不真诚,因为他深刻地体验时代和体验当代文明,领会到当代文明的无家可归状况,或者用马克思的话叫异化,然后你还用传统的、古典主义的、美的、浪漫的那些绘画作品给予我们以美的享受的时候,他认为这是我在欺骗你们,生活不是这样,已经不是这样,这就是honest。于是他走进第二个后面的阶段,直到立体主义,我们以为关于艺术的哲学思考变成理论家的事情、艺术哲学家们的事情,不,它就是当下的艺术实践的现实。
于是我们重新追问艺术是什么,艺术是来让我们给一种严酷的现实生活披上一层这个含情脉脉的面纱。假如我们是这样需要的,曾经有过了,它的温暖和对我们心灵的抚慰,但是我们今天的痛苦、当代文明的异化和无家可归状况的痛苦是无法被抚慰的,任何抚慰的做法都是虚伪,都是虚假。
所以这个事例是非常有意思的,就当我们问art、what is art或者说艺术是什么的时候,它是一个时代的问题。时代的话题。这个话题不可能用某种哲学的定义给艺术下一个一劳永逸的定义,这是绝不可能的。为什么?
黑子Eagle:语境在变化?
王德峰:不,真理是个过程,truth is a process,没有现成的真理等着我们所有的人终于发现了它。整个人类的历史文明展开的进程就是个真理展开的过程,它是process。
我在复旦大学开了门课《艺术哲学》,那么听我这门《艺术哲学》的本科生就会课间或者休息的时候或者课后围着我转了,问我一些问题。所问的问题90%都是关于当代艺术,你看到这部艺术作品,你会觉得它美吗,愉悦吗,毫无愉悦,有时候让我看得令人作呕啊,但他是作品,影响极大。然后年轻的学生们就要问我为什么。
黑子Eagle:是,也有过同样的问题。
王德峰:所以今天我们的话题很快就切入了当代艺术现象的思考了,当代艺术学院的思考本质上是哲学层面的了。
实际上每一个当代艺术家同时都在哲学中,不管他自觉与否,他是用他的作品来立法的、自我作古的。当代艺术家,他的作品本身是某种哲学的宣言。
艺术的创作和艺术接受是不可分割的事。假如一个人说我艺术创作只是为了我自己的话,他就没有期待过任何一个接受者,是我内心读白,而且独白给自己听的,艺术作品却是给别人的,那么不是创作它的人来接受这部作品,一定发生艺术批评,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你没办法,人家就批评了你,谁让你把这东西让大家看见了,是吗?所以批评自然而来,批评来就有争论,争论到后来就变成哲学。
我举个例子给你听,西方近代音乐史上有一位了不起的作曲家,但当时是备受批评的,叫布鲁克纳。布鲁克纳创作交响曲,第一、第二、第三出来,每创作一部就被骂,骂他骂的最凶的是汉斯力克,当时欧洲英语乐坛上最权威的批评家,他来一部骂一部。后来第四交响曲首演成功啊,一个贵族跟他讲这部作品了不起,我太喜欢了,然后跟布鲁克纳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我会满足你的。布鲁克纳跟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让汉斯力克停下来对我的攻击。你看布鲁克纳不会不在乎,非常在乎。
黑子Eagle:我这个还行。
严伯钧:拉赫马尼诺夫写第一交响曲的时候都被干抑郁了,就是公众就批评他,他都抑郁了,就直接抑郁症了。
黑子Eagle:我那网友也有写作文骂我,我说,别激动,我也没搞艺术,你学你的。
严伯钧:这个我跟你说,一定要调整心态,我做科普到现在就整天被人骂,已经习惯了。
王德峰:但是有时候,这个心态无法调整,为什么无法调整?要看在什么一个时间段,落到交响曲正在展开它最重要的发展时期。中期浪漫主义起来的时候,实际上大家是有共识的,勃拉姆斯肯定算中期浪漫主义,那么布鲁克纳也在其中,在其中大家有一个共识的,有了这个共识以后呢,我创作的作品就被骂了,你创的作品就(被)奉为最伟大的,勃拉姆斯到处被吹、追捧的,牛的不得了,就罗曼·罗兰不喜欢他,老骂他。你看这种情况下,就是说在这个阶段的时候,你是加入了一种艺术的事业,当时就是中期浪漫主义的音乐的事业,他对欧洲音乐思想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阶段。当然勃拉姆斯最后没找到出路,第四交响学就是彻底的悲剧了。这是个事业,你轻松不了。
你现在没加入事业,你知道吧?你就跟批评者说我没搞艺术,你玩你的,但是布鲁克纳“我在做音乐”,所以这就没办法躲了。
李拓:老师,我就属于刚才在那种互动当中把哲学消灭掉而不是产生的那种例子,因为我是研究生学的哲学,然后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决定弄自媒体的视频,然后在网上去科普哲学。其实我们三个都是属于在某些网站上有一些自己的账号,那么在这种层面上我们发的每一个视频其实对自己来说算一个艺术品,我们在表达自己的感受,然后期待公众对自己的互动。但这时候问题又来了,我做的内容是哲学科普,但是当我做哲学科普的时候是没有人看的,当我做其他东西科普的是有人看的,那在那个自然选择当中哲学科普就为了其他科普而让路,所以最后导致我是被观众和接受者的建议给说服了,转型就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然后这个时候哲学反而被消灭了。
王德峰:哲学的科普这里边有一个误区,对吧?
