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看水浒19|史进:一念之差,大宋好青年迅速堕落成朝廷通缉犯

  史进:“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

  朱武、杨春:“我们给你跪下哭一场吧。”

  史进:“你们这么义气啊,我们是朋友了。”

  史进的转变,是水浒传中最大的莫名其妙。而他的一生,就这样被改写了,然后再也无法回头抽身,直到走向戛然而止的人生终点。

  九纹龙史进。

  大宋好青年

  少年时的史进,根本不愿走“正路”,浑身充满叛逆。

  史进出生时,他的父亲史太公已经40多岁了。在大宋年代,一位男子40多岁才生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可以算作“老来得子”,其惊喜自不必说。何况史太公家境又非常宽裕,免不了对儿子溺爱有加。

  大宋朝廷重文轻武,武将总是要受到文人轻视打压,连天下第一战神狄青都要被文臣韩琦呛白“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你等武夫)岂得为好儿”。因此,那时候,读书科举、入仕为官,是稍有财力的人家培养儿子的唯一正确途径。但史进从小讨厌读书,又不务农业,一心只爱刺枪使棒。母亲对此非常担心,但叛逆少年史进根本听不进劝告。“一谈学习,鸡飞狗跳”,几年下来,母亲怄气而死。

  青少年史进,把习武当作人生目标,勤奋不辍。

  没有娘亲管教的史进一心沉迷于练功,史太公则完全纵容儿子,还不停为他寻访老师。可惜在史家庄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根本找不到功夫过硬的武师,因此,史进始终只学得一身花拳绣腿而不自知。直到一位职业武术教练从繁华都市汴京逃难路过史家庄,史进的习武路数才彻底扭转,同时扭转的还有他的命运。

  王进路过史家庄的时间,大约是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的秋季。这一年,史进十八九岁,经常夜不归宿,或者在外与狐朋狗友交流武艺,或者去东平府与李瑞兰切磋文艺。以至于王进住到史家将近一周之后,才第一次见到史进。当时,史进正在院中勤奋习武,但他那几招花棒自是入不了王进的法眼。出于职业习惯,王进主动提出要点拨史进。史进哪里受得了这种轻视,摆起架势就向王进挑战:“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此时的史进,年轻气盛,鲁莽冲动,浑身散发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气息。

  然而,被王进一棒打倒之后,史进不仅没有任何怨言,反而立即拿来凳子,恭请王进坐下,然后磕头拜师。此后,随着感情加深,史进又要为王进母子养老送终。此时的史时,知错便改,知恩图报,完全是一个正直有礼积极进取的热血青年。

  青年史进,武功出众,且勇于承担。

  随着父亲的去世,史进一方面更加纵情于习武,另一方面主动承担起保家卫庄的责任。面对少华山上贼人随时可能带来的威胁,他积极组织庄民互助互救,显示出极强的前瞻眼光和领导能力。

  果然不出所料,不久,少华山强人陈达下山骚扰史家庄。面对陈达,史进劈口就骂:“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这是站在法理的高度给少华山强人定罪,一语中的,一针见血。陈达赶紧辩解说,此行只是要借道史家庄前往华阴县借粮。史进立即给予拒绝:“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这是站在自身责职的角度阐明立场,义正辞严,责无旁贷。当陈达想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江湖逻辑请求放过一马时,史进轻蔑地回答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这是从现实能力的角度亮明态度,寸步不让,信心爆棚。

  史进与陈达的这番对话极其精彩。面对少华山贼人的无理请求,史进从一般法理、自身职责、现实能力三个角度给予全方位的反驳,理直气壮,大义凛然。此时此刻的史进,俨然就是一位立场坚定、爱国担责的大宋好青年。

  史进初见王进。

  一念之差

  然而,这种“大宋好青年”的形象树立了不到半天,便被史进自己一脚踢倒。

  得知陈达被抓,朱武、杨春二人立即下山,上演一出苦肉计:主动跪倒在史身跟前,哭哭啼啼地要陪陈达一起送官赴死。朱、杨二人展现的这种江湖义气,顷刻间让史进感动得头脑发昏:“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一念之间,史进就把少华山的三个强人放虎归山,刚刚还念念有词挂在嘴边的什么法理、职责,全都如风飘过。

  史进的思维方式极其奇特,令人难解:将一群“犯着迷天大罪”的“该死的人”押送官府,为什么会被天下好汉耻笑?凭什么认为那些“天下好汉”全都目无法纪、黑白颠倒?即便如此,难道因为怕被耻笑,就可以置法律、职责于不顾?难道自己的面子、虚名,要比国家法律、自身职责更为重要?!

