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离去后,家属收到医生的来信

  原标题:病人离去后,家属收到医生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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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今天分享惟物论FM的一篇口述文章,来自医疗纪录片《人间世》的编导之一秦博。他分享了节目拍摄过程中一件难忘的事情。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去世后,家属邀请医生参加葬礼,医生没有去,并写下了一封信。我们可以从中瞥见关于医生这个职业更多的侧面。

  

  秦博

  我们是拍纪录片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捕捉生活当中正在发生的故事。我们花了四到五年的时间,在医院里记录了许多生死之间的故事,希望能够呈现出中国人在面临疾病或重大人生选择,甚至是死亡时不同的情感故事,以及每个人不同的选择。

  实际上,刚开始进医院的时候,我们对于医生的印象(当然不包括那些不太敬畏自己职业的医生)是救死扶伤,他们把这个信条作为一种理想。进入医疗行业之时,他至少怀着这样一个希望,觉得医生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把病人从死神那里拽回来。在这个时刻,医生的成就感是任何职业都比拟不了的。

  

  豆瓣高分纪录片《人间世》

  除了这一条,医生们还有一些地方也打动了我,那就是在很多无力的时候,他们仍然在做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在瑞金医院的肠胃外科,一位医生给病人家属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深深打动了我。按照常理,学医的都是理科生,应该没有如此深沉的情感。至少在临床治疗的时候,他更多是以一种冷静的形象出现的。但突然看到他写的带有强烈情感的信件时,我内心受到的震撼是很大的。

  有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他其实只有三十多岁,是一个在上海港口做码头物流管理的工作人员。他的工作导致常年饮食不太规律,经常胃疼,所以他觉得胃疼不是什么大事,直到连骨头都开始疼的时候,才觉得得去医院。他去医院做了检查,发现骨头上已经长了肿瘤,最后确诊是胃癌晚期,肿瘤已经扩散到了腰椎。

  其实这个时候,医生也没有太多的办法了。对胃癌晚期全身扩散的肿瘤病人,医生只能先做全胃切除,暂时把他的生命拯救下来,否则这个人马上就要走了。由于他的肿瘤已经扩散,全胃切除其实并没有治根,下一步治疗怎么办呢?主治医生就召开了一个全院的会议,集中了骨科、肠胃外科、普外科、化疗、放疗,还有医务处处理多学科的专家,进行了疑难杂症的病例分析讨论。

  

  得知亲人病情的患者妻子

  讨论了半天,大家基本都是在争论,意见都不同。骨科的意见是如果现在切除腰椎上的肿瘤,还会有一种风险,就是他不一定能够再站得起来,而且如果切完之后肿瘤再扩散,那就只剩三个月时间。是不是要遭这么大的罪?

  放疗的专家觉得,既然腰椎上有肿瘤,还要回去放疗,这是否有意义?骨头很脆,现在病人好歹还能躺着,到最后他如果再支撑不了,就没有办法了。但是实施化疗的话,需要用对他负担非常重的药物消灭癌症,他到底能坚持多长时间?

  其实所有专科医生讨论的重点,都在于如果这个病人没有太长的生命,让他遭受多大的罪,才能说是划算的?如果让他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而去承受非常大的痛苦,这是不是值得的?

  医生会诊讨论病情。

  我记得很清楚,最后专家们把病人家属叫过来,把所有的风险、困难都沟通完之后,他们说,医学没有太好的办法,手上的牌已经打完了。

  病人家属听完很崩溃,因为她陷入到一种非常强大的伦理困境当中,那就是她要怎样和亲人和丈夫去说。如果告诉他实情,那么丈夫对于生存的希望会全部破灭。可是如果她不说,丈夫就要天天活在最后一线希望的虚幻之中。

  其实医生已经和她沟通了很多,但是医生从医学伦理上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你知情。但是你要怎么办?医学的有限性就摆在在这里,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我们拍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内心也很无力,摄像和编导都觉得这太惨了,没办法接受。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是2017年1月份,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我们那集《人间世》是第二季的第十集,片名就叫《暴风雪》。

  

  《人间世》第二季第十集《暴风雪》

  暴风雪那天,瑞金医院肠胃外科主治医生朱正文专门去找了病人的妻子黄玉兰,讨论她丈夫黄健的病情。其实病情和治疗方案已经说了N遍,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是,朱医生那天跟这位妻子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主要的核心思想就在于告诉黄玉兰:如果你把家里房子都卖了,把所有的钱都放在你丈夫的后续治疗当中,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你是对的;但如果考虑到你们还有一个孩子正在上初中,以后的上学还需要花钱,同时还需承担照顾父母的重任,那么,终止治疗、好好度过最后的日子,也是对的。