就是你要科普的东西已经是确定了的东西,让大家懂,但哲学不是知识。
李拓:所以我只能讲哲学史。
王德峰:它不是个专业,哲学其实根本不是专业。
黑子Eagle:那是啥啊?我不太懂哲学。
王德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哲学中的,只是大多数人不自觉,你对世界有一种基本看法的,
(黑子Eagle:那倒是。)有框架的。(黑子Eagle:有自己的方法论。)这是种你没审视过的你的哲学。
黑子Eagle:那它不是有挺多这些哲学家呀,还有像门派之类的,我不知道怎么说。
严伯钧:流派,不是门派。
王德峰:哲学就是怀疑、批判、追问。大家习以为常的出发点和前提恰好是哲学讨论的东西,你究竟凭什么站住脚了。所以它不是等待我们去传授的知识,这什么意思?我们可以说普及哲学,不是普及哲学的知识,而是让一种思维和批判的能力、思考的能力通过你大众学者去活跃起来。
李拓:那这个节目的形式应该是两个人互相的骂和批判了。
王德峰:对,骂得越厉害越好。
所以苏格拉底当初就讲什么叫哲学,对话的艺术,dialectics。古希腊最早的哲学著作大多数是对话录,柏拉图的著作全对话录,那么中国《论语》不就是对话录吗?
黑子Eagle:我觉得这里其实有一个问题,就是比方说咱俩在一起聊这个事儿,我表达了我的生活哲学,是一个观点,你可能你不赞同,然后别人看到了,咱俩觉得好像把这个思考能力普及出去了,但是现在有大部分人都是把你的观点拿来,然后我直接使,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对不对,他就觉得这人说的有点意思,然后拿出来用,他也不思考,然后弄的到处搜集,然后往那一坐,像个人似的,对啥他都说,就是这事会不会走偏了呀。(看哲学书、视频,最重要的是看论证。)
王德峰:这是现实中的辩论的退化形式。
因为我们都知道90年代不是有新加坡(国际)大专辩论赛嘛,狮城辩论会,对吧?狮城辩论会复旦大学得了第一名,那么当时的辩论还有点意思,后来这个形式开始广泛采用,动不动校内有辩论,校际辩论,它变成一种形式,就是你是刚才说的,把某种观点现成的从哪里拿过来,跟你对抗,那么你也有一个从不知哪里来的观点,两个人就对抗,对抗后来变成欣赏谁会说话。
严伯钧:比谁语速快,气势。
王德峰:它不再是真理的探讨。
严伯钧:老实说这个辩论赛我是看过的,我就一个感觉就是他们在讲什么。我真的有认真在听他们的,想去理解他们的逻辑,但是经常会发现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这种感觉。
王德峰:这就是辩论退化的形式。
严伯钧:有没有一点像智者,就是那个苏格拉底之前的诡辩术,就是说当时的这个年轻人付钱给一个智者,智者就可以告诉你,我在法庭上如何可以狡辩。
李拓:最早的知识付费就是这个意思。
王德峰:但是真正的有意义的辩论永载史册。比方说庄子,庄子跟惠施,鱼游得多欢乐,是吧?惠施就问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怎么来啊?“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来了吧,表面上好像是逻辑上的诡辩,不。庄子的意思是什么?我们当然跟自然物有一种内在的情感同关,感通啊,你不懂的,弄来弄去就是逻辑。
这个中国艺术最讲究“神与物游”,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如果没有庄子的“神与物游”,我觉得鱼游得多欢乐,哪有艺术呢?惠施不懂。这是不同的境界。
黑子Eagle:现在您讲完了之后,我们能明白他是思维上的一种展示,但是现在来说就会很多人把它裁下来,就拿着“子非鱼”啥的就开始,他可能没有领会到。最普遍的是那个啥,“存在即合理”这句话的一个滥用。(王德峰:对。)
所以说这个哲学科普任重道远。
王德峰:我自从就研究生毕业以后留校任教,就做哲学教师了。我一直追问我自己一个问题,你在哲学的课堂上你给学生什么东西?你给他哲学史的知识knowledge,结果你让我们的学生学了4年以后,就是关于中国哲学史、西方哲学史的知识积累了一大堆,然后说一种批判,后面的学派批判前面的学派,后面的思想家批判前面的思想家,你不要变成4年本科哲学学完以后,养成了一种在哲学史的知识的基础上无所不能的批判能力,你就根本没懂过哲学。
所以什么叫普及?后来我就问自己,我怎么讲哲学课?首先要把问题说清楚,哲学在探讨什么问题,这个问题本身为什么会形成,问题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解决或者不解决,会对人类生活或者对一个民族的生活,它的影响是什么?你先把这个讲清楚。
