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四十四回:一盒馒头

  得意客来情不厌,

  知心人到话相投。

  ——金瓶梅

  一、

  好的文学不会像皮筋一样蹦的很紧,一直讲故事。人的生活不会永远都是故事,都是事故。初读金瓶梅会找故事,找对抗,读多了,越来越喜欢看男女扯淡,看老婆嚼舌头。

  李瓶儿的生日过完了,客走了,热闹完了,生活回归平静,亲戚们也该回了。吴大妗子轿子来了,收拾要回家去。

  月娘款留再三,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儿,明日去罢。”

  吴大妗子道:“我连在乔亲家那里,就是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回去罢。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坐坐,晚夕走百病儿家来。”

  月娘道:“俺们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罢了。”

  吴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夕同走了回家就是了。”

  说毕,装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送大妗子到家。

  读到这里,我心里再次丧失对人的批判力量。人生活在俗世里,孤独不是中国人的精神追求,中国人无法抗拒人情冷暖,看着这姑嫂俩扯淡,你留我,我邀你,莫名其妙的感动。看到装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简直让我落泪。农业时代的血缘往来,常常就在这一盒子元宵、一盒馒头里。我一直觉得这一盒子馒头,堪比苏轼的清风明月。

  第四十二回里,西门庆和应伯爵在狮子街楼上看灯,先是谢希大上来,西门庆让小厮上饭:不一时,就是春盘小菜、两碗稀烂下饭、一碗肉粉汤、两碗白米饭。希大独自一个,吃的里外干净,剩下些汁汤儿,还泡了碗吃了。

  过了一会儿,祝实念又上来,西门庆又让厨下拿了汤饭上来,一齐同吃。西门庆只吃了一个包子,呷了一口汤,因见李铭在旁,都递与李铭下去吃了。那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韩道国,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三个大包子,外加四个桃花烧卖,只留了一个包子压碟儿。

  这饥饿的民族对食物的深情让人落泪。看着这一群人,头埋在深碗里,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下箸,实在不忍心批评。批判这些谋食不谋道的小人并不难,可是想想,我们这个种族即便在盛世里,也常生活在饥饿的边缘。食物短缺的恐惧让人不安,让人短视。文人的诗文总是在追逐天上的月亮,地上的江河,却甚少关注地上的庄稼,桌上的馒头。只有金瓶梅这样的文学,才在所谓的百科全书里留下了时代的饥饿记忆。

  二、

  吴大妗子要回家,李桂姐四个妓女都磕了头,拜辞月娘,也要回家去。李桂姐的心早飞了,因为彼时,她已经爱上了王招宣府里的王三官。这是少女之心。饶是西门庆有钱,也挡不住姐儿爱俏。

  西安门庆不让李桂姐回,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亦发过了节儿回去。且打发她两个去罢。”

  那桂姐把脸儿苦低着,不言语。

  吴银儿是谁?吴银儿乃是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包养的妓女。吴银儿的性格颇似李瓶儿,在妓女中算是厚道的,不似李桂姐那般刻薄。我们从中亦可窥见,花子虚虽不待见孝瓶儿,但他内心衷情的,还是李瓶儿这样温和性格的人。

  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

  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另一家儿罢。”

  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

  李瓶儿便瞅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去了。”

  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

  李瓶儿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罢。”

  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

  于是一直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铺陈床铺,展放鲛绡,吃了茶,两个上床歇宿不题。

  西门庆的混账,李瓶儿认为是“下道”。但西门庆的混账,在潘金莲和庞春梅那里,却不混账。这是潘金莲和庞春梅之所以能“固宠”不可忽视的原因。

  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

  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估计把别人肚子也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埝舌根。谁和他有什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只说俺们把拦汉子。象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俺家人多舌头多,今日为不见了这锭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白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屋里来,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才显出个青红皂白来。不然,绑着鬼只是俺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冯妈妈急的那哭,只要寻死,说道:‘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回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那咱才打了灯回家去了。”

  吴银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论起后边大娘没甚言语,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

  李瓶儿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觑,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

  说话之间,你一钟我一盏,不觉坐到三更天气,方才宿歇。作者这时用了两句诗:

  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相投。

  李瓶儿和吴银儿曾共事花子虚,吴银儿又拜李瓶儿作干娘,吴银儿肯定和西门庆有来往。道德上自然可以批评这一群没有伦理界线的男女,但两个人坐在深夜里,扯淡的时间长了,话就越说越多,难免都说出一番心事。人心不是深井,翻腾出来真情是难免的。吴银儿拜李瓶儿做干娘,实际上是因为李桂姐拜吴月娘做干娘,是为了对抗李桂姐,攀附西门庆。李瓶儿死时,给吴银儿还专门留了礼物。真实的小说会跳出简单的道德判断,把读者拉入复杂的伦理叙事,让读者看到人性的暧昧复杂。

  三、

  李桂姐对照的镜子是潘金莲。

  李桂姐被强留,却正巧碰着李娇儿房里的小丫环夏花,偷了李瓶儿房里那一个金手镯。被西门庆拶了一顿,第二天要打发嫁出去。?

  李娇儿领夏花儿到房里,李桂姐甚是说夏花儿:“你原来是个傻孩子!你恁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懵懂!要着俺里边,才使不的。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就弄出来,她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的不望她题一字儿?刚才这等拶打着好么?干净傻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她这屋里人,就不管你。刚才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

  又说李娇儿:“你也忒不长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对众拶恁一顿拶子!有不是,拉到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房里丫头怎的不拶,只拶你房里丫头!你是好欺负的,就鼻子口里没些气儿?等不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罢,你也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就是狐狸一般,你怎斗的他过!”

  因叫夏花儿过来,问他:“你出去不出去?”

  那丫头道:“我不出去。”

  桂姐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他一心一计。不拘拿了什么,交付与他。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

  李桂姐的是金瓶梅中最为绝情势利的妓女,李桂姐的价值观是标准的妓女的价值观。但是,李桂姐对潘金莲,尤其是孟玉楼,认识的也最为清楚,两个狐狸。李桂姐不把李瓶儿视作对手。

  恶人常能道破真相。

  夏花偷金镯子,对应着西门庆死后李娇儿偷元宝。西门庆死后,李桂姐鼓捣李娇儿改嫁,道:“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不可错过时光。”

  李桂姐能把自己的行动上升为“婊子无情”的处世哲学,成为自己行动的伦理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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