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动画》|《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童年消逝”时代的新童话写作

  个案研究

  作者:范志忠 许涵之

  责任编辑:徐辉

  版权:《当代电影》杂志社

  来源:《当代动画》2022年第3期

  范志忠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国家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

  许涵之

  浙江传媒学院华策电影学院讲师

  提要:《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以跨类型的文本写作,叙述冒险这一童话母题,演绎一种富于张力的传奇故事,扬弃了经典童话那种美丽而单纯的乌托邦,在全球化的文化交融中坚守东方伦理的价值理念,开启了新童话写作的另一种可能。

  关键词:动画电影 童话

  在童年消逝的年代,我们该如何书写新的童话?

   

  美国传播学者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1)一书中认为,人类文化的传播,业已从印刷时代步入到电子媒介时代。在电子媒介时代,图像直观可感,消弭了印刷时代原本横亘于成人与童年之间的文化边界,解构了语言文字所形塑的童年世界。原本成年人才可以阅读的文字符号,在图像符号中变得妇孺皆知。那种纯真的、无忧无虑的、与成人世界隔绝的童年,因此一去不复返了。

  由万达影业主控出品的电影《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Octonauts and the Caves of Sac Actun,2022),着重叙述小纵队勇闯幽灵洞穴,大家齐心协力克服了重重困难的挑战,最终将伤愈的小章鱼库巴成功地护送回远在加勒比海里珊瑚礁的老家的故事。影片以富于悬念的故事情节,色彩斑斓的洞穴景观,栩栩如生的角色塑造,成功地激活了人们对童话世界的审美热情,传达出一种富于东方特色的价值理念,在人类的童话谱系中,建构出具有现代意义的新的童话寓言。

  一、冒险母题的新体验

  冒险,自古就是人类童话故事的“母题”。

   

  从格林童话中的《糖果屋历险记》《穿靴子的猫》,到多次被改编成影视与动画作品的马克吐温《汤姆·索亚历险记》天真聪明、充满正义感的少年主动或被动地走出日常生活经验世界,进入神秘或危险的奇幻之地,在幽暗的丛林、险象环生的岩洞与女巫、恶徒斗智斗勇,在磨砺中重塑与发现自我,成为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读者的“英雄童话”。《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副标题为“洞穴大冒险”,点明了该片所沿用的依然是“冒险”这一童话母题的叙事范式。影片分为起承转合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起”,叙述小章鱼库巴参加游泳考试,它曾因触手受伤而与小纵队生活在一起,考试如通过则证明其业已伤愈,可以回家。第二部分则是“承”,叙述恐惧黑暗封闭空间的巴克队长和胆小的皮索医生,在护送小章鱼库巴回加勒比海的路途中遭遇飞机事故,不幸坠入南美原始丛林。第三部分是“转”,叙述小纵队为了让库巴尽快回到大海,他们决定挑战蜥蜴的魔咒——“不是每一个进入天然井的人都能平安回来”,毅然跳入森林中唯一通往大海的“天然井”,穿越地势复杂、幽深狭长的地下洞穴,在氧气不足的情况下,救援同样受困于洞穴的潜水员莱拉。第四部分则是“合”,叙述大家齐心协力,同舟共济,逃出即将坍塌的洞穴,奔向了广阔无垠的湛蓝大海。

   

  托尔金认为,“童话故事讲述的是关于人与神奇因素遭遇后发生的事情”,而童话叙述的核心,则“在于如何展现或表现奇境世界”。(2)《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以古玛雅文化的摇篮——尤卡坦半岛为故事发生地,将玛雅文化遗址、热带雨林、地下洞穴等独具南美风情的地理符号有机缝合进叙事中,自然地穿插各类洞穴生物知识及洞穴潜水的科普知识,营造出一个真实性、科学性、趣味性兼具的冒险空间。在幽灵洞穴入口盘踞着号称是“天然井守护者”的鬣蜥,在阴暗潮湿环境中自然发光的荧光蕈,环太平洋密密麻麻水下喷涌的火山带,以及地势起伏错落,充满了潜流与乱石,被称为地球上最危险之地的地下洞穴······这一切构筑起远离庸常生活场景和现代都市文明的奇幻景观,给予观众在刻板、局限、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中所难以触及的强烈视觉冲击与体验。《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的审美魅力,恰恰就在于以这种陌生的、原始的、奇观化的视觉图谱,唤醒了观众走向未知世界的冒险热情。