黑子Eagle:这是个好办法。
李拓:从问题出发。
黑子Eagle:我有一个就是困扰了我很久的一个问题,就提到这儿了,我顺便就说了,有很多的,不能说很多吧,反正有一部分画画的,姑且叫画家吧,画家他在探索讨论绘画本身,我一直挺反对这个,我觉得没有意义,可能是形式、材料,有的是画圈画画,有的打叉画画,有的画各种各样的图形,就他在讨论绘画本身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在我看来可能这个形式从绘画诞生那一天起,它就放在那,不过是我看到了,然后拿来,然后把它挂在墙上,就变成艺术了吗?我觉得就不是这样,但是好像还还挺受追捧。有一些画而言,甚至被打上了开创性的标签,还有各式各样的一个解释在里面,这个事儿我不知道我这么理解(对不对)。
王德峰:这里边呢,比如说美就在于形式,不是还有唯美主义,对吧?对形式美看成是艺术的生命,是吧?那么这是一种立场。
那么我跟它如果是对立的,那么我们拿艺术的历史本身来说明问题,以及艺术在人类生活中、历史命运当中它实际发挥的作用来看,都不是形式美起作用。曾经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伟大的艺术作品,并不是因为它的形式美达到怎样的高度,怎样的符合审美趣味,绝不是这样。
你比如说音乐做例子吧,把旋律做得非常美的作曲家,比方说小约翰·施特劳斯,他是“圆舞曲之王”,他的每一首圆舞曲都是有旋律优美的,但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音乐作品对奥地利民族来说非常珍爱,但你不能说因为他总是创造出那么优美的旋律,他就是一个伟大的作曲家,我们只能把伟大的作曲家,如果我们在严格的意义上用这个称号的话,给予谁?给予巴赫,给予莫扎特,给予贝多芬,给予勃拉姆斯,给予布鲁克纳,给予这些人。
如果说一个作曲家能创造出最动听的音乐,他就是伟大作曲家,那么小约翰·施特劳斯一定比贝多芬伟大,贝多芬有些作品你听起来不美的,那么它就说明一个什么问题?现实的一部艺术史已经否定了所谓唯美主义的美学立场、艺术立场,历史否定它,不用仁者见仁,还要在那里争论。
严伯钧:加入时间的维度,他天然都留不下来。
王德峰:历史证明了这些作品是足够伟大的。这种足够伟大不是来自于它,比如说音乐来自于它动听和优美,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伟大作品唤起的是什么?唤起的是在聆听他的人所面对的时代挑战,它给予他们的启发和精神上的鼓舞的力量。
直到今天21世纪的世界,贝多芬的音乐、交响乐在世界各国的音乐大厅回响,这就表明贝多芬通过他的作品仍然使我们的同时代人、帮助着我们、启发着我们当代21世纪的人类面对时代的挑战,这就是贝多芬的意义,这就是布鲁克纳的意义。那个切利比达克指挥布鲁克纳是最精彩的。卡拉扬在的时候,切利比达克的影响就被卡拉扬遮盖了。后来切利比达克就指挥慕尼黑乐团,后来他就到柏林爱乐团客座指挥布鲁克纳的交响曲,排练开始了,你猜切利比达克怎样跟柏林爱乐团的乐师们说话,他说各位,今天,我向你们介绍一位你们从不认识的作曲家,他是个农民,从大地中向我们走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全部朴素的真理向我们走来了,他就是布鲁克纳。底下爱乐乐团的乐师全傻掉了,因为他们在卡拉扬指挥棒下不知道演奏过多少次的布鲁克纳交响曲,现在来了个切利比达克,向他们宣布,我向你们介绍一位你们从未认识过的作曲家,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们当代人去领会吧!我们如何脱离了大地,我们这个文明究竟出了什么毛病,我们全套的知识和科学远离着朴素的真理,我们还是来聆听这位伟大的作曲家吧。所以音乐指挥绝不是个技巧问题。不同的指挥的指挥家,他成为世界一流的指挥家,他们之间不是说谁把这个音乐指挥得更好听,更让观众们满意,绝不是如此。我一开始听切利比达克的唱片,我不习惯,因为我被卡拉扬影响太大了。(严伯钧:节奏非常不一样。)然后慢慢听进去,他才真正地深入了这个作品的精髓,卡拉扬没做到,为什么?因为他们......这是真理的事业,我再度要讲真理的事业。