  医生反复强调:你可以代替你的丈夫做出任何选择,都是合理的,都不需要背负太多负罪感。你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在当时当下都是对的。

  这段看似矛盾的话,对我触动也很大。我们长久和拍摄对象在一起,能够深刻地感受到她在处理这种问题时的无力。我发现,除了救人,医生最有意义的时刻,还包括帮助病人处理医学无能为力的问题。

  在那一刻,这个医生才真正打动了我。因为与医疗无关的困境和医生本身的工作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是他切实地看到很多病人在面临这样的伦理困境时的绝望,所以他主动往前跨出了这么一步,做了一个按照常理来说,不属于医生职业要求的事。

  

  朱正伦大夫与患者家属交谈。

  大夫甚至还会建议病人家属:如果你现在就终止治疗,你完全可以给他上一些减缓疼痛的药物,如果有相应的资源,你可以给他输一点血,转去旁边的小医院,离家近一点,病人的感受会好一点。他给了家属很多选择之后的具体措施。

  最后病人选择了回家,在家旁边的医院度过了他最后的一个年关。过完这个年,没多长时间,他就走了。

  病人去世的时候,家属告诉了主治医生,也告诉他追悼会在哪一天开,主治医生拒绝了邀请,说他那天没有时间,还需要给别的病人看病。作为我们的拍摄对象,我们陪了她很长时间,所以追悼会我们是要去的。医生在我们去的前一天晚上写了一封信,托我把这封信交给病人的家属,说追悼会他就不去了。

  

  后来我还是蛮惊讶的,因为在我的心目中,上海交大医学院毕业的医科生,又常年在临床工作中,都应该是保持一个理科生的思维。他天天表现出来的都是一种冷静的面孔,处理重大疾病的时候也是在做分析,从来没有过多情感的流露。但他那封长信还是深深地触动了我,因为这封信中的情感,是医生不会轻易向病人流露出来的。我们把信交给了病人家属,包括病人的妈妈,她们拿了这封信之后,既感到悲痛,但又获得了另外一种力量。

  医生在信中说:“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思念这个儿子,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好好地思念,但思念绝不意味着自我世界的崩溃和放弃,而是更要好好地活。择一个人深爱,替他而活,替他完成梦想,替他为国家尽忠,为父母尽孝,为儿女尽责。因为这个世界上你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就是责任,你我都一样。”

  有一幕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在现场时其实还没来得及看这封信,到了第二天我们陪着他们把一堆事全部都忙完,终于有时间了,病人的妻子黄玉兰才拿着这封信看,一看就哭了。因为你不得不接受和面对这样的现实,你再怎么样都需要往前走。医生的这封信能够让她获得一些力量。过了很长时间,她在微信上跟朱正伦医生回了一些感谢的话。

  孩子给父亲的信

  有时候,医学真的是相对复杂的学科,你说它是理科,它又不是绝对准确的东西,医生又是天天在和人打交道。所以说,真正的医生不只要看病例上的病史,还要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人,他除了是个病人以外,还有很多社会属性和很多情感。医生能不能感受到这些,我觉得还是很关键的,所以这封信给我们带来了很深的感触。

  我们不是专业的医学生,也不是医疗领域的记者,对这个行业的很多东西都不是太了解。我们更加关注的,首先是医学伦理上的问题,因为我们都是新闻出身,比较看重它的新闻属性和社会话题。

  我们有时候拍的其实不是医学,而是很多社会层面上的问题。比方说罕见病的科研投入少,可用的药物种类就很少,比如二三十年来一直没有作用于骨肿瘤的新药,那患病的孩子怎么办?也有刚才说到的问题:医学在真的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是不是医生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其实我们觉得,医生做的更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帮助病人,但不是说仅仅在医学上帮助病人,这是两回事儿。

  还有一些我们关注的更多,比如说立法的问题。脑死亡没有立法,深度昏迷的人怎么办?深度昏迷的人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完全可以让他插着管,做气管切开,维持着生命,然而他的身体就会慢慢地烂掉,病人家属会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因为没有办法喊停,医生也没有办法帮他拔管。

  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我们关注的点,都是从医学伦理和社会新闻属性上找,然后希望在一定深度的层面上,真切地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这样的角度和这样的案例呈现出来,就会让修订法律的人看到在现实社会当中还存在这样的问题。

  

