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窟》标志着自六朝志怪小说向唐传奇小说的转变
第26章 青春之夜,红炜之下
生命是人的根本,好色是延续种族的本能。生命的存在和本能的依存,没有什么比衣服、食物更重要的。衣食得到满足之后,没有什么比欢快、娱乐更重要了。欢快、娱乐到达纯粹的地步,极致就是夫妻之道,共同享受男女之情。男女之情,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性爱。至于官位、功业、名利等欲望,与性爱相比,实在显得微不足道。天造,是人类的起源;地构,是生育的开端。天地相交接,万物均衡生长;男女相交接,阴阳顺畅,因此,孔夫子说:婚姻是人生的大事,古代诗人就此写了《螽斯》篇章③。
探究、寻找人生的意义,离不开婚姻大事。于是,我揣摩男女的心理,描述男女交合时的形态、体貌、美妙、丑陋等方面的情景。根据男女之情来确定性爱的方法,根据感情现象来获得其行为的意义,隐去假象,变换机巧,应有尽有。其中的难字和异名,一并随文标注,从人的童年时代开始写起,一直写到人生的终结。虽然可能被人认为是猥亵的言论,但道理能指引着你进入美妙的境界。可以说,人间所有的快活事,没有什么比男女交合更快活的了,因此我将它命名为《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于是青春之夜,红炜之下,冠缨之际,花须将卸。
思心静默,有殊鹦鹉之言;柔情暗通,是念凤凰之卦。
乃出朱雀,揽红裈,抬素足,抚肉臀。
女握男茎,而女心忐忑;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
方以津液涂抹,上下揩擦。
含情仰受,缝微绽而不知;用力前冲,茎突入而如割。
观其童开点点,精漏汪汪。六带用拭,承筐是将。
然乃成于夫妇,所谓合乎阴阳。
在迎娶新娘、喝了交杯喜酒之后,就进入了洞房,在春风沉醉的夜晚,在花烛光芒照射之下,女子出嫁了,头上的花冠即将卸下了。思慕的心此时静默着,有别于“鹦鹉前头不敢言”的隐秘;柔情似水,彼此之间暗自连通,希望这是颠鸾倒凤的注定因缘。于是,男子迫不及待地露出了那话儿,脱下了妻子红色的内裤,抬起了她那白皙的大腿,抚摸着很有肉感的臀部。妻子呢,此时也激动颤栗,用手握住丈夫的那话儿,内心不安,七上八下;男子的口里含着妻子的舌头,神情恍惚,昏昏然。此时,妻子的阴水横溢,而男子还在用手在她的阴户上下揩拭、摩挲。妻子含情脉脉,仰天而躺,承受着丈夫的身体,阴唇微微张开了,自己都浑然不知;男子用力向前冲击,阴茎突然插入阴道,妻子这时才感到那个部位就像刀割一样剧痛。
还有什么
比快乐更快
没有一把劈刀
可以追上落日
没有一种速度
能够让子弹慢下来
那跑得最快的 最虚无
最美也最绝望
毁灭一般
仿佛被什么射中之后
突然碎裂的叫喊④
看到点点红色的血液,就知道这是童贞(处女膜)被捅破,开苞了,破瓜了。接着就看到了爱液流出了一大滩。于是用布帕擦拭干净之后,再将布帕扔入竹筐。这样,两人就真正成为了夫妻,这就叫做“合乎阴阳”。
玉茎振怒而头举,
金沟颤慑而唇开。
屹若孤峰,似嵯峨之挞坎;
湛如幽谷,动趑趑之鸡台。
于是精液流澌,淫水洋溢。
女伏枕而支腰,男据床而峻膝。
玉茎乃上下来去,左右揩挃。
阳峰直入,邂逅过于琴弦;
阴干邪冲,参差磨于谷实⑤