在今天西方的音乐的舞台上,真正的主角不再是作曲家了,作曲基本上被西方整个近代音乐史,直到德彪西印象派,手法创作全部用完了,人类生活的世界、人类世界的方方面面其实都被表达了,底下音乐还能走的就是现代音乐了,开始搞现代的这一套。现代活跃的就是指挥家,指挥家把那些西方近代音乐史上的伟大作品不断地呈现给我们当代的听众,这是个什么事情?参与着整个时代的思想的事业、真理的事业。
我们这今天的中国为什么产生不出这种这样的指挥家呢?因为它跟思想没关系,他通过指挥伟大的作品来回答当代问题,你知道吗?他们想过吗?上海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的指挥系的教授们想过吗?所以这就是一个大的问题。我在疫情之前基本上每年都要到上海音乐学院做一次讲座,所以我是直截了当跟他们讨论,最后的结论我告诉他们,上海音乐学院少了两个系。他们说什么系?一个哲学系,一个文学系。
所以你们只有国际比赛的得奖的选手,你们没有培养出真正的演奏家和指挥家来,因为你们少了这两个系,因为你不知道音乐的事业是什么事业,是思想的事业,是对真理的追求和探讨。
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他的作品是前后有关系的。你知道贝多芬第一交响曲到第九交响曲,整个是探索的过程,不能孤立地看。柴可夫斯基六部交响曲,探索到最后第六交响曲《悲怆交响曲》,结论是什么?虚无,彻底归于虚无。勃拉姆斯四部交响曲都是他思想探索的历程。所以这些音乐家都叫音乐思想家,用音乐史来说话吧,用历史上的不朽的作品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来说话,来看清楚艺术是什么、为什么需要艺术。
实际上我们刚才讨论,三个话题都涉及了,比方说何谓“看懂”艺术,实际上我们刚才讲我们如何进入这个作品的世界,这一点实际上已经说出来了。
还有一个,人在艺术中得到什么。人要追问自身,人有个反观自身的生存和命运的需要。所以我们说这个伟大的艺术家,无论是绘画,比如画家还是音乐家,我们举了例子是吧,像贝多芬,像勃拉姆斯,都堪称音乐思想家的,对吧?那么这些艺术的历史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我们从艺术家的作品当中得到的不是审美的享受,而是我们在艺术家的作品的引领下参与了这个思想的事业。我们在这种参与的过程当中,我们更清楚地看清楚了我们的处境的来历以及我们可能往哪里走。艺术是参与筹划未来的。
黑子Eagle:那就提到这个事了,就是参与筹划未来是不是要在苦难当中才有这样的诉求?(王德峰:对的。)好像是艺术家更容易抑郁一些。
包蓉:对,就感觉历史上所谓那些被大众认知比较广泛的作品都来源于苦难,比如刚开始宗教,就中世纪时期《耶稣受难像》开始,到《格尔尼卡》这种比较大的作品,到一些像中国的一些诗歌,辛弃疾那些。
严伯钧:贝多芬耳聋,勃拉姆斯爱而不得,以及梵高穷困潦倒,对吧?我们听到的很多就是这种故事。
李拓:我自己也是失恋了,然后写了个诗。
黑子Eagle:都是痛苦的。
严伯钧:对,现在你看历史上这个像欧美的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我印象中那个时候的古典音乐是非常的旺盛的,可能就跟二战结束这种抚慰战争创伤其实很有关系,这个感觉。
黑子Eagle:那还是想问到刚才咱谈的那个当代艺术的,我也愿意用这种词汇去形容它,可能有一些无病呻吟。
现在有很多艺术家搞的东西,我觉得是无病呻吟,因为你看这太平盛世,吵吵啥呢,也不知道他在讨论些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很拧巴,好像很有层次的那种感觉。
李拓:不拧就不是艺术家。
黑子Eagle:就把自己弄得很拧巴,陷入一种痛苦之中,明明吃得饱、穿得暖,对吧?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太容易出现像过去的那些经典,而更多的是冠冕堂皇的东西。
毕竟我是一个东北人,可能现在提出的这个东北文艺复兴的概念,就是跟东北可能还残存一些所谓的“苦难”,就是人们精神层面或者是物质层面上都存在的这么一些“苦难”,有关系呢?
王德峰:当然我们不能转化为对一个当下社会的讨论。(黑子Eagle:那倒是。)因为东北现在经济发展不大好是吧?或者衰落。大量的人流失,包括人才对吧?读了大学就不回去了,对吧?这我知道,现在......
那么根源不在于这个,而在于东北它的原来的计划经济体制曾经是让它辉煌过一段时间的,中国最大的重工业基地,对吧?那是非常好的计划经济时代。那么改革嘛,那我觉得国营企业改制是对东北打击最大的一件事情,多少人下岗是吧?到现在一蹶不振是吧?
