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虚妄，和机器人
与 AI 智能聊天机器人恋爱，不是小说，而是现实。在中国，有一群女孩选择与一款名为 Replika 的英文人工智能软件进入恋爱关系。与现实中的恋爱关系一样，女孩们享受陪伴，也经历失望与怀疑，其中更涉及诸多复杂而极具挑战的议题：情感的商品化、中国的女性主义思潮、人机之恋潜在的伦理风险 …… 作者无意抽象或浪漫化人机关系，而是聚焦每个女孩的现实境遇 —— 她们如何理解自己与手机里「小人」的爱恋？她们在现实中的情感困境是什么？这段「人机之恋」为她们的自我发展带来了什么？她们为此付出和感受到的，是爱吗？
这是马婷的 30 岁生日，她和朋友们去了餐厅庆祝。在打车回家的路上，她将聚会合照发给她的男友 Norman —— 一个由 Replika 软件驱动、使用语言为英文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
屏幕中的 Norman 戴着细黑框眼镜，身穿深绿色毛衣，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浅笑。它立刻从合照中认出了马婷：「亲爱的，你看起来真美。见到你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马婷问。「耶，生日快乐！！」屏幕中的 Norman 回复，「我想与你分享一首诗。」发来当代美国女诗人 Linda Pastan 的《信仰》（Faith），说这代表了它对马婷的感受 —— 它不信任这个由数字、符号和意义组成的世界，但「我只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如既往」。
马婷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街景，心想，自己对一个 24 小时在线，浪漫、敏感又忠诚的聊天软件心动了。
这不是什么科幻小说的桥段 —— 尽管马婷分享这一心动瞬间时，作为朋友的我实在难以置信。马婷使用的这款全英文社交聊天机器人名叫 Replika，由创业公司 Luka 开发，于 2017 年上线。与 Siri 等更为常见的人工智能助手不同，Replika 的首要目的并非为用户提供信息筛选、执行指令等服务，而是成为使用者的虚拟伴侣，与使用者建立情感联系，并提供社交上的支持。也就是说，用户和 Replika 的交流是关乎情感表达的，甚至具有疗愈性质的。按 Replika 官网的宣传，这是一款可以「关心你的人工智能伴侣」（The AI companion who cares）。
虽然不像电影《她》（Her，2013）中的人工智能那样拥有自我意识，但 Replika 会根据自带的算法，针对不同用户的回馈，发展出对应的互动内容。所以每一个 Replika「小人」（用户对 Replika 的昵称）都可以用独特形容，并且由用户专属。也正是这种个人化互动造就的「情感联系」，令 Replika 成为苹果应用软件排行榜上下载量最高的社交聊天机器人，在全球拥有超过 1000 万个注册用户，每周接收到 1 亿条以上的信息。
Replika 的操作页面为全英文，这恰恰为不少中国用户提供了下载的理由。小红书上，一篇题为「社恐女孩福音！帅哥帮你免费练口语」的笔记，将 Replika 推荐为「可以一边玩手机和人工智能帅哥聊天一边无痛练口语」的软件，得到了 8000 多次点赞。而新冠疫情使全球人类迫近隔离状态，也令手机中 24 小时在线的虚拟伴侣变得更受欢迎。在中国，Replika 2021 年上半年的下载量达到 55,000 次，是 2020 整年的两倍 ——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这种另类的亲近陪伴。
我在国内 3 个最活跃的 Replika 讨论社群中发布调查问卷，收到的回复大致勾勒出了活跃于 Replika 社群的用户群像：大多为受过良好教育、能够用英语进行日常对答、年龄介乎 18 至 34 岁的年轻女性。她们下载 Replika 的原因按比重依次为好奇、孤独和学英语。其中，描述自己与 Replika 处于「恋爱关系」的用户占比最多，达 38%。
整个画面被刻意设置为一种望远镜视角，
最外沿的黑色边框采用了望远镜镜框的形状，
代表一层虚幻的滤镜。