  《人间世》的拍摄现场

  我们希望让医生看到,原来病人在诊室之外是这样的一种心态;我们更愿意让很多病人和家属们看到,医生原来是这样的一种工作节奏,或者看到他们其实也是很有人情味的;我们也想让更多公众看到,原来器官捐献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所以,其实做纪录片就是做搬运工,你没有看到的东西,我们想办法让更多人看到,仅此而已。

  至于这些问题如何解决,需要大家的力量形成一个共识。我觉得,有时候信任比黄金更重要,它不是一种拉扯的力量,而是彼此靠拢,一起寻找解决问题的方向。我们的医疗纪录片拍了三四年,还有很多医院,包括一些医学大家跟我们说,你们应该介绍介绍我们先进的科学。我说,先进的科学我们真不懂,我们更多的是关注医学之外的、带着社会属性的东西。

  朱正伦医生写给病人家属的信

  负责任最苦,尽责任最乐

  亲爱的黄健爱人、黄健爸爸、妈妈:

  你们好,很遗憾在正月十五之前得到这个令人痛惜却又意料之中的噩耗。请原谅我没有办法前来送黄健最后一程,因为职业的关系,我见到太多生死,经历太多离别,除了无奈,其实面对惯了悲痛的我心里不知不觉早已有些麻木,因此如果见到你们和黄健,我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而已。

  亏得这一点点麻木,可以让我在这么多年临床工作当中和其他医务人员一样,在急诊的情况下能够明理而辩是非,先断而知危及。面对任何一位患者,身为医务工作者,应该依据循证医学证据,不偏不倚地忠诚地履行我们的责任和义务,理性高于感性,这是对每一位患者最大的忠诚和保障。

  因此,真的请原谅我不能前来,因为我应该出于理性看待这一切的发生。但医务人员也不是没有情感,因为爱和其他感情一样,是机器无法具有的人最基本的属性,也是人类在历史长河中取得如此灿烂文明的根本原因,但比起家庭亲情之于患者的爱来说,医务人员表现的对于疾病、肿瘤的恨可能对于患者更有帮助一些。

  我们痛恨疾病,痛恨破坏这个美好世界、国家、社会和家庭的每一个因素。我们的恨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医务人员自己对于肿瘤、疾病的无知、无法攻克。我们恨我们速度太慢,脑子不够使,时间过得太快,越来越多患者等不起。萦绕在我们心头的永远是如何更快、更好、更有效。但诸多努力直到现在仍是失败的多。因此,我们连稍稍停下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更何谈去考虑感情、抚慰生死。

  我的老师常教导我,凡医医症、上医医人、大医医心。多么高的觉悟,可是我做不到,是不是心理放下了,就可以一切都变好了?我没有试过,也不敢试,因此我还是会难受,很难受,在每一个尽力救治的患者失败后难受,很难受。我相信面对所有死亡和离别,实事求是的患者和家属肯定也久久不能释怀,谁可以放得下?

  知疾病之然,知疾病之所以然,是我们的责任,但能否改造疾病之然,目前我们的能力还很有限,这是实事求是的话。可这话又与对任何一个患者不抛弃不放弃形成了截然不同的逻辑,为医者很可笑,也很纠结,但更无奈和自责。

  其实你们并不好,这我很清楚,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怎么可能会好,我不是心理医生,没有资格如何抚慰心灵,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有陪着你们一起难过,与其这样,不如擦干眼泪咬紧牙关,头悬梁、锥刺股,继续为国家尽忠、为患者尽责。久久不能自拔耽误下一个救治患者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但作为一个人,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思念这个儿子、这位丈夫、这位父亲,好好地思念。但思念决不是自我世界的崩溃和放弃,而是更要好好活。择一人深爱,等一人终老;痴一人情深,留一世繁华;断一根琴弦,歌一曲离别。替他而活,替他完成梦想,替他为国家尽忠、为父母尽孝、为儿女尽责。

  查尔斯王子说,这个世界上你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就是责任。我说人生最苦的事,莫苦于身上背著一种未了的责任。人若能知足,虽贫不苦;若能怀着希望,虽然失意不苦;老、死乃人生难免的事,达观的人看得很平常,也不算什么苦。独是凡人生在世间一天,便有一天应该的事。该做的事没有做完,便像是有几千斤重担子压在肩头,再苦是没有的了。为什么呢?因为受那良心责备不过,要逃躲也没处逃躲呀!

  梁启超先生说,尽得大的责任,就得大快乐;尽得小的责任,就得小快乐。我们若是要躲,倒是自投苦海,永远不能解除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你们还是很喜欢他,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时间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但愿好的坏的都是风景。最后,愿你们在思念之余,一切都好,我们也会继续努力下去,为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想,但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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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秦博

  转载公号:惟物论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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