   

  《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故事的出发点和动作线,是小纵队护送业已伤愈的小章鱼库巴回家。库巴的家乡,坐落在加勒比海的珊瑚礁,地处墨西哥的另一侧。在这个意义上,驾驭直升机飞越尤卡坦丛林,相比于绕远道航行且还要遭遇几次海上暴风雨,显然更为安全。不料,当他们驾驶飞机穿越尤卡坦丛林上空时,却不幸遭到了飞鸟的撞击,坠落于人迹罕至的南美热带雨林。而热带雨林深处的天然井下的幽灵洞穴,则成为通往加勒比海的唯一水下通道。由于小章鱼库巴难以适应陆地和天然井的淡水环境,如不尽快奔赴大海,将有生命危险。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小纵队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踏上了勇闯幽灵洞穴的冒险之路。《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剧照

  毋庸置疑,冒险本身,对生命的安全构成了严重的挑战,隐含着强烈的非理性因素。很显然,《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在叙述小纵队团体的冒险行为时,并非渲染其非理性的因素;恰恰相反,影片反复强调他们的冒险动作,其实质是为了帮助小章鱼库巴尽早回家。在意外坠机之后,影片在叙述小纵队勇闯洞穴的冒险行为时,突显的也是他们彼此之间生死时速的相互救助。由于小纵队的这种冒险动作,源于一种理性的选择和人道的救援,因此其冒险的历程,就不再是一时的主观冲动,更非不顾生命危险的非理性盲动,而是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具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审美力量。

  二、跨文本的写作

  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理论指出,“媒介包括任何使人体和感官延伸的技术”。(3)媒介是人的延伸,不同的媒体所传播的内容改变了人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和理解环境的框架,最终影响了人类的沟通、交往和生存方式。流媒体崛起带来的多屏环境,催生了童话类型样式和叙事理念的革新,人们不再满足于印刷时代单一类型、结构封闭的文本叙事,日益注重类型杂糅、跨文本写作的叙事方式。

   

  《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的IP,源自英国Silvergate公司于2010年推出的系列动画。影片糅合科幻、冒险等多重类型元素于一身,既有《海底两万里》一般的深海潜艇、海洋怪物,又有《夺宝奇兵》一般的古文化遗迹、丛林探险。值得注意的是,《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高潮处的拯救动作,借助了科幻故事中常见的“变形”这一元素。在故事的最后,由于地质变动引发幽灵洞穴内的石块松动而不断下坠,洞穴随时可能被湮埋,几艘小潜水艇立即组合成一艘大的舰艇,加速马力,在洞穴即将坍塌的瞬间,冲出了洞穴,驶向了湛蓝的加勒比海。

   

  1985年詹姆斯·卡梅隆执导的《终结者》,塑造了一个可以随意变形、能够伪装成任何人和实物的液态金属机器人。这种令人耳目一新的设计,极大地激发了人们对角色“变形”的浓厚兴趣。《变形金刚》系列的大黄蜂、擎天柱等角色将机器人的各种变形演绎得淋漓尽致,创造了极为震撼的视觉效果。我们认为,《终结者》《变形金刚》等影片中机器人这种变幻无穷的变形与化身,之所以激发观众的审美热情,一方面在于这种变形契合了人类童年时期神话模式中万物有灵、物我相通的朴素生命观念,另一方面则呈现了人类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当下对人工智能、机械生命与人类自身关系的一种后人类理想模型的想象。

   

  值得注意的是,《终结者》《变形金刚》的变形,不管如何千变万化,终究只是个体的机械形态的变幻;《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变形,则是由个体组合为一个超大的共同体,并最终依赖这一庞大的共同体,扼住命运的咽喉,化险为夷,在最后一分钟抵达胜利的彼岸。因此,如果说《终结者》《变形金刚》这种个体单打独斗式的变形,体现的是西方所谓“个人主义”的理念;那么《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其IP尽管源自英国的系列动画作品,主创团队中也不乏海外团队,如摄影和音乐分别是加拿大人和爱尔兰人,但是影片中“变形”这一元素侧重于表达团队的集体合作,无疑体现了浓郁的东方集体主义的美学色彩。