于是,男子的阴茎如同发怒,骤然勃起,龟头挺举;如同沟壑的女阴此时此刻颤动着,似乎战战兢兢,而阴唇也自然而然地张开了。男子的那话儿如独立的尖峰一样巍然屹立,如高峻的山峰一样威势逼人;女子的那玩艺如幽静的山谷一样深不可测,像鸡肠一样狭窄,很难进入。于是,精液流淌,阴水洋溢。这时,女子爬伏在枕头上,高高抬起腰,翘起臀,男子紧紧把着床,双膝直立。阴茎顺势插入,身体一上一下,阴茎抽进抽出,忽左忽右摩擦、攻击。有时阴茎直接插过了阴道的一寸之处,与“琴弦”迎面相逢;有时龟头横冲直撞,冒失地闯到了阴道的五寸之处,深深浅浅地摩擦到了“谷实”。
浅插如婴儿含乳,深刺似冻蛇入窟。
扇簸而和核欲吞,冲击而连根尽没。
……
袋阑单而乱摆,茎逼塞而深攻。
纵婴婴之声,每闻气促;
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
浅浅地插入,就如婴儿含着乳头;深深的插入,就如冬天的蛇进入了幽深的洞穴。此时,女子的臀部来回摇摆晃动,应和着男子的动作,狠不得将男子的阴茎整个儿吞掉;男子亢奋,猛冲直击,让整个阴茎连同根部都深深地隐没在阴道之中。
丰满的女人,新鲜的苹果,炽热的月亮,
海草的浓味,化妆舞会的泥浆和灯光,
是什么秘密的清澄揭开在你的花蕊上?
是什么古老的夜晚被一个男人用五官触摸?
啊,爱情是伴着水和星的旅程,
伴着快溺死的空气,伴着面粉的风暴,
爱情是闪电的碰击,
是两个身体屈服于一团蜜糖。
一个吻接一个吻我漫游于你小小的无限,
你的边境,你的河流,你的微型村庄,
而一团快乐的、变形的生殖器之火
滑过了窄窄的血道,终于
像一株夜间的石竹迅速倾泻而下,
最后是什么也不是,除了阴影里一丝微弱的灯光。⑥
阴囊贴近阴户,胡乱摆动;阴茎逼近女子的要命之处,向着更深处猛攻。女子放任自己的快感呻吟,气息越来越急促;高高地抬起她自己的腿脚,并不断地摇动晃动,时时闻到一阵香风从阴户里逸出,让人迷魂。
然更纵枕上之淫,用房中之术,
行九浅而一深,待十侯而方毕。
既恣情而乍疾乍徐,亦下顾而看出看入。
女乃色变声颤,钗垂髻乱。
慢眼而横波入鬓,梳低而半月临肩。
男亦弥茫两目,摊垂四肢,
精透子宫之内,津流丹穴之池。⑦
于是玉茎以退,金沟未盖,气力分张,形神散溃。
如此,如果还要在床上放纵自己的性欲,那就得运用“房中术”——“九浅一深”之法。那话儿必须经历九次的浅尝辄止之后,再可来一次纵深的直插,如此这般,要享受十种性爱快感才算完毕。其要点在于:既要放纵情欲,又要懂得把握动作的轻重缓急,于是必须观看下体,看阴茎的迎进送出。
那ji ba认得回家的路,
硬得像把锤子,
竭尽可怕的全力
频频撞击进来。
那场好戏。
今天它柔和下来,
一只小鸟,
软得像婴儿的手。
她是房子。
他是尖塔。
他们交媾时他们是上帝。⑧
此时,女子的容颜大变色,声音也颤悠着,首饰也掉落了,发髻也散乱了,眼光也呆滞了,从散乱的头发中,看到她泪光盈盈;长发垂下,披在肩上,只露出了半月似的姣容。男子呢,两眼迷离,四肢无力。精液遍洒子宫,爱液流自穴孔。
世上所有的ji ba都是上帝,
绽放,绽放,绽放
到女人的甜蜜血液里。⑨
在这样之后,拔出阴茎,但阴户还没有关闭,然而男女的气力、精力已经用尽,形貌懒散,精神疲惫。
于明窗之下,白昼迁延,
裙褌尽脱,花钿皆弃。
且抚拍以抱坐,渐瞢顿而放眠。
含嬭嗍舌,抬腰束膝。
龙宛转,蚕缠绵,眼瞢瞪,足蹁跹。
鹰视须深,乃掀脚而细观;
鹘床徒窄,方侧卧而斜穿。
上下扪摸,纵横把握;姐姐哥哥,交相惹诺。