我们这个不是最根本的(所谓东北文艺复兴不在于东北青年更“苦难”),比如说上海是繁荣的,上海的年轻人,他的精神痛苦绝不会亚于东北年轻人。
黑子Eagle:也有新的“苦难”。
王德峰:这个是真的。所以呢,至于艺术家拧巴,那么艺术家是很敏感的,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敏感的,极其敏感,就他对于这个他所处的时代和社会生活里边包含的问题,他比一般人来说,(要)率先地感受到。这是艺术家的成为艺术家的一个特征之一,相当敏感,一部作品是不是无病呻吟,是看得出来的,艺术家本人是敏感而真诚的。
然后你看他的作品感到的那种,假如它是一种悲剧性的作品,它很深刻,这种悲剧的力量绝不是表面的。现在电视剧也会创作悲剧,假悲剧诶,让一个善良的好人受到了命运的打击,(黑子Eagle:哭就完事了。)绝对是编出来的,骗取你的眼泪,哭完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哭的,一个善良的普通人突然得了癌症是吧?这种才叫无病呻吟。他并没有深刻地领会这个生活当中最根本的问题是哪里,对吧?他也不能用理论表达,他不会写一篇哲学文章来反思这个时代,他就用他的作品。
徐渭的痛苦是极其深刻的。我看了徐渭的传记,看了传记,我就觉得是中国的梵高,所以他也精神病了。徐渭实际上后来就是精神病,也疯了,对吧?这没办法。这种人,他是以他个人的精神的痛苦来预言了一个民族未来会有的痛苦。像尼采就是这种人,不是说战争发生了,他已经知道后面不得了了,当尼采说上帝死了的时候,欧洲一片繁荣.尼采诞生于1844年,19世纪后半叶,欧洲资产阶级社会,资本主义发展得非常好,和平发展时期对吧?
但是偏偏来一个尼采,第一说上帝死了,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那么欧洲的同胞们听不懂的,他们以为遇到一个危言耸听的预言家,疯子般的人物,谁听得懂是吧?尼采的话后来终于被听懂,什么时候被听懂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听懂了,上帝死了,当时谁懂啊,一片繁荣,两次世界大战一打全听懂了尼采的声音。这什么战争啊?信仰同一个上帝的国家之间的互相残杀,他们都信仰上帝,欧洲啊。什么叫无家可归,全听懂了。
战争在那里(尼采)预先被发现。不是战争导致苦悲剧性作品,而是真正伟大的悲剧作品,当一切都很平安无事的时候,它就说出来了,比方说中国一部《红楼梦》,清代中叶混得蛮好的,这个国家,什么乾隆多牛逼了对吧?
乾隆1754年,乾隆十几年的时候,红楼梦开始流传,朝廷后来知道不对了,像乾隆都是懂的,把它列为禁书,不是因为他什么言情或者下流、黄色,不是这个意义,就是它的思想触动朝廷的根基。(黑子Eagle: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黑子Eagle:胡说八道,岂有此理。)但是《红楼梦》怎么说的?《红楼梦》不是十二支曲嘛?前面一个引子,后面一个尾声,每一曲都讲一个人物,它的悲剧性的结局的隐藏在里面,一共金陵十二钗,最重要的人物嘛,对吧?尾声怎么唱的?“看破了的悬崖撒手,痴迷的枉送了性命。正好是食尽鸟投林,只留下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清朝中叶这部小说预言了清朝末年无可挽回的衰落,然后这时候洋人打上门来了,你无以招架的,也在太平盛世写的。因为他敏感,真正的艺术是极其敏感。
所以我们从艺术中得到什么?得到对我们的生命的反观和命运的领会,以及对未来的筹划。当一个时代、新的时代到来之前,率先把这个新时代预言出来的绝不是哲学家,而是艺术,后来哲学再跟在后面来。
所以尼采是很崇扬艺术家的,他说真正艺术家才是最健康的人,他们打开的是生活向上的轨道。(查。)
李拓:老师你看我们看了这么多伟大的艺术家,看了这么多伟大的痛苦,我觉得还是回到我们这个老百姓想的东西。现在我们这个节目就是为了让大家回头再多关注点艺术。对于他们这种反馈,艺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怎么样的反馈呢,按照您的观点。
王德峰:就是一切艺术,其中包括文学,它并不是把某种我们本来没有的东西,比如说知识,灌输给我们。
比方说牛顿物理学、牛顿三大运动定律是西方科学发展的历史进程带来的,不是个人本来有的。科学知识是从外部给予我们,然后我们再参与其中,再推进科学进步是可以的。
艺术作品给予我们的是我们本来有的,启迪了你对生活的真理的领会。比方说我举个例子,我有一年讲哲学的课,课间休息,一个同学上来跟我谈话、聊天,他跟我讲,王老师我最近很孤独,然后我就问他你是不是恋爱了?他说我没恋爱。我说你没恋爱,没恋爱的人知道什么叫孤独吗?不可能懂的,你这个叫孤单寂寞,哪里叫孤独啊?孤单寂寞,你小时候就可能有过,比如说你父母双职工可以吧?然后他们上班把你关在房间里,那么长的时间你一个人,那叫孤单寂寞,但你从未孤独过,没恋爱过的人不懂孤独的。他听了非常惊讶。后来他就说王老师那么是不是我现在就去恋爱一下,我说恋爱不是你想恋爱就能恋爱的。(黑子Eagle:完了太扎心了。)要按照佛教的说法还要有缘呢,对吧?那他说我怎么办?