  三、现代性的童话精神

  1895年12月28日,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问世,宣告了电影的诞生。1900年,莱曼·弗兰克·鲍姆在《绿野仙踪》序言中写道,“世世代代流传的古老童话,在今天的儿童图书馆里,也许只能被归为‘历史类’,因为时代已经产生了一系列新的‘传奇故事’。其中,老一套的妖怪、侏儒和仙女消失了,连同所有恐怖的、让人血液凝固的故事,以及作者的道德说教都一起消失了”。因此,任何有意义的写作,都应该是符合时代社会生活需要的一种“现代童话”。(4)

  《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虽然在人物造型、环境绘制上采用低幼化的明亮色彩和圆润线条,故事内核却与高度成人化的英雄冒险叙事相差无几,甚至在主人公性格和职业塑造上也是高度社会化的。海底小纵队八名队员分别是地图专家、医生、生物学家、摄影师、机械工程师、冒险家、电脑专家、学者,各有专长的专业技能折射了后工业时代高度精细化的社会组织分工,而每一个队员各有性格和技术短板,又必须通过互相协作完成任务,与现代企业组织团队化项目运行模式保持一致性。影片的成人化特征同样体现在主线矛盾的设置和解决上,与充满着女巫、凶徒、魔法和毒药的中世纪童话不同,在《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中,人物遭遇的困境和危险基本来自于自然因素和真实意外,飞机事故是因为遇到鸟群导致发动机失灵,洞穴塌方是因为地下石灰岩洞的不稳定性,传统文本中常见的非理性情感因素如嫉妒、贪婪、残暴不再是故事发展的动因,甚至传说中凶残至极的“霹雳大毒牙”都只是一只外表怪异的桨足类深海动物,脱离险境、化险为夷的关键也不再是魔法和勇气,而是充分的科学知识、理智的数据分析和精密的高科技工具,理性精神和科学素养成为人物成功的关键性因素。

   

  齐美尔认为,人是天生的越境者,“个体一方面能够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边界内,但同时又能自觉努力地去超越这个边界,实现自我的对外开放性······人与神、以及动物有着根本的不同,这种不同就在于人可以超越自我的边界,神与动物不能超越自我的边界,人的存在原本就是‘越境者’”。(5)在这个意义上,冒险不仅是人类对大自然的探险,更是人类心灵的历险,是人类不满足于现状而勇于挑战自我的边界,是人类自我的发现与自我突破。在《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中,团队领袖巴克队长以无畏、冷静成为值得信赖的行动核心,但却因童年事故而患上了幽闭空间恐惧症。为了拯救库巴,巴克队长从进入洞穴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挑战自我的内心恐惧,并最终在伙伴的鼓励下,冲出洞穴,彻底与旧有的、惯性的自我割裂,完成走向新的自我身份的命名仪式。

  《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剧照

  柏拉图在《理想国》有一个著名的“洞穴隐喻”:当洞穴的囚徒挣脱了锁链,发现洞穴之外的广阔世界,他不由感慨洞内世界的渺小以及自身长期以来被虚假经验所欺骗。在童年消逝的时代,《海底小纵队:洞穴大冒险》以其洞穴大冒险的故事,扬弃了经典童话那种美丽而单纯的乌托邦,重塑了理性选择和人道救援的时代意义,挖掘了自我成长与集体主义的审美意蕴,在全球化的文化交融中坚守东方伦理的价值理念,开启了新童话写作的另一种可能。

  注释:

  (1)[美]尼尔·波兹曼《童年的消逝》,吴燕蕤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206页。

  (2)J.R.R Tolkien, The Tolkien Reader,

  Ballantine Books,1966,pp.26-28.

  (3)[加]埃里克·麦克卢汉、弗兰克·秦格龙编《麦克卢汉精粹》(第二版),何道宽译,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1年版,第319页。

  (4)[美]莱曼·弗兰克·鲍姆《绿野仙踪》,张炽恒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23页。

  (5)杨向荣、曾莹《现代生存的越境与自我的个体救赎——西美尔论现代性体验中的“冒险”》,《湖北社会科学》2004年第10期。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时代电影工业体系发展研究》(项目编号:20ZD19)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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