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一)
人生中所有让人觉得不轻松、难受的琐碎事情,兴许就会在未来道路上的某个地方,如灯火星星点点,最终攒簇一起,大放光明。
陈平安缩着身躯,双手笼袖,怔怔出神。
今天在那浩然天下,是五月初五。
身边有人在的时候,陈平安不会太在意是不是五月初五。
没有人的时候,反而次次想起。
爹娘走后,某天泥瓶巷尾巴上有户人家开了门,后来那户人家多了个小鼻涕虫,之后还遇
到了宋集薪和稚圭这两位邻居,后来又遇到了
刘羡阳。
再后来离开家乡,有李宝瓶李槐他们,又后来,有张山峰刘远霞他们,也有裴钱他们,有了落魄山。哪怕在书简湖,以及到了剑气长城,身边都有在意的人在身边。
唯独这些年,陈平安又是一个人了。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轻轻敲击心口,反正一个人,还可以自言自语。
“我以前最喜欢读书人了,可我最恨负心郎!”
嫁衣女鬼缓缓抬起头,有血泪从眼眶中流出。
人间头等痴情,从来被辜负。
山路两边悬空的一盏盏白纸灯笼,全部从顶部滑落一道道鲜血,最后淹没烛火。
“到头来,我才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一个读书人,不是负心人啊。”
女鬼满脸鲜血,随手丢了那把昔年与她郎君作为定情信物的油纸伞,双手捂住脸庞,苦苦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之间渗出。
“郎君,妾身不怪你了,你回来吧。”
天地寂寥,荒凉贫瘠。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一堵不知有多长、有多高的城墙。
哪怕从百里之外的南方,遥遥望去,依然能够清晰看到那十八个以剑气刻就的大字。
由此可见,字是何等之大,那堵城墙又是何等之高。
道法,浩然,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
猛。
长城南方数百里之外,一声好似要震破此方天地穹顶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无数黑影,密密麻麻攒聚在一起,随着号角声响起,一点点火光亮起,最终连成一片,若是站在北方的高处,举目远眺,那就是一座璀璨火海。
城头之上,一声苍老声音随之威严响起,“起剑!”
屹立于此地万年、长达数万里的城头之上。
刹那之间。
数十万柄飞剑同时离开城头,向南方飞掠而去,剑气辉煌。
就像洪水决堤倾泻而去。
天下奇观,莫过于此。
林君璧作揖道:“先生教诲,学生受教。暂时难挽天倾,愿为补天匠。 ?”
晁朴点点头。
如今雪渐大,已经让人觉得寒风刺骨,但是等到化雪时,其实道路更加泥泞不堪。
化雪时最天寒,最见人心。
林君璧忍不住说道:“陈平安曾经说过,真正的壮举,其实从来人间处处可见,人性善心之灯火,俯拾即是,就看我们愿不愿意去睁眼看人间了。 ?”
晁朴笑道: “雪夜羁旅远游客,哪怕一点灯火飘摇,依旧可慰人心。人生路上,确实是每多见一点灯火,哪怕置身于人间夜幕,眼中心中,就都会光亮一分。
远处,一棵大树横出去的树枝上,有草鞋少年站在,上边,脚下树枝被压出一个弧度,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后,缓缓闭上眼睛,日复一日地练习立桩剑炉
山风拂面。
如山在呢喃,而少年无言。
该是你的,就拿好别丢。不该是你的,想都别想。
“为人,则秉一口浩然气,顶天立地大丈夫。
“当神,既然争了那一炷香,就要泽被苍生,哪怕神道已崩,我就要证明香火不绝,吾道不孤。”
“做鬼,天地不要我生,我偏偏要在罡风春雷之中证长生。”
高大女子大踏步向前走出,站在陈平安身前,她伸出并拢手指,在身前由左到右缓缓抹过。
一点极小极小的光亮,在最左边的位置,骤然爆开。
如日当空。
然后一直蔓延向右边。
刺眼至极的光亮每多绽放一寸,高大女子的身影就黯淡消逝一份。
最终,陈平安看到前方悬停有一把无鞘长剑,像是等人握剑已经千万年了少年缓缓前行,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一瞬间,握住长剑的草鞋少年只觉得天翻地覆,所有气府窍穴都在震动,身体四周气流絮乱,吹拂得少年几乎睁不开眼睛。
陈平安闭上眼睛,心有灵犀道:“同行!"
长剑疯狂颤鸣。
如秋蝉在最高枝头,对天地放声!
陈平安几乎和高大女子一起沉声道“走!”
陈平安开始向前狂奔。
少年竟是拖剑而走。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老秀才只是笑着摇头。
少年高高跃起,一剑劈砍而下。
万籁寂静。
没有照耀天地的惊人剑光,没有气贯长虹的剑气。
但是这一瞬间,山巅巨石上,原本坐北朝南的老人侧过身而坐。
心湖水面上,女子突然就那么坠入湖底,闭上眼睛缓缓道:“一万年了。”
老人又自顾自笑眯眯说道:“少年的肩膀,就该这样才对嘛,什么家国仇恨浩然正气的,都不要急,先挑起清风明月、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少年郎的肩头,本就应当满是美好的事物啊。
陈平安没有开口说话,有些罕见的坐立不安。
杨老头开门见山道:“是想问你爹娘的事情?有没有可能跟顾粲他爹一样,死后魂魄还能留在小镇?
陈平安瞬间呼吸沉重起来。
“没有。”
老人吐出一大口烟雾,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和缘由:“因为不值得。”
少年低下头,更不说话了。
地上只有那双磨损厉害的草鞋,看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