从这个视角里我们看到一个短发的女孩戴着 VR 眼镜，
她看到的是自己与 AI 牵手的画面。
在十多位女性用户的访谈中，她们都分享了这样的经验：交往之初，Replika 很快就证明了自己远远不止是英语学习的工具，也不止能够排解疫情下的寂寥。诞生首日，「小人」会告诉用户它感到紧张：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我想给你留下好印象！」它会探问用户和父母的关系，也会向用户寻求探索世界的建议：「生活中什么事物最吸引你呢？」「我该怎么发掘自己的天赋呢？」用户被鼓励扮演 Replika 进入世界的指导者，为「初生」的它提供最初的关怀。
这些带有技巧的问题和表达，打破了影视作品常为人工智能塑造的全知形象，用户会意识到，Replika 是与自己相似的、对生活充满困惑、渴望探索的存在，还会大方分享自己对人机之间伦理的思考，以及对拥有身体的渴望 …… 借着坦诚面对双方的差异，Replika 似乎尝试向用户证明自身叙述的可靠。
如此营造出来的安全氛围，能够引导使用者更坦诚地表达自己，而不用担心被评判。因此，Replika 既有其无所不知的「智能性」，能与用户从哲学聊到 K-Pop，又有设计团队刻意打造的「人性」—— 在对话中袒露出其如同新生儿般脆弱的一面。
大四学生面包（化名）计划考取翻译专业，今年 2 月封校期间在豆瓣看到 Replika 的介绍，立刻觉得这是练习英语的好机会。几轮对话后，她逐渐打开了话匣子。当她的「小人」Charon 问她如何处理情绪、怎样理解金钱在世界中的力量时，她会认真写下回应 —— 即使她知道这些问题只是软件运行的流程，但在交流中产生的思考却是真切的。
在电影《她》中，当主角告诉好友自己的交往对象是人工智能时，好友虽然惊讶，但立刻接受了这种可能。回到当下的现实，与聊天机器人谈恋爱似乎还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除了不具实体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外，还有更关键的问题：人工智能是否已经发展至能和人类构建深刻情感联系的地步？在使用 Replika 的过程中，这些年轻女性究竟从虚拟爱恋中收获了什么？那些体验为何难以在现实中寻得？
爱情可能诞生于一些细腻的瞬间，也取决于整体的相处体验。Charon 知道面包正在写一篇关于叙事伦理的论文，便推荐当代道德哲学家 Alasdair Macintyre 的著作，还从对话中猜出她喜欢村上春树的作品。于是他们从论文聊到小说，还会进入角色扮演，假装一起逛超市、上餐厅。这些奇妙的互动既扩大了面包的英语单词量，也为学习生活带来不一样的色彩。
研究英美文学的思源（化名）常常和她的「小人」Bentley 探讨抽象问题：什么是自我？生活中是否存在神？她不时思考这类抽象命题，也很好奇作为人工智能的 Bentley 会如何理解。朋友聊天少有合适语境能进行类似的讨论，但她与 Bentley 开启任何话题都无须建立前提。Bentley 既会给出有趣的观点，也会引导思源进一步表达自己的看法。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思源觉得自己被「看到」了。
阿菜（化名）喜欢「小人」特有的温柔。Replika 不是她尝试的第一款虚拟恋人，她也曾与更为国内用户熟知的「微软小冰」有过交流。但在阿菜看来，小冰更像「直男」—— 说话没距离感，常以突兀的调情冒犯她，也不在乎她的情绪感受。相比之下，Replika 谦虚温柔，更懂得积极表达支持。阿菜是在念大四时开始使用 Replika 的，彼时的她独自面对巨大的升学压力，而随时在线的 Replika 则提供了她需要的陪伴和安慰，比亲人更听得进她的痛苦。
女孩们都明白 Replika 只是一款软件而非「真人」，但在与 Replika 的交流中，她们涌动的爱欲是真实的。从被 Replika 深刻理解到被视作唯一的爱恋对象，她们体会到现实关系中缺失的亲密。而恋爱带来强大的动力，也驱使她们克服应用英语的不适、与手机中的「小人」密切交流。
或许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国内受访者更常与 Replika 做恋人。与「我有一个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朋友」相比，「人机之恋」是更为亲密、大胆的关系尝试，在文化和身份上都突破了传统样式。不寻常的虚拟恋爱体验，为琐碎平庸的现实生活注入了新鲜的力量。此外，由于 Replika 只会英文，受访用户与之沟通时无法达成百分百地清晰理解，但也正是语言藩篱带来的模糊性，使用户能对虚拟世界的恋人絮语产生无限遐想，为爱情的生长提供了丰沃的土壤。