  刚刚还在骂对方是该死反贼,誓要不共戴天,转眼之间,禁不住对方一跪之下的义气滔天,立即和对方歃血为盟义结金兰,这不是史进一个人的做法,此后,数十位朝廷军官们都会用这一套:一两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与梁山贼寇决一死战,要誓死尽忠朝廷;一旦被捉,面对梁山首领的一跪,便立即把朝廷扔到一边,乐呵呵直奔梁山而去了。

  但与那些因被捉而走上梁山的前军官们相比,史进的处境又有所不同:那些军官身为战俘,如果不投降,很可能被现场处决,他们背弃初衷多少有些被迫的无奈;而史进,明明牢牢掌握着主动权,却偏偏主动倒向少华山盗贼,只能怪他思想滑坡了。

  理想信念一旦崩溃,接下来便是迅速堕落。少华山先是试探性地向史进送去巨额财物,包括三十两蒜条金、“一串好大珠子”等,见史进照单笑纳,更“频频地使人送金银”。史进不是不知道,少华山的每一枚铜板都是从百姓手中劫掠而来,但他却心安理得地接收了:“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

  宋江也曾面对贼寇送来的巨款:晁盖为报答救命之恩送去蒜条金100两,但宋江出于照顾对方的脸面,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了一条。与宋江相比,史进如果不是出于贪财,至少也是头脑不够清醒吧。

  当然,史进并不是只受贿不回礼,他也不时派人扛些财物送上山去。相互送礼迅速拉近了双方距离,他们还经常相互请客聚餐。一方是身负保庄卫家重任的里正(村长),一方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贼寇,二者居然猫鼠一家,情深款款了。当初那个爱憎分明、挺身而出,主动组建护庄队伍的正直青年,至此变成了黑白不分善恶不辨的堕落青年。

  史进积极保卫家乡。

  滑向深渊

  史进暗通少华山贼寇一事终究瞒不过官府。这一天,史进正在家中宴请少华山三兄弟,被接到密报的官府当场围困起来。冲突之中,史进杀了一个通风告密的乡邻和一个遗失信件的家丁,少华山强人则杀了两位官府的都头,然后,他们一起逃向少华山。

  勾结盗贼,杀死乡人和官差,这种行为表明,史进已经成为盗贼的同党了。可笑的是,当朱武等人劝史进留在山上当个首领时,史进还振振有词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手上都已沾染了百姓和官差的鲜血了,他居然还认为自己是“清白”的。自从遇到少华山强盗,史进的头脑便一天比一天糊涂了。

  如果说,此时的史进自认为“清白”,至少表明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骄傲。随着游荡江湖日久,这位曾经的富二代青年终于感受到了生活的残酷,也只能向生活投降了:为了“寻些盘缠”,他不得不夜宿林中剪径抢劫。然后,放下最后一丝骄傲,再也不理会“清白”“点污父母遗体”的空洞说法,主动投奔少华山而去,彻头彻尾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该死的人”。

  从此之后,史进的人生再也由不得自己控制,他只能随着命运的安排一步步走向梁山,一步步变成一个心思沉重、少言寡语的绿林好汉。不知道,在水泊梁山的数千个日夜里,在无数次的醉酒之后醒来的瞬间,他可曾想起史家庄里那个有着银盘也似面皮、脱膊着站在院中独自习武的后生?应该是有的吧。至少有一次。

  那一年,宋江要平吞东平州郡,却苦于无从下手。梁山头领九纹龙史进突然毛遂自荐,说自己可混进东平府,去找自己当年的老相好李瑞兰帮忙。他相信,凭借着他们当年的“往来情熟”,李瑞兰一定肯出手相助。那一刻,当年那些热血沸腾的青年往事一定一幕幕重现在史进的脑海,一缕难得一见的温暖光亮,也会在他的双眼中一闪而过。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李瑞兰一家人毫不迟疑地举报了史进,他被抓进了监狱,几乎被折磨致死。被救之后,史进对这个世界彻底死心,他“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最终变成了一台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

  如果当年不是一念之差放走了少华山贼寇,而是尽职尽责地将他们押送官府,史进的这一生,会不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结局?应该不会。其实,就在他以为江湖义气重于世间法理和人生职责的那一刻起,他这一生的命运就已基本定型了。

  尾声

  大宋宣和五年(公元1133年),大宋征伐方腊的大军正在苦苦攻打昱岭关,前方,杭州近在咫尺,方腊指日可擒。就在这功败垂成之际,梁山首领史进却莫名其妙地死于阵前,享年42岁,距离他进入梁山集团约20年。当时,史进受伤坠马,转移时被从侧翼射来的一阵乱箭穿透,眨眼间与另外5位头领死做一堆。他甚至都不知道乱箭射来的方向,便稀里糊涂丢掉了性命。一位始终以“好汉”自居的汉子,死时本应该轰轰烈烈,至少要死在一位旗鼓相当的好汉手下吧,但史进却死于无名小卒的乱箭之下。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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