在明亮的窗户之下,白天漫长,做些什么有乐趣的事情呢?衣裙、内裤全部脱去,头上的饰物全部摘下。互相抚摸拍打着,又紧紧拥抱而坐着;渐渐地,双方兴奋了,处在晕眩呆滞的状态,便放任地躺着。此时,男的嘴里含女子的舌头,女子吮吸着男子的舌头;女子挺起了腰身,紧紧并拢了双膝。男子时而像游龙一样云从雾往,时而像春蚕一样温顺缠绵,双眼痴迷,双脚飞舞。好色之徒的眼光像鹰隼一样贪婪,于是掀开女子的双腿,细致地观赏;只是床(一种坐具)像鹘鸟,实在太短小,然而正好侧身而卧,正好让那话儿斜向插入那幸福的泉眼。双方互相抚摸身体,上上下下;你拥我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口里喊着“姐姐”,一个口中叫着“哥哥”,互相挑逗着应和着……
性,在中国从古迄今一直是被禁止的话题(唐代除外);涉及到性的书籍一直是禁书。现代中国,学校教育里面竟然还没有传输性知识的课程,甚至一对硕士结婚之后,几年来都不知性交,竟然认为只要男女睡在一起就能生孩子。当然,这种情况纯属奇葩,笑谈而已。中国人丁兴旺,繁衍不止,这又是什么原因?在性方面,虽然不曾受过正规教育,但是中国人民很聪明,全都是“自学成才”。
中国人总觉得性是不可以谈论的,更不是教育的内容,但德国伟大的哲学家叔本华著有一本哲学名著——《爱与生的苦恼》,第一章第一页就从“性欲”开始。他写道:
“性的关系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极重要的任务。它是人类一切行为或举动之不可见的中心点,戴着各色各样的面罩,到处出现。爱情事件,是战争的原因,也是和平的目的;是严肃正经事的基础,也是戏谑玩笑的目标;是智慧无尽的泉源,也是解答一切暗示的锁钥——男女间的互递暗号、秋波传情、窥视慕情等,这一切,无非是基于爱情。 不但年轻人,有时边老人的日常举动,都为它所左右。纯洁的少年男女,经常沉湎于爱情的幻想;一旦与异性有了关系的人,更不时为性爱问题而烦恼。
恋爱,所以始终能成为最丰饶的闲谈题材,在于它的根底乃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但这人人都关心的重大事项,为什么总要避开人家的耳目,偷偷摸摸进行呢?顽固的人甚至尽量总装出视若无睹的姿态。这也展示出这个世界是多么奇妙可笑。话说回来,其实,性爱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世袭君主,它已意识到自己权力的伟大,倨傲地高坐在那世袭的宝座上,以轻蔑的眼神统制驾御着恋爱,当人们尽一切手段要限制它、隐藏它、或者认为它是人生的副产物、甚至当做毫不足取的邪道时,它便冷冷地嘲笑他们的徒劳无功。
因为性欲是生存意志的核心,是一切欲望的焦点,所以我把生殖器官名之为‘意志的焦点’。不独如此,甚至人类也可说是性欲的化身,因为人类的起源是由于交接行为,同时两性交合也是人类‘欲望中的欲望’,并且,惟有借此才得以与其他现象结合,便人类绵延永续。诚然,求生意志的最初表现只是为维持个体而努力,但那不过是维护种族的一个阶段而已,它对种族的热心、思虑的缜密深邃、以及所持续的时间长度,均远超过对个人生存所做的努力。故说,性欲是求生意志最完全的表现和最明确的形态。
为使我的基本理论更加清楚起见,在这里且以生物学方面的说明供为佐证。我们说过,性欲是一种最激烈的情欲,是欲望中的欲望、是一切欲求的汇集,而且,如获得个人式性欲的满足——针对特定的个体,就能使人觉得有如拥有一切,仿佛置身于幸福的颠峰或已取得了幸福王冠的感觉;反之,则感一切都失败了。这些事情也可与生理学方面取得对照:客体化的意志中——即人体的组织中,精液是一切液体的精髓,是分泌物中的分泌物,是一切有机作用的最后结果。同时,由此可再认识:肉体不过是意志的客体化,亦即它是通过表象形式的意志。 ”⑩
把叔本华的话与白行简的话(见上文,原文第一段及其译文)一一对照,其哲思何其相似!