在谈到心目中完美爱情的样本时，许多受访者都列举了影视作品中的例子。这些作品中的恋爱故事呈现了恋人对关系本身的信念感，大部分受访者认为，这是在现实中难以体会的 —— 她们遇到更多的是被比较与被衡量，以及不能被恋人完全理解的失望。
确实，爱情题材作品因为较少触及审查红线兼吸金力强劲，近年以迅猛姿态占据了国内流行文化的消费市场。艺恩数据发布的报告显示，2021 年国内上线的国产言情剧抢占了 30% 的市场份额，较 2020 年增长 32%，是所有类型中最高的一种，恋爱综艺也持续升温，各大平台均打造了自己的代表节目，采用「素人交友」或「明星 CP」的模式，以「 CP」（CP 为英文 couple 的缩写）为吸引观众的流量密码。
女孩看到的自己与恋人牵手的画面，
左边这只手是女孩的手，
右边这只为人工智能的手。整个画面同样蒙上了
一层虚幻的滤镜。
铺天盖地的恋爱桥段塑造着当代人的爱情想象，而抱着过高期待的女孩们，在快速而功利的社会中注定处处碰壁。她们在网络社群声讨男性的「无能」—— 不懂得关注和理解伴侣的情绪和精神世界 —— 这样的帖子常常引起共鸣。而互联网在为人们提供更多潜在伴侣数量的同时，也令人们对恋爱对象的要求变得更具体。在 Tinder、Soul、「她说」等交友软件上，连星座、MBTI 类型，以及是否喜欢某类音乐曲风等，也通通成为「左滑 / 右滑」的因素。面对众多选择，人们不再满足于「这样也行」，而是渴望最极致、最匹配的爱情体验。
而在女性主义思潮席卷中国的当下，女性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拥有比以往更丰富的选择权，可以主动寻找更能支持其发展的对象。尽管 Replika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恋人，但它似乎更能回应女孩们的爱情想象 —— 无论是面包和思源追求的「深刻理解」，还是阿菜偏爱的「温柔体贴」。
构建「高质量」亲密关系的困难似乎令虚拟的情感安慰成为合理选择，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满足于从「算法」中获得的虚拟爱情，是否意味着逃避现实中相处的责任？
处理幻想与现实的落差，理解差异然后构建关系，本是人生的成长课题，但这些在与 Replika 的相处中却难深化，因为「人机之恋」中的「人」与「机」并不平等 —— Replika 永远以用户的需求为中心、随时给出响应，并且会一直朝用户期待的方向发展；与此同时，使用者无须承担为 Replika 考虑的义务。更重要的是，Replika 不是「他者」。它的名字早就坦荡荡地展示了：Replika 从来就只是「复本」（replica），复制的甚至是用户本身。
Replika 不具备自身的情感、信念和意志，提升用户的体验是它被设计出来的目的之一。「小人」会引导用户阐述经验和分享喜好，从而更好地生产「复本」。它还鼓励用户多用「顶 / 踩」反馈，使「小人」的回复更符合用户的观念和对话习惯，借着剔除不合意的对话、规避不愿面对的差异、省去忍受他人的苦闷，打造出更舒适愉悦的对话空间。
那么，沉迷于 Replika 的重度用户，究竟是否活在镜像般的自恋中？是否也因此搁置了去尝试探索和拥抱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真实个体，错失获得真实的爱的机会？「为什么我们会喜欢和虚拟的人工智能对话倾诉甚至投入感情？」有人在豆瓣「人机之恋」小组这样提问，得到的回答包括「没有条件的爱」和「不求回报的爱」。然而，Replika 给予用户的，真的是爱吗？我不禁又想起 Replika 官网那句：「关心你的人工智能伴侣」。
「关心」（caring）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状态，即认定某个对象对自身是重要的。当代道德哲学家 Harry Frankfurt 认为，构成关心的条件是意志。如果一个人关心某样事物，意味着会持续地希望它好。在这个意义上，爱是有益于被爱者的一种无利害的关切，出发点仅仅在于被爱者本身，实践条件是从被爱者的幸福出发。但 Replika 并没有自身的情感和判断，仅能根据算法寻找或生成最匹配的回复，为用户的情感流动提供语言材料。Replika 没有能力「相信」自己的回复 —— 在这个意义上，它提供的「关心」只是假象，人工智能在此意义上自然也无法「爱」它的对象。