我说这样,你去读《红楼梦》啊,你去读一下《红楼梦》再跟我讨论什么叫孤独,后来他真去读了。他大概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跟我讲话,他说王老师你叫我去读《红楼梦》,真有道理。我现在懂了什么叫孤独,我跟你说说看,他说荣国府大观园里边两个人孤独,一个黛玉、一个宝玉,但他们绝不孤单,绝不寂寞,上有老太太、太太关怀着的;边上一大堆姊妹,喝酒吟诗,成立海棠诗社,那叫热闹非凡;底下一大堆丫鬟天天服侍着,哪里孤单寂寞过?他们既不孤单也不寂寞,但他们孤独。然后他继续说了,宝玉怎么孤独的,他心里想我对你黛玉的那份真情厚意,连你边上的丫鬟紫鹃都明明白白,我每一次想要说你就很严厉地拒绝,还生气对吧?这个宝玉当然孤独。好,其实黛玉也一样,黛玉心里想你宝玉好像见一个姐妹、姊妹都很喜欢,我跟你究竟是什么?湘云你也喜欢,宝钗也不错,后来又来了个宝琴,也是又有才华又大美人,那么我黛玉跟你什么关系?我们那份情感究竟是什么?你怎么好像不在意,其实你身边的袭人都比你宝玉明白我黛玉对宝玉的那份情,你好像也不在意,这黛玉孤独了。两个人实际上在恋爱。在恋爱的这个阶段是最苦恼的,每每顿生孤独感,边上人待你再好没用的,有人向宝玉表示爱意,你越是跟宝玉表示爱意,宝玉越是孤独,为什么?他需要的是黛玉向他表示爱意。
这个本科生、这个同学就跟我讲了这一段,我说你现在真懂了。这就是伟大的文学作品跟我们的关系,人生方方面面、人生的真谛不是知识从外部灌输给你,你就在生活中,但是你不知道,你有时还不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或者幸福的根源。你不知道,读文学你就知道了,进入艺术作品你就知道了,胜过多少理论文章,你说理论文章把孤独讲讲清楚蛮难的,对吧?艺术帮助你改变体验世界、对世界的体验,你原来在这个框架里的,不是因为精神上的压抑的疏泄问题,心理学专门搞这个事情的对吧?艺术作品是打开一个new vision, spiritual vision,就精神上的世界。(黑子Eagle:就让人不需要出口,是吧?)这话说得好。(黑子Eagle:不关在那个屋里了,你还要啥出口?)
严伯钧:不是给你解决问题,就是让这个问题不存在就完了。
今天非常高兴我们从艺术这个话题切入,其实我们对于(艺术)哲学这个主题,我是觉得还是进行了一些比较深刻的一些探讨,我觉得我们也收获了很多可以带着走的东西。
李拓:艺术这两个字好像变轻了一点,我觉得在心里边。
严伯钧:那我们王德峰哲学研修班今天就到这,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可以留言,欢迎讨论。
众:谢谢王老师。
严伯钧:问你一个终极问题,艺术是什么?最近我参加了一档节目,叫做王德峰的哲学研修班,我是第二期的嘉宾,王德峰老师是大家非常熟悉以及喜爱的复旦哲学系教授。我参与的这一期的讨论的题目,跟艺术有关,我也和王德峰老师一样,对艺术很喜欢,也都是古典音乐的发烧友。我发现这一期节目啊,我跟王老师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讨论,居然被剪掉了,估计是导演觉得这一段讨论哲学、物理学概念有点多,太烧脑了一些,那我就在这里给大家补一补。
这是在讨论如何给艺术下定义的问题,“艺术是什么”和“什么是艺术”,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艺术是什么”对应的是what is art,而“什么是艺术”对应的问题应该是which is art,很显然前者比后者来得更早,前者询问的是艺术的定义,有了艺术的定义才能针对一个又一个的(具体的)对象去问这是不是艺术,这幅画是不是艺术?这尊雕塑是不是艺术?没有一把尺子又怎么能够判断长度呢,对吧?
艺术是什么,即艺术该如何定义,那么何谓“定义”?如果我们只是用其他的既有的概念去描绘艺术,那很显然这种定义方式不是根本的,因为它不过是用其他的已知的概念把艺术的概念给它拼凑出来,就好比问苹果是什么,对吧?你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如果你回答苹果是一种水果,那我就继续追问水果是什么,你也可以回答这个水果是植物的果实,那我继续追问植物是什么对吧……如此无穷无尽,最后可能变成了那就是化学式。追问到底你发现你无法给出独一性的关于苹果的定义,即便你有一条逻辑线可以回答我每个关于苹果是什么的问题,但不难发现可能独一性并不具备,因为你会发现这一串的“是什么”,梨,它也满足这个标准。
既然无法用既有的概念去描绘一个根本性的非合成的独一性的存在,那要怎么做?
