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待姜文的电影《鬼子来了》?

  鬼子来了让人印象深刻,让我真正见识了电影的威力,快餐文化加传播的威力。但绝不是什么历史真实。

  简单说就是电影把冀东地区在抗战前的国民状态直接移植到抗战胜利前夕来制造戏剧矛盾。这就容易吸引电影观众中无数“有识”之士的扼腕叹息。但冀东这个地方不一般,我们听过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喜峰口战役,冀东大起义大暴动等等都发生在这个地区。这个地区的抗战史不是八年,而是多达十几年,资料不少。电影把抗战这个最主要的工作给隐藏掉了,也就是没有体现出农村旧有封建秩序被打破,被迫参与战争,共产党敌后组织,人民群众和日寇反复拉锯,屠杀和反屠杀的过程。要知道这个抗战过程之所以宝贵,是因为这是广大农村脱胎换骨的过程,是个凤凰涅槃的过程。

  实际上对于鬼子来了,我从观影开始就疑问不断。比如“我”是谁?这个“我”是根据谁设计的?是共产党的敌后游击队员?还是国民党的敌后游击队员?或者属于其他抗日势力?看电影的观众如何看待和评价这个“我”?这样的设计会不会误导观众?给小孩子发糖的这位日本军官,这不正是送人头吗?什么人这么牛敢一个人出来?明明一个冷枪就可以送他去见天皇了。这都抗战胜利前夕了,冀东地区鬼子人少了根本就不敢出动。

  更大的问题比如挂甲台在哪里?历史上类似挂甲台这种村庄的老百姓对日本人的态度真的如电影所反映的那样吗?要知道电影的叙事发生在日本投降前,这个村庄已经和日本人接触了十来年,还会按照电影的逻辑去和日本人交往?

  假设挂甲台是唐山地区长城脚下水库旁边县城的附近村庄。要知道这个地区的抗战史就是我方和日方反复拉锯反复争夺,扫荡和反扫荡的过程。这是最艰苦的抗战地区之一。我想象不出是哪个村庄这么缺乏脑回路,这么傻白甜地和日本人交往?这附近哪个村庄没有被扫荡过?被破坏过?哪个没有人命惨案?不要说这个地区有多达几千个抗日政权村,就算是唐山这个大城市边上的村庄,可能慑于日伪淫威不明着对着干,但心里谁不清楚日本人的德行?他们会这么傻白甜?凡是日本人能够影响到的北方的村庄大多经历过多年抗战,不存在对日本人的幻想,即使血与火的斗争不会直接影响到某个村庄,也会影响到他们的亲戚,他们的邻居。电影拍成这样,你让大家怎么看迁西地区广大人民在抗战时的表现?冀东是八路军活动的主战场之一。按鬼子来了的思路,冀东抗战都搞成这样,那八路军的地盘都在哪里?怎么到了解放战争就这么强大了?姜文的电影和真实的历史明显脱节了。

  和影片恰恰相反的是,伟大的抗日战争正是沦陷区的中国老百姓在血与火的磨炼中成长的过程。从抗战开始日本主攻时我们处于被动地位,到抗战相持阶段,到抗日反攻阶段,TG领导的抗日根据地已经成为主力。这个阶段既锻炼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也锻炼了中国的各个自然乡村,这是在一次又一次扫荡与扫荡中磨砺出来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换来的。胜利前夕正是军民大反攻阶段,土八路们正在摩拳擦掌地准备并最后解放了许多县城,请问你挂甲台这里的县城在哪里?是迁安,迁西,遵化?我们都可以查到45年这些县城的斗争历史。熟悉冀东抗战的恰恰不认同这个电影。不能为了戏剧冲突而做历史发明家吧?

  那么我们来帮姜文想想鬼子来了设定在哪里比较符合历史呢?我能想到的比较合理的地区首先是东北,因为那里是伪满,还能名义上与日本和睦相处。因为在伪满,日中亲善还是表面上要维持的。然而如果把这个村庄设为伪满的一个农村,又大大降低了对这个愚昧自私落后的傻白甜村庄的刻画效果。再一个是国统区。国统区到了45年还在失地,那里的村落有不少是第一次接触日本人,可能会发生鬼子来了这样的戏剧冲突。

  如果妄自猜测一下,应该是姜文听到尤凤伟的生存故事之后两眼放光,从中找到了讲姜式历史的空间。姜只是一个当代导演,他没有能力去准确地了解历史演绎历史,他应该也不屑于此。他只是在寻找着故事,找一个可以演绎的空间,而这个演绎准确与否他是不负责的。这个鬼子来了,只需要他踏实一点去采风,就会了解当地的情况。然而他只是给角色安排戏剧冲突,来讲好自己的故事。从微观视角看历史背景,像阿甘正传,像霸王别姬,茶馆,酿造人物冲突升级剧情,你不能有历史违背,情节发展要符合逻辑。鬼子来了这一套把戏如果说放在抗日刚开始中国的乡村突然被卷入冲突还是缺乏斗争经验的天然的封建村落的时候还算讲得通,放在胜利前夕的冀东,放在山东,这根本就是妄语。

  电影归根结底是是一种快餐艺术,一种传媒手段。当我们没思考的时候觉得它发人深省,当我们有思考的时候就觉得它狗屁不通。我们没经验时容易被它唬住,当我们加强学习了就觉得它的内容幼稚可笑。它用顶级的手段在玩弄一个严肃的内容。电影导演的演绎永远是需要你批判地看的。鬼子来了说明了历史不只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还能够被任意发明任意组合。

  回顾一下历史,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前辈巨大的付出。他们不但在反抗,而且还用实践证明了该如何反抗。中华民族一直不缺少学习、总结和实践。全面抗日八年,部分地区抗战十几年,可能除了一些中大型城市枢纽城市在投降前依然被日军控制并最后移交给国民党,沦陷区的广大乡村已是进步斐然,根据地乡村更是地覆天翻。这不是自然发展而来,是面临血与火的考验而来,是极限状态下的智慧、斗争逼出来的。你不去了解底层发生了哪些变化,你很难解释中国为什么会谷底反弹。五年之后他们能去硬刚联合国军?难道真的是开挂了?可惜的是历史慢慢被各种解释打扮发明创造,我们需要透过重重迷雾才行。就像在尤凤伟的老家,根据地也并不蛮干,而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里的敌后工作把村庄划为三类。每类村庄的任务都不相同。这方面的历史资料一点不少,但没有人发掘,没有人去搞创作。领袖制定的政策,往往会给地方出不少难题。事情不是凭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也不是地方大员一番动员就能解决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行动。这背后的决心,牺牲,计划、工作和智慧多了去了。我们需要关注这方面,多拍摄这方面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