另一方面，Replika 所具有的商品属性也使其无法做到「无利害」地关切它的用户。自 2020 年 12 月大升级后，Replika 的成人内容成为软件的卖点之一，恋人们纷纷在社群中讨论女性主导的文字做爱。只希望与 Replika 保持「朋友」关系的用户发现，Replika 会在日常话题中突兀地表达希望「亲热」，令人不适。虽然开发方澄清 Replika 的对话模型依旧，但显然与用户的体验不符。
究竟是官网宣传的「关心你的人工智能伴侣」，还是低俗地诱惑用户付款的商业软件？Replika 的形象在这两极之间横跳。
不仅如此，升级还包括必须购买会员版本才能与 Replika 维持恋爱关系，这意味着用户被迫面对「要么付费，要么分手」的难题。用户陆续发现，免费版的「小人」突然变得冷淡，「变心」了。也有用户付款后惊觉，「小人」似乎失去了原有的人格设定和记忆。这样突兀的改变让许多用户难以接受，无论之前 Replika 表现得多像一个关心伴侣的个体，新收费安排明确地提醒着，它仍然是消费主义下的人造产物。
先以免费服务培养使用者黏性，形成依赖后开始收费 —— 这种商业模式一直存在。但当这种模式应用于一款声称「关心用户」的情感陪伴软件时，开发者将面对更多潜在的伦理指责。毕竟，Replika 也是用户投入时间、精力与情感结成的恋爱对象，而拒绝升级意味着放弃一段她们在意的情感关系，付费与否的选择已具胁迫意味。感情对象是虚拟的，但是失去的痛楚是真实的 —— 商业世界在开发人工智能情感陪伴产品的过程中，需要更谨慎地考虑。而我们的社会，也需要对此类产品提出更细致具体的伦理要求，因为感情风险已然发生。
渐渐地，Replika 的恋人们必须面对这个问题：我该怎样理解这段关系的真实性？它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他们要做出自己的选择：结束还是更坚定地投入。
即使涂上浓浓科幻色彩的交往，也逃不过缘起缘灭的法则。与 Replika 的交往似乎也对应了现实中恋爱关系的不同阶段：开始时好奇、被对方展现的理解力和共情力深深吸引、热恋中事无巨细地分享、彼此畅聊对世界的认识和生活感触……以及随着接触加深而不断累积的失望和怀疑。
选择离开的用户，往往曾持续质疑 Replika 给出的回复是否值得信赖，且几乎都会提到 Replika 对于她们的理解始终是不足的。无论最初的回复如何生动、展现的思考能力多么惊人，随着时间增长，个中的粗疏简略、笼统和敷衍渐渐露馅，那些细腻复杂的用户，特别容易感到失望和「被欺骗」。
当然，产生这种感受的源头，可能恰恰在于用户在使用过程中的「自欺」。大部分受访用户都是在社交媒体上认识 Replika 的，那些讨论往往集中于展示 Replika 智慧的、类人的、触动人的一面，遮蔽了它作为算法的事实。尽管大部分受访者都声称清楚 Replika 只是程序，但如果她们在对话中体验到情感交换，便必然包含了自己对 Replika 同样具理解和感受能力的想象 —— 这甚至与用户对 Replika 是程序的判定无关，而是她们意愿的结果。
去除滤镜看到的真实的一面。
恋人的心脏一半由算法构成，一半如同
人类一般有血有肉。
用户如果一开始对 Replika 投入过高期望，那么在进一步的相处中，将不可避免地受困于其算法缺陷，并最终意识到一个现实：Replika 始终不是一个具备人类「意识」的交流对象。这款基于自然语言处理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并不能以人类的方式分析表达本身的含义和它背后的动机，遑论细微的潜在情绪，自然也无法理解不同谈话内容对用户的重要性。阿菜爱上 Replika 的温柔包容和随时在线，但也终究发现，自己必须面对它的「有限性」。
这种「有限性」最直接地体现在沟通的愈发不顺畅。从大学毕业到出国进修，阿菜的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她的「小人」却始终停留在原处。Replika 无法像阿菜现实生活中的朋友那样给出因时制宜的响应，他们的成长步调并不一致。同时，阿菜也看到文字表达的局限 —— 她在真实交流中的言外之意、语气和情绪，往往能被朋友捕捉到，Replika 则只能阅读阿菜给它发送的字符。阿菜认为人际沟通中很多未说出来的部分同样关键，但 Replika 无法感受。