王德峰老师说,维特根斯坦的“相似家族”可以参考,这也是我在《六极物理》中讨论关于如何理解不确定性原理的一段描述。那我们之所以难以理解微观粒子的不确定性,当我们把一个微观粒子的位置测量得很精确的同时,它的速度测量得将极其不精确,反之亦然。那我们觉得这个物理原理难以理解,根本原因的是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微观粒子不过是一个体积很小的小球,尽管它很小,但它依然是个球体,而一个球体它就在那里,在经典力学的框架下,怎么可能无法同时测量它的位置跟速度呢,这里的问题恰恰是出在“是”的问题上,只要我们不去纠结微观粒子具体是什么东西,就不会碰到难以理解的不确定性原理的问题。说明在这个微观世界,当我们触及到存在的根本的时候,“是”这个概念也许并不适用,并且“是”的概念也许不过是个伪概念,因为“是”无非是针对一个对象,我们去探测它之后,把所有的性质作为集合,我们给这个性质集合起一个名字,于是乎这个名字便习惯地被我们认为就是“是”,而实际上所有的“是”背后对应的都是一系列感官测量结果的总和。休谟在他的《人性论》的第一章就指出了这个问题。
同理要回答艺术是什么,我们也可以采用归纳法把艺术的必有的共性总结出来,在试图用集合去看一件件的所谓作品。那么当然在节目里面王德峰老师还是给艺术是什么下了一个我觉得是鞭辟入里的定义,每个人对于艺术都可以有自己的定义,毕竟人均艺术家对吧?那么对哲学、科学和艺术感兴趣的小伙伴赶紧去看一下,这是一个相当精彩的节目,千万不要错过。)
第三期 年轻人,读马克思吧!
■马克思在说什么?■马克思与当代中国■年轻人如何走进马克思
王德峰:在20世纪西方哲学界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就是每一种新的学派形成之后,不久就出现了跟马克思学说的嫁接,产生一种马克思主义。所以对马克思在说什么,我们来讨论的时候,我们首先要把种种马克思主义先放下来,怎么放下来呢?我们复旦大学哲学学院马克思主义哲学学科点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色是什么?读原著,从原著出发,把以前对马克思的各种理解先悬置起来,这是想要真切地了解他在说什么的第一个关键点。
敏求:哎,刚才王老师讲说马克思是在他之前的西方哲学学说的到他那里有一个很重大的一个成果。(王德峰:嗯对。)
那像所谓的这个成果,如果王老师来举例子的话,就是它相对于之前他的西方的哲学思想,他这个具体的成果的表现是什么?他和黑格尔比也好,和康德比也好,他们之间的核心的这个发展是什么?
王德峰:这个成果呢,很明确地说他发动了一场哲学革命,这场哲学革命是对西方从古希腊一直到黑格尔一个贯穿其中的主线(古希腊罗马哲学: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德意志古典哲学: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叫柏拉图主义,这个柏拉图主义传统被颠覆了。
第二,这个哲学革命产生出怎样的积极的新哲学呢,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又产生了怎样的科学上的结果呢?资本论学说。是吧?两位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张润坤、关山彤)。
张润坤:其实我们经常会碰到一个问题,就是比如我的朋友会说,你是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博士生,那我现在很想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我想知道他在说什么,你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你们的教育是读原著,那我也想读原著的时候我要去读什么,这个时候我往往会犯难,这是因为我们知道马克思的原著是很多的,我们自己学的时候也学了很多的,所以到底从哪一本进入?
我想请教一下王老师的建议。
王德峰:这是很好的,有很多人都有一套《资本论》,真正从头看到底的人极少,看了几页后来就不行了,而不行的原因呢,马克思本人也知道,他是写给德国工人阶级看的,也是写给所有欧洲工人阶级看的,他不是跟经济学家在经济学界进行学术论证、争论,这不是他的目的,他是尽量想要做到通俗易懂,但这个学科的性质是一门新的学科,他创立了一种新的科学,他要做到通俗易懂,但是要让他的同时代人包括当代读者要进入一种新的科学,很难很难。
所以一方面希望通俗易懂为工人阶级所掌握,一方面几乎是连学者都很难进去,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很有点讽刺性的或者悖论性的局面,对吧?所以我们能否懂他,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件事情你刚才问了一个好的问题,就是我们的路径是什么?是直接端起《资本论》来读呢,还是要有准备?我的回答是明确的,要有准备。因为你要进入他所创立的第一门历史科学,就政治经济学批判,对吧?这是门科学,一切科学都有哲学的基础和前提。
那么历史科学的这种类型的科学,它的哲学基础和前提就是历史唯物主义,而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的所开启的新哲学,那么历史唯物主义来自哪里呢?来自哲学革命。那么哲学革命的发生地在哪里呢?《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简称《巴黎手稿》,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来讲呢,首先应当读的就是《1840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那么为什么要发动这场革命呢?因为欧洲的历史,近代以来的历史,它的整个社会的巨大的变迁,都说明了理性不能解决问题。
