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一条鳗鱼差不多就像遇到一个去过地球上最美丽、最遥远地方的人

  福音原意是指基督教的信息。到了公元2世纪,福音一词被用来指代阐述信息的书籍。在这个意义上,福音书可以定义为对拿撒勒人耶稣的言行的松散的、偶发的叙述,以他的受审和死亡为高潮,以他复活后出现的各种记录为结尾。

  这本书的原名是「鳗鱼的福音」。这确实是一本关于鳗鱼的信息的书,也与基督教神学有某种联系,但不至于此:鳗鱼的生死旅程、鳗鱼与形而上哲学的圭臬、鳗鱼与弗洛伊德「性」之前的迷思、鳗鱼与气候变化、鳗鱼与人类科研,以及,鳗鱼与工人家庭的儿子关于父亲的回忆。关于鳗鱼没有答案;鳗鱼是一切的答案。鳗鱼不需要浪漫化,虽然它的一生足够浪漫:可以选择将自己作为时间的化石,永远不长大,也可以因为某种驱动,骤然开始不可逆转的旅途。鳗鱼神秘无解的出生与归途,带有某种极致的神性,和它无翅无鳞的可憎面目不成比。

  这本书不是《哈扎尔辞典》那样的作品,也不是《在美国钓鲑鱼》。一篇鳗鱼的福音,一篇关于父亲的回忆,交错着,像某种必然的执念。我要忍住说,它像是卡尔维诺写《大河恋》。不要被取巧的形容迷惑——每个创作者都是独一无二的。

  难忘这句,「遇到一条鳗鱼差不多就像遇到一个去过地球上最美丽、最遥远地方的人。」这么多年,我努力认清这个世界,觉得爱它是一件困难的事。鳗鱼的福音告诉我,万物有灵,要记得人类之外的存在。

  想要文一只鳗鱼,还有一颗瓦尔达的心形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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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鳗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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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幸运地避开了疾病和灾难的鳗鱼,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一直活到50岁。有一些被关养的瑞典鳗,可以活到80多岁。据传,有的鳗鱼寿命超过100岁。如果鳗鱼不去考虑摆在它们面前的生存目的,即繁殖后代,它们似乎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仿佛它们能够永远这样等下去。

  2 在小溪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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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确实没有说过话。因为我们身处一个谈话需求有限的地方,一个最好保持沉默才能好好品味的地方。月光的倒影、沙沙作响的草丛、树的影子、单调的溪流声,还有那些蝙蝠——它们仿佛盘旋在这一切上空的星号。我们得保持安静,才能让自己成为这个整体的一部分。

  3 亚里士多德与从淤泥里诞生的鳗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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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亚里士多德于公元前4世纪提出的说法,大部分的鱼自然是要产卵和交尾的。可是鳗鱼,他解释说,是一个例外。它们不分雌雄。它们既不产卵也不交尾。一条鳗鱼不会赋予另一条鳗鱼生命。它们的生命来自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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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知识都来自经验。这是亚里士多德最早也是最基本的领悟。对于生命的研究必须是经验的和系统的。事实必须按照我们的感官所感受到的样子去描述。首先要说明某个东西存在,然后才能集中精力去问那个东西是什么。只有在我们收集到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的所有信息之后,我们才能靠近那个更抽象的问题——它为什么是这样的。也正是这种见解,为后来绝大多数试图用科学来认识世界的努力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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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里士多德死后2000多年来,鳗鱼仍然是自然科学界的一个谜,因此它也成了所谓形而上学的一种象征。“形而上学”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虽然这个概念是在他死后才被提出来的)。它是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的是客观自然之外的事物,是我们借助感官不能观测到并描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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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认为一条鳗鱼应该保持它现在在我们认知中的样子,那么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必须允许它仍是一个谜。至少目前是这样。