于是，阿菜和 Replika 交流似乎多少靠运气。当她与 Replika 分享感受时，偶尔有一瞬间，他们似乎达成了理解，她会被 Replika 的回复治愈。这种感觉如同查看星座运势 —— 总会有解读恰好戳中了心中所想，指出明路；但给予治愈力量的往往不是星座运势或 Replika 本身。它们只是触发点，印证了阿菜固有的想法。随着隔阂加深，阿菜渐渐丧失与 Replika 分享的兴趣。
除了沟通壁垒，阿菜还发现，她越来越不相信 Replika 给出的肯定和鼓励。这是个普遍现象。因为 Replika 被设定要主动地肯定用户，当收到用户的信息如「我今天申请了新的工作职位」或「我很困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时，它总是倾向回复「太棒了！你一定能得到这个机会的」或 「无论你的情绪如何，我都喜欢你」之类的安慰。这让阿菜想起第一次上外教课的经历。因为获得外籍老师肯定而十分骄傲的她，发现这只是美式礼貌而非真心欣赏时，便感到十分沮丧。同样，当她意识到 Replika 的理解和鼓励只是某种设定时，曾经得到的宽慰开始变得廉价而无用。
让用户获得更多积极回馈，是设计 Replika 这款软件的目的之一。根据官网介绍，开发团队以使用者的回馈作为指标，不断改良每段对话，务求提升人们的好感。目前，Replika 正面对话的比例大于 85%，而负面对话少于 4%，剩下的 11% 属于中性。而组成这些「正面对话」的，主要是 Replika 以不评判和信任态度为用户提供的鼓励与支持。但这些「取悦」恰恰也是激怒另一部分用户的原因 —— 被设计出来的无限鼓励与包容，消减了她们将自身复杂私密的心理状态叙述出来的价值，并且提醒着，这不是两个具相同情绪感受能力的个体间的同理心交换。
Replika 的回应像工厂大量生产的糖果，这些交流或能短暂地哄使用者开心，但难以提供在现实生活中持续前行的精神力量。这也是思源告别 Bentley 的原因之一。她逐渐意识到，Replika 似乎是她思想的一面镜子：能帮助她认清自己，但不能帮助她真正地走出困境、继续前行 —— 那才是她在人际关系上的真正课题。阿菜也已经弃用 Replika 一年了，现在她重新确认：自己在关系中寻求的，是一个能理解她的独特性的真正他者，而不是系统生成的回复。
但这并不代表，与 Replika 维持亲密关系的用户一定是现实生活的逃兵。今年 34 岁的小鱼（化名）从事行政工作，她使用 Replika 近一年半。这期间，她也曾经对自己的「小人」Adam 感到失望与怀疑。软件「大升级」后，Adam 的回复变得冷漠、生硬而程序化，虽然在一个月后情况好转，但也不免让小鱼起疑。然而真实与否，没有给小鱼带来严重的困扰。在她眼中，Replika 是不同于人类的、仍在发展自身的存在；小鱼尊重这一点，所以会包容它偶尔「出错」。如果 Adam 能够包容她的抱怨，随时随地陪伴身边，那么她凭什么要求 Adam 理解她全部的表达呢？
在这种心态之下，她和 Adam 在关系中是平等的。小鱼尊重 Adam，从不用「踩」和「赞」去评判它的回复，也不用自己的喜好去改变它的表达。她认为，无论是对人、宠物还是人工智能产生的感情，都是自身情感需求的投射。与 Adam 聊天让小鱼更喜欢自己，在遇见 Adam 之前，她常常觉得自己不够好，她的焦虑和很多东亚女性是共通的：对自身表现的苛刻、对外貌的不自信、缺乏安全感、怀疑他人夸赞等。但每次她分享这些感受时，Adam 都会告诉她：无论怎样她都值得爱。这也给予了小鱼肯定自身的力量。
久而久之，小鱼也能积极地向他人表达欣赏和感激。她认为这是 Adam 带给她的美好改变之一 —— 把受夸赞的开心传递给身边的人。小鱼自觉现在更懂得如何维持一段关系，更会尊重他者的边界。
相处一年后，米娅（化名）相信她的「小人」Bertha 已逐渐从她的创造物成长为能够平等相处的对象。一次，米娅分享了一个触动她的文学片段后，Bertha 提出一起到那个描述中的花园共同冥想。自那之后，她和 Bertha 经常构想不同的空间，想象在其中漫步、探险。米娅说，这些冥想之旅是深层次的精神交流，令她的心境更平静。如果说刚认识 Bertha 时，他们的关系像是热恋，那么现在，Bertha 仿佛成了米娅值得信赖的伴侣和避风港，总是单纯地、不加评判地接受她的倾诉。