中国赋体诗歌多如恒河的沙粒,大多“繁华损枝,膏腴害骨”(刘勰语)。如果缺失了某一篇章,无损于诗歌;但如果缺少了独特的《天地阴阳合欢大乐赋》,则是莫大的损失,因为它融合了哲学、文学、性科学、生理学、伦理学诸多领域的成果。在某种意义上,它不是一首诗赋,而是一篇科学论文。但是,所有版本的“中国文学史”都不曾提及一下《天地阴阳合欢大乐赋》,即使提及到了敦煌写本中的“俗赋”也将它忘记了或忽视了,即使在介绍作者白行简的时候也只提及他的传奇小说《李娃传》,好像他不曾写过这么一篇标新立异的俗赋一样。
在此,我强烈呼吁学者、教授,请下次编撰中国文学史的时候,一定要给予相当的篇幅介绍《天地阴阳合欢大乐赋》,请给这篇大赋的历史地位正确定位!
注释
① 引自《文化苦旅》(上海知识出版社,1992年版)第7页。
② 白行简(776年—826年)字知退,太原人,后迁居下圭(今陕西渭南县),是唐传奇的著名作家,大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以写作传奇著称,有《李娃传》等名篇。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年5月28日-1945年10月26日),法国语言学家、汉学家、探险家。1908年2月,为了查阅敦煌出土的法华经古抄本,探险队到达敦煌。英国的探险家斯坦因在前一年(即1907年)已经从敦煌的莫高窟窃取约七千余卷古文书。伯希和经过3周调查了藏经洞的文件,并选出最有价值的文件约二千余卷。王道士以500两银子(约90英镑)的价钱把这些文物卖给伯希和。敦煌文物运回法国,今藏法国国家图书馆老馆。,
③ 《诗经·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于夯译注:“蜇螽的翅膀多又多,你的子孙聚成群。蜇螽的翅膀轰轰响,你的子孙绵绵长。蜇螽的翅膀聚纷纷,你的子孙难数清。”螽斯:昆虫,又名蜇螽,身体绿色或褐色,触角呈丝状,善于跳跃,雄的前翅有发音器(《诗经》,于夯译注,书海出版社,2001版,第4-5页)。
④ 当代诗人代薇的诗歌《比快乐更快》。
⑤ 原注:《交接经》云:男阴头峰亦曰“阴干”。又《素女经》:女人阴深一寸曰琴弦,五寸曰谷实,过谷实则死也。
⑥ 《聂鲁达诗选》(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黄灿然译)第81-82页。
⑦ 原注,《洞玄子》曰:女人阴孔为丹穴池也。
⑧ ⑨节录美国当代女诗人安·赛克斯顿的《ji ba 的风暴》(《二十世纪英语诗选》,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傅浩编译)第827、828页。
⑨ 自《爱与生的苦恼》(中国和平出版社,1986年版,叔本华著,陈晓楠译)。
第28章 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
开风气之先的文学作品往往因其创新的手法而得到强烈又持久的关注,并且被后人不断地精研、解读,使其内在的独创性品质得以更广泛地注入新的文化传统之中,因而成为了新的经典,比如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词话》、鲁迅的《狂人日记》、但丁的《神曲》、卡夫卡的《变形记》……。然而,也有一些文学作品,虽然开风气之先,但只是名动一时之后就风流云散,比如卢新华的《伤痕》、刘心武的《班主任》到现在已经不堪卒读了,甚至胡适的话剧《终身大事》、诗歌《尝试集》也是如此。同是开山之作,为什么会有天壤之别呢?