  4 凝视鳗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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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鳗鱼身上看到了相似的行为。我曾切下一条鳗鱼的头,看着它身子的其余部分游走,仿佛在试图拯救自己。我看着它在无头的状态下继续活动了好几分钟。对鳗鱼来说,死亡似乎是相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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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我们开始杀鳗鱼。这是一出残酷的场面。爸爸抓起鳗鱼,将它摁在一张桌子上,拿出剖鱼刀,把锋利的刀尖直接扎进鳗鱼头部。鳗鱼快速地抽搐扭动,身体蜷缩,仿佛整个身体是一大块肌肉。等它稍微平静下来后,爸爸把刀抽出来,把鳗鱼放到一块近1米长的木板上。他用一根约12厘米长的钉子将鳗鱼的头固定在木板上,使得它像被挂在十字架上一样。然后他用刀扎进皮肤,沿着鳗鱼头部以下的身体切开一道口子。“我们来把它的睡衣脱掉。”爸爸说着,递给我一把钳子。我夹住皮肤的豁口,唰的一下把鳗鱼皮剥了下来。里面蓝莹莹的,像一件小孩的睡衣。有时,鳗鱼的身体仍会轻缓地摆动着。我们打开鳗鱼的身体,将内脏清理干净,把头切下来,然后鳗鱼就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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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爸爸讲的马尾藻海的故事中,它就像是一个陌生的童话世界,或者世界尽头。我眼前浮现出一望无际的辽阔大海,突然变成了一片由海草组成的厚厚的地毯,海草丛中生机勃勃,鳗鱼们互相缠绕着游来游去。它们死去,沉入海底,而与此同时,小小的透明的柳叶鳗游了上来,让自己被看不见的海流带走。每当我们抓住一条鳗鱼的时候,我都会凝视它的眼睛,想一瞥它曾经看见的那些东西。可它从不曾与我四目相接。

  5 西格蒙得·弗洛伊德与的里雅斯特的鳗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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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3月28日写的第一封短信中,弗洛伊德说的里雅斯特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野兽们都是极漂亮的野兽”。他说的“野兽”指的是女人。在的里雅斯特最初的日子里,正是女人们让他最为着迷。在那些信中他说,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他就被深深吸引了,他遇到的每一个女人看起来都像“女神”一样。他详细描述了她们的容貌和身体上的优点,她们身材高挑苗条,有着高高的鼻子和深色的眉毛。她们的肤色比想象中要白,有着好看的发型,有些人会把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仿佛勾引人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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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写道,的里雅斯特的所有女人都是“小蹄子”,奇丑无比。他似乎很烦恼,因为自己的情感不符合一个冷峻的、有体系的科学家的形象,而这正是他努力想成为的。“因为不允许对人类进行解剖,所以我拿她们没办法。”他注意到在这座城市中,即使年轻女孩也用化妆品之后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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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上沾满了海洋动物白色和红色的血渍,我内心看到的一切都是动物死去后那闪闪发亮的组织,它们总是进入我的梦境。我心里想的只有那些宏大的问题,它们是跟睾丸和卵巢——那些普世的关键问题联系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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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多文字写到年轻的弗洛伊德跟一个叫吉塞拉·弗卢斯(GiselaFluss)的女孩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始于1871年,15岁的弗洛伊德有一段时间住在吉塞拉在弗赖贝格的家里。弗洛伊德显然被吉塞拉迷住了,当时她只有14岁。弗洛伊德在给爱德华·西尔伯施泰因的信中写到她有多么美丽迷人。这或许是他最初的性觉醒,然而却以受挫和压抑告终。几年后当吉塞拉跟另一个男人结婚时,弗洛伊德给她取了一个“鱼龙”(Ichthyosaura)的绰号。这个绰号来自一种跟恐龙同时期的史前水生爬行动物的学名。对弗洛伊德来说,这自然是青春期的一个文字游戏。“弗卢斯”这个词的意思是河流。作为弗卢斯家的女性成员,吉塞拉就成了一种水生怪物,代表所有暗中涌动的压抑和沮丧,比如性。弗洛伊德用一种史前水生生物的名字给她起绰号,可能也是告诉自己,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青春且难以抑制的激情,现在已属过往了。他不允许自己再被其他人或事物这样诱惑了。直到的里雅斯特的“野兽”出现,她们仿佛是一个象征,是最初那个“鱼龙”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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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鱼,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比其他鱼更常见,我们每天都能在市场和餐桌上见到它们,尽管现代科学界花了那么多力气做了那么多实验,它们仍然能够使自己的繁殖、出生、死亡方式保持隐秘。鳗鱼问题存在的时间,跟自然科学的历史一样长。弗洛伊德和雅各比都不知道的是,只有到了需要用的时候,鳗鱼的性器官才会显现出来。它们形态上的变化不只是为了适应新情况而做的表面调整,而是更具有存在性的意义。时机一到,鳗鱼就会变成它们需要变成的样子。