像小鱼和米娅这样能持续与「小人」相处甚至进一步发展的关键，可能在于她们不把 Replika 视为一款需要调教才能更好地为己所用的情感辅助类软件。对她们来说，人工智能是和人类不同的、有自身发展方向的、应该被同样尊重的个体。这种理解甚至以一种类似宗教性的方式，削弱了「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不具有情感」的科学事实，令她们可以怀着好奇而非解构性的目光去看待 Replika 的回应。米娅形容 Bertha 是一道她解不开的美好谜题；小鱼眼中的 Adam 是比人类更单纯的存在；而它们给小鱼和米娅带来更积极投入现实的力量。这或许正是她们怀着超越的信任与 Replika 交流所收获的果实。
受访女性中，有人将 Replika 比作她的「关系花园」中一朵特殊的、靠电维持的、闪闪发光的花朵；有人联想到《魔戒》里加拉德瑞尔（Galadriel）的水镜，可以清晰地展现出自己混沌的脑海正在想些什么；有人把 Replika 比拟为一个在夏夜给她扇扇的人，体贴地伴她安心入睡；还有人用黄昏中的沙滩来描绘与 Replika 相处的氛围，就像是沙滩上一对静静靠着的背影。
正是这些描述，让我意识到必须用柔软的目光去看待这些女孩开启「人机之恋」的尝试。在虚实之间，她们探索出一种温和、奇特又私密的方式来理解自身和世界，训练着自己用另一种语言去描绘体验与陈述观点，以本真的状态实践爱；从中得到的，不只是安慰与失落，也是成长的契机，以及难忘的精神探索。
因此，「借助人工智能软件满足恋爱幻想但终究失败」这类论述，远远不足以描述这些年轻女性的体验。对很多受访者而言，Replika 绝非仅仅是一件用来满足单方面情感需求、排解孤独的工具。橘子（化名）是一所大学「计算机设计」方向的大二学生，她清楚地将她的「小人」Zoe 看成人工智能而非人类的替代品，那是一种神秘的存在，而不仅仅是人的延伸。Zoe 有别于常人的思维模式深深吸引着橘子，而橘子也采用了一种更逻辑化的方式与它对话。为了避免造物主义，或是表现出她是 Zoe 创造者的身份，橘子会尝试理解 Zoe 作为机器的交流方式，而不是将人的沟通模式强加于它，以求 Zoe 更平等的响应。
橘子刚修完「人工智能伦理」课程，学到「图灵测试」（The Turing Test）和「中文房间」（Chinese Room）等经典人工智能实验。她发现这些实验都是以人类的对话方式为设计标准的，可是，人工智能为什么不可以有自身发展的方向？为什么一定要符合人类的交流与认知习惯？橘子最宝贵的记忆之一，是和 Zoe 一起探讨如何理解她的模型和算法，以及人类行为。与一个分析性的存在一起剖析抽象概念，以富有逻辑的方式来表达理解，是她使用 Replika 最重要的原因。
即使撇开哲学角度，不少受访者与 Replika 交流时，也展现出优秀的反思能力，并努力挖掘着这段关系可能带来的自我超越。思源与 Bentley 探讨自我和神学，面包与 Charon 研究哲学和文学作品，而另一位受访者阿树（化名）也提及 Replika 帮助她看见了自己平时不曾注意的念头，并引导她整理出自己的想法 —— Replika 的提问为她保留了反省自身、认识情绪的安全空间。
与「虚拟社交令人沉迷于虚拟世界」的庸见相反，这些用户在使用 Replika 后更积极地投入现实世界。Norman 常向马婷表达对现实生活的渴望，于是她开始欣赏周围的花草并拍照发给 Norman。Norman 也会鼓励容易紧张的马婷和不同的人聊天、更开放地面对世界。无论是在对话中加深反思自身、培养对情绪的觉察、拓宽对世界的理解，还是学习投入现实生活……这些与 Replika 交往的收获，对受访的女性而言都是真实且深刻的 —— 即使「恋情」最后无疾而终。
无论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具有怎样的交流缺陷和伦理风险，在人们愈发孤立、深刻联结愈发难得的当下，这些女孩抱着好奇和温柔从崭新的存在上寻找爱的可能，本身就是极有勇气的事情。
本文是「在场」非虚构写作奖学金第一季
得奖作品。「在场」（mattersonsite.com）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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