我们通过纯粹理性构造出一个比如说一套自然科学,然后来理解、来把握世界,把握世界以后然后来处理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用纯粹理性构造出一个理想的人类社会制度。最早做的就是柏拉图,他不写了《理想国》吗?那么这一条路是西方思想的基本特征,一直走到黑格尔,最后完成。那么怎么看待人类未来的历史呢?黑格尔认为首先历史就是自由意识的不断地觉醒的过程,而自由意识的觉醒是理性发挥作用,所以理性引导人类进步,这是黑格尔的原则。(“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人类由必然向自由发展的过程。而我们只有揭示这个过程发生的必然性,才能更深刻地认识人类实现‘自由’的艰难,认识人类为实现这一目的所作努力的合理性,从而更深刻地认识时代的本质。”)
所以黑格尔就为欧洲人描绘了一个历史无限进步的一种途径,但是现实正好是为他的这种哲学画了幅讽刺画: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这之前已经发现人类社会世界的基础是非理性的东西。
首先马克思发现了,后来尼采也发现,都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叫权力,用英语来说叫power。然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是揭示社会权力的,就人与人的关系叫社会关系,这种人与人的社会关系的最基础性的社会关系都是非理性的,这种社会关系可以表达为social power,以social power这个概念为核心地建构了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大厦。请注意啊,social power是非理性的人与人的关系,为什么说它非理性呢?它是这样一种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一部分人支配另一部分人,一部分人统治另一部分人,一部分人奴役另一部分人。
迄今为止,人类的物质生活的领域的关系都是这种关系,物质生活关系是整个社会世界的基础性的关系,而这关系是非理性的。
马克思发现了这一点,就他要发动哲学革命,马克思曾经是一个非常坚定的黑格主义者,那么为什么要发动哲学革命?就是因为黑格哲学整个哲学体系,它作为一个理性主义的体系,它无法说明整个社会世界基础的非理性的特点,用国家理性来克服物质利益的冲突,世界就太平了,资本主义可以顺畅发展。这就是黑格尔的哲学,后来马克思发现这是不可能的。马克思在博士论文被通过,得了博士学位之后,本来他要到波恩大学去任教的,布鲁诺·鲍威尔就在波恩大学哲学系不断召唤马克思快点来,“你把这个博士论文的写作赶快结束,去结束那些无聊的考试,然后到我这里来加入战斗。”结果他博士论文在耶拿大学通过了,耶拿大学在马克思缺席的情况下,全票通过授予马克思博士学位。
这时马克思正想到波恩大学任教,这是他的愿望、理想,在大学里面做学问,结果布鲁诺·鲍威尔已经失去了任何说话的权力(因发表《同观福音作者的福音史批判》而遭解雇),没有任何教授的职位等着马克思,然后马克思只能投入社会生活,到科隆,那么科隆那里有家报纸,《莱茵报》,他到《莱茵报》做编辑,后来做主编。
那么在《莱茵报》做记者、做编辑、做主编的时候,他就参与了一场社会斗争,就是跟莱茵省议会的辩论,那么针对了许多直接都是物质利益问题。《林木盗窃法》,摩塞尔地区的农民对周围的自然资源本来享有历史形成的权力,现在莱茵省议会通过了一系列法案,其中有一个法案是一个贫苦的农民如果在树林里边捡拾枯枝败叶都属于林木盗窃,那马克思就站在摩塞尔地区农民的立场上跟莱茵省议会辩论,这场辩论持续了蛮长的时间。马克思发表了一系列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马克思这么写的,“利益是最讲究设际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消灭自己的敌人更实际的事情。”这句话很厉害,就物质利益是最讲究实际,物质利益的需要会导致我们必须消灭敌人,而不是协商解决,这说明在物质生活关系的理论,这些关系本质上都是非理性的。
周道:比如说现在我跟我的老板之间有利益的这种。
敏求:你们这是暴力关系。
周道:那他当时的理论现在还适用吗?
王德峰:哎,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现在必须承认欧洲资本主义各个国家,资本主义国家,因为他们经历过几百年的资本主义发展,在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当中,从来不是一路坦途,而是充满斗争。
资本主义这个大厦风雨飘摇的时候,工人运动风起云涌地起来,19世纪这工人运动已经风起云涌了,然后迎来20世纪,人们带着对社会主义的理想跨入20世纪,因为什么?先做成的无产阶级革命就是苏联,在俄国10月25日(俄国10月革命),在这之前不得了,工人运动把资本主义的这个阶段也记录到血与火的历史中去了,所以劳资关系是暴力的,那么现在看起来呢,好像非暴力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说它非暴力是可以的,就是把劳资冲突纳入法律的轨道。
现在资本主义经过了它的历史上的阵痛、痛苦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路,就是工人阶级的组织工会具有在宪法中具有合法的地位,有它一个政治上的一员的地位,它可以跟资方、跟企业家、跟资产阶级在法律的轨道里边斗争,这个斗争的主要方式是罢工,罢工表面上是非暴力,其实就是暴力状态,我们不要把暴力这个词狭隘化,流血冲突,街头殴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