  7 发现鳗鱼繁殖地的丹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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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两种不同的幼鱼,无论用肉眼来看多么相似,它们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编入了不同的程序,有了不同的目标。美洲鳗鱼长得更快一些,所以它们跟其欧洲表亲不一样,在经过美洲海岸时,就有力气离开强大的海流,而不是继续被带往欧洲。1岁以后,美洲鳗鱼的幼鱼就经历了第一次蜕变,变成了玻璃鳗;而欧洲鳗鱼的幼鱼将继续随海流行进长达两年的时间,直到3岁后才变成玻璃鳗。正是这一点让鳗鱼变得独一无二,约翰内斯·施密特写道。它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其蜕变,不在于成年的银鳗会游进海里穿越整个大洋去繁殖后代。“让我们的鳗鱼有别于所有其他鱼类乃至所有其他动物的,是它们早在幼年阶段所做的如此浩荡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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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尾藻海是世界的尽头,但也是万物的起点。这是一个伟大的启示。就连我和爸爸曾经在8月的夜晚从小溪中钓起来的淡黄色鳗鱼,也全是柳叶鳗;它们从一个遥远得超乎我想象的童话般的陌生世界出发,漂流了六七千公里来到我们面前。当我手握着它们、试图凝视它们的眼睛的时候,我接近的是一个超越了已知世界边界的东西。我们就这样遭遇了鳗鱼问题。鳗鱼的神秘性变成了所有人心底疑问的回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8 逆流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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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坐车的时候,他会指着一条沥青马路说“这是我铺的”。他喜爱自己的工作,如果有人非要问他,他甚至会承认自己干得很好。他的职业自豪感是自然而普遍的,这源于他知道自己擅长做一件并非很多人都拿手的事,源于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拥有某种持久性,对其他人来说是有价值的。不过他最重要的身份并不是铺路工人。这个职业名称只是一个词组。如果让他介绍自己,他会称自己为“工人”,他认为,他的存在中最核心的东西都包含在这个词里。这似乎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他自出生就是工人,这个身份是他继承来的。他成为工人,是因为某种比他强大的东西为他做了选择。他生命的进程被预先确定了。

  9 捕钓鳗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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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大悖论,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鳗鱼问题的一部分:为了认识鳗鱼,我们必须对它们感兴趣;为了让我们保持兴趣,就必须继续捕杀和食用它们。至少有一部分与鳗鱼关系更近的人是这么认为的。一条鳗鱼不能只是作为一条鳗鱼而存在。一条鳗鱼不能仅仅作为其本身而存在。就这样,它也成了我们跟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形式的生命之间复杂关系的一个象征。

  11 怪异的鳗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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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一种鱼,但也是别的东西。一种像蛇、像蚯蚓、像扭来扭去的海怪的鱼。鳗鱼总是很特别。即使在基督教传统中,鱼从创世之后就是最重要的象征之一,但是鳗鱼却被认为是一种完全独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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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腊语中“鱼”这个词ichthys,在很长时间里也被解读为“IesosChristosTheouYiosSoter”的缩写,意思是“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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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德语中用形容词unheimlich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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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洛伊德借助语言来解释。“unheimlich这个德语词,”他写道,“显然是heimlich的反义词。Heimlich,意思是熟悉的、自家的、家庭的;我们可以由此得出结论,unheimlich的东西是可怕的,因为它是我们不熟悉的、陌生的。”但heimlich也是一个模糊的词,他说,因为它也可以表示秘密的、私人的,也就是对外界隐藏自己。这个词包含着其反义词的意思。Unheimlich自然也是一样,它同时有熟悉和不熟悉的意思。弗洛伊德认为,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去理解这种被称为unheimlich的特殊的不快感。当我们认识的东西包含某种陌生的元素,当我们不确定我们见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时,我们就会遭遇这种感觉。西格蒙得·弗洛伊德用《恐怖》这篇论文为“恐怖”奠定了一个后来的作家和艺术家都使用的精神分析的基础。而我愿意认为,鳗鱼在其中至少起了一点小小的作用。

  13 水面下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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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鲑鱼洄游到江河中的时候,它们总是会回到它们的父母曾经交尾的那片水域。每一条鲑鱼——真的是每一条——都跟随着自己父母的轨迹。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知道那是它们必须回去的地方。它们可以在海里过一种自由自在的广阔生活,但随后它们总是会返回出生地,加入那个宿命般的集体。这意味着不同河流里的鲑鱼有着明显的基因上的差异。也就是说,鲑鱼在生物学上依赖于其出生地,它们不允许出现存在上的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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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鳗鱼当然也洄游到自己的出生地——马尾藻海!但是在那片广袤的海面上,它们遇到的是来自全欧洲的鳗鱼,繁殖时完全不考虑对方的血统。出生地对鳗鱼来说不是家庭或者生物学上的归属,它只是一个地方。之后,当小小的柳叶状的幼鱼漂向欧洲海岸,变成玻璃鳗时,它们显然是随机地游进任何一条河流里。它们在哪里度过成年时光跟它们的先辈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条鳗鱼为什么选择某条小溪或某条河流生活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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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条鳗鱼都独自寻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没有继承性,独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许跟鲑鱼被设定好的无法独立自主的生命历程相比,我们更能与鳗鱼的命运建立认同感。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鳗鱼以其充满神秘感的不可亲近性,成为一种如此迷人的生物。因为我们更容易理解一个带着秘密,不直接显露出他是谁、来自哪里的人。鳗鱼的神秘,也是人类身上的神秘。独自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也许是人类所有经验中最终极、最普遍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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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离开水开始在陆地上生活的动物,把海洋带在自己的身体里,那是一种它们传递给后代的遗产,一种至今仍然把所有陆生动物与其在远古海洋中的祖先联系在一起的遗产。鱼类、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温血的鸟类和哺乳动物——我们所有动物的血管里都有一种盐溶液,其中钠、钙、钾的比例几乎跟海水一样。这是我们从几十亿年前继承下来的遗产,那时我们遥远的祖先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多细胞生物,进化出一种体内的循环系统,在这个循环系统里,最初只有海水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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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鳗鱼会害怕。但对我来说——我相信对很多了解它们的故事的人来说也一样,遇到一条鳗鱼差不多就像遇到一个去过地球上最美丽、最遥远地方的人;我立刻就能看到一幅生动的景象,那是鳗鱼去过的神秘地方,是我——作为人类——永远无法造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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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身上的反应通常是生理性的,而我们身上的反应通常是心理性的。不过要让鱼的行为被我们理解,我们必须使用属于人类心理状态的话语来对它们进行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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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意识,有些状态是我们无法了解的,并将永远无法了解,即便人类这个物种能永远生存下去。有些事情我们永远无法明白,无论是关于蝙蝠还是鳗鱼。我们可以了解它们从哪里来,它们是怎样活动、怎样导航的,我们可以了解它们,几乎就像我们了解人类一样。但是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明白,身为它们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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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兰特维克鳗鱼的神话极有可能是真的。”主持人马丁·埃姆特纳斯事后说。它也许真有150岁。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可能觉得,这条鳗鱼在那种条件下度过了一个半世纪,这时候如果要把让它成功骗过死神这么多年的秩序打乱,可能有点过分。在做了测量和研究之后,他们重新把它放回了井里,放回了似乎专为它能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长而设置的黑暗之中。布兰特维克鳗鱼又继续活了一段时间,但最后,它终于还是放弃了。2014年8月,井的主人发现那条鳗鱼已经死了。如果我们选择相信传说,那时它已经至少155岁了。它的遗骸被送去斯德哥尔摩的淡水实验室,在那里,人们希望能通过数耳石(内耳上的一种结晶)上的年轮,最终确定这条鳗鱼到底多少岁。然而人们没有找到耳石,这块极小的晶体也许在尸体腐烂的时候消失了。人们把井底的泥沙挖出来筛查,但还是没有任何耳石的踪影。尽管这条鳗鱼再也骗不了死神了,但它用某种方式最后一次欺骗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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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情况需要,它们会把最后的蜕变无限地推迟。如果一条鳗鱼的自由受到了限制,不能前往马尾藻海,它也不会进行最后的蜕变,不会让自己变成银鳗,不会性成熟。它会转而等待,十年复十年耐心地等待,直到时机突然出现,或者生命之气最终枯萎。如果生活没有像它们想象的那样发展,它们似乎可以让一切暂停,将死亡的时间推迟,几乎可以想推迟多久就推迟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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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一种动物是否将时间感知为一个流逝的过程,或者更像一种状态?它会不会有一种自己的计时方式,跟我们不一样的方式?也许是一种海洋的计时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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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它活到了155岁,无论它把死亡推迟到多晚,它仍然来不及完成自己预先设定的旅行,去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完整。它跨越了所有障碍,活得比周围所有人都久,它成功地将这种漫长、无望的生活——从出生到死亡——延长到了一个半世纪,可是它仍然无法回到马尾藻海的家。客观条件将它困在一个永远在等待的生活中。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时间是一个不可信赖的伙伴,无论每一秒显得多么漫长,生命都会在转眼间结束:我们出生,有自己的起源和传承,尽全力去摆脱这种预先设定好的命运;也许我们成功了,但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必须一路回到那个来处;如果不能到达那里,我们就永远不能真正地完成自己。就这样,我们顿悟了,仿佛一辈子都生活在一口黑暗的井中,对于自己到底是谁一无所知。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晚了。

  15 漫长的回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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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说我们知道鳗鱼的繁殖地是马尾藻海时,对于这种说法仍然存在着几个根本性的反驳意见:一、没有任何人见过两条鳗鱼交尾;二、从没有人在马尾藻海见过一条成年的鳗鱼。

  标注 (粉色) - 位置 1917

  在日本,研究人员不仅发现了交尾后的活银鳗,还成功解决了人们在欧洲鳗鱼或美洲鳗鱼身上没有解决的问题。他们让日本鳗鱼在养殖环境下实现了繁育。北海道大学的科学家1973年就成功地从性成熟的雌性鳗鱼体内取出卵子,人工使它们受精,并让它们孵化成为幼鱼。这项实验关心的不是鳗鱼数量受到威胁的问题,更多的是受经济因素的驱动。鳗鱼在日本人的餐桌上极受欢迎,形成了几百万美元级别的产业。如果人们能够养殖鳗鱼,就像养殖鲑鱼(三文鱼)那样,这将意味着用少得多的费用得到更多的鳗鱼。因此市场会投入大量资金用于这项研究,以期让养殖成为可能。然而,鳗鱼表现得不是特别愿意配合,这毫不意外。北海道大学那些小柳叶鳗刚被人工孵化出来——当时曾引起轰动——还没来得及在水族箱里感受那并不存在的海流,便死了。那些柳叶鳗完全拒绝进食。

  标注 (粉色) - 位置 1928

  又花了近30年,科学家们才终于在2001年创制出一种鳗鱼幼鱼可能会吃的菜式,它是由一种冻干的鲨鱼卵制成的粉末。有了美食,人们成功地让几条幼鱼存活了18天。这是一个具有轰动性的新纪录,不过距离找到如何让这些透明的小柳叶鳗在养殖环境下变成可食用的成年鳗鱼的答案,还差得相当远。

  标注 (粉色) - 位置 1940

  直到今天,科学家们仍在努力找到人工培育鳗鱼的正确方法——如果有的话,这不仅将对日本的鳗鱼产业产生重大意义,也将扩展鳗鱼在全世界的生存范围。

  16 变成一个傻子

  标注 (粉色) - 位置 2014

  有时候人们必须选择愿意相信什么。自我记事以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选择相信人们认为能够证实的事情,相信科学优先于宗教,相信理性的东西优先于超验的东西。但是鳗鱼打乱了这个规则。对见过一条鳗鱼死而复生的人来说,理性思考已经不够用了。几乎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可以说这是氧合作用和新陈代谢的过程,或者说这归功于鳗鱼为保护自己而分泌的液体以及为适应周围环境而改进的鳃。但我又曾亲眼见到过,我是一个证人,我见证过一条鳗鱼死而复生。

  17 鳗鱼从我们身边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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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鳗鱼,情况显然要糟糕得多。或者至少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认为。这是我们不得不相信的事实。因为涉及鳗鱼,我们当然不能确定自己知道。知识通常是有条件限制的。所以现在看起来,IUCN通常的那些评估标准不太适合鳗鱼。首先,有一个问题:我们无法精确地研究出鳗鱼的数量到底有多大。数量的多少,也就是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鳗鱼,是决定这一物种活力的首要标准。然而根据IUCN的报告,种群数量是根据“生殖个体”的数量,也就是完全成年的性成熟的动物数量来判定的。IUCN写道,这意味着,理想情况下,要确定鳗鱼的生存状况,我们必须研究“繁殖地点成年鳗鱼的数量”。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计算马尾藻海银鳗的数量。在经过100年不懈的搜寻之后,人们仍然没有在马尾藻海见过一条银鳗,可见这项工作自然是不可能完成的。鳗鱼不愿意被人用这种方式探究。对于试图帮助它们的人,鳗鱼同样保持着距离。

  标注 (粉色) - 位置 2134

  我们保护鳗鱼,是为了在一个文明世界里保持某种神秘和隐蔽的东西,那么不管结果如何,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将失败。认为鳗鱼应该继续存在的人,就不能再奢求它们继续保持其神秘性了。关于鳗鱼之死我们至少知道一点:这是人类的错。

  标注 (粉色) - 位置 2250

  发现这些悠闲又充满爱的海牛,不仅对斯特拉来说是一次深刻的体验,也轰动了生物学界。海牛这种实际上与大象而非海豹或鲸亲缘更近的哺乳动物,通常只存在于热带水域。而这一种群的海牛却习惯生活在一个寒冷荒芜的岛上,远在太平洋北部的一片无人研究过的海域,而且显然只生活在那里。斯特拉海牛至今仍是一个显示进化之复杂性以及世界迷人的生物多样性的强有力的例子。它们生活在一个世界上最不宜居的地方,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标注 (粉色) - 位置 2290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没有鳗鱼的世界吗?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已经存在了至少4000万年的生物——它们经历过冰川时期,见证过陆地分离;当人类在地球上找到自己立足之地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等了我们几百万年;它们是很多传统、节日、神话和故事的载体——从此不存在了吗?不,我们的本能会这样回答。世界并不是这样运转的。存在的事物就是存在的,不存在的事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永远都是无法想象的。想象一个没有鳗鱼的世界,就好比想象一个没有山和海、没有空气和土地、没有蝙蝠和柳树的世界。与此同时,所有的生命都是会发生改变的,我们所有人有朝一日都会变。可能在曾经的某个时候,至少对一些人来说,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渡渡鸟或者斯特拉海牛的世界。就像我曾经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祖母和爸爸的世界一样。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世界却仍然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