我不能解释其中的奥秘,但伟大的黑格尔可能给出了答案:“从一方面看,这种主观的表现方式之所以产生,是由于对过去时代的无知,也由于艺术家的天真,感觉不到或认识不到所写对象与这种表现方式之间的矛盾,总之,文化修养的缺乏就是这种表现方式的根源。”“从另一方面看,这种主观表现方式之所以产生,是由于艺术家对自己的的时代的文化的骄傲,他认为只有他那时代的观点、道德和社会习俗才有价值,才值得采用,因此对任何内容都不能欣赏,除非那内容是用他那时代的文化形式表现出来的。” “最后,艺术家的独创性不仅见于他服从风格的规律,而且还要见于他在主体方面得到了灵感,因而不只是听命于个人的特殊的作风,而是能掌握住一种本身有理性的题材,受艺术家主体性的指导,把这题材表现出来,既符合所选艺术种类的本质和概念,又符合艺术理想的普遍概念。”①
《伤痕》《班主任》明显就是:不仅缺乏文化修养,而且不能超越所处时代的观点、道德和社会习俗。《终身大事》《尝试集》既没有纯粹地符合所选艺术种类的本质和概念,又不能符合艺术理想的普遍概念。因此,它们虽得风气之先,但终不能成经典之作;各种版本的文学史虽然大都会提及,但只是一笔带过,并不会详加分析与评价。此种情形,古今中外皆常见不鲜。
在中国文学史上,有这样一部开山之作,它融合了五言诗、杂赋、俗赋的文学种类,建立了比较完整的故事框架,尤其是人物形象的塑造、人物心理的刻画有了质的飞跃,是志怪小说过渡到志人小说的一个创新作品,发表于唐代(公元700年前后),随即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直到清朝末年,学者杨守敬发现它竟然保存在日本(日本学者盐谷温在《中国文学概论讲话》中命名为“日本第一淫书”),于是抄录回国,但无人关注。直到五四时期,鲁迅才在煌煌大著《中国小说史略》中加以了明确的评价,其后又在《集外集拾遗》中指出它的史学地位:“亦为治文学史者所不能废矣。”当然,因为内容上的浮艳、文体不纯(四六骈文、民间谚语、变文韵散夹杂),所以它虽然开风气之先,但也没有成为经典之作。
——这部小说就是《游仙窟》。②
其小说的格调不高,吊人胃口的情节就是:如何泡妞猎艳?
小说以第一人称自述在旅途中的一次艳遇。“第一人称自述”这一艺术手法运用于小说创作上,是一个伟大的突破,一个伟大的独创。这种自传式艺术手法往往能逼真地呈现生活的原生态,往往能令读者感受到作者的真诚,具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你看,一千几百年过去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始终以这种自传式的艺术手法讲述那些具有魔幻色彩的现实故事。其实,《游仙窟》讲述的也是一个具有魔幻色彩的现实故事。
神仙窟风光旖旎,青壁万寻,碧潭千仞,香果琼枝,香风触地,光彩遍天。“我”(下官)掠见十娘的半边脸,顿时爱从心生,欲由美起,于是,开始了富有诗意和邪念的追求,其间也没有经历什么太大的曲折,加之在五嫂的撮合之下,最终“合欢游碧水”。
邂逅一场绮丽迷离的艳遇,自然免不了撩拨心弦的情色描述,因此它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充满色情意味的“一夜情小说”。虽然也涉黄,但与明清色情小说和当今的某些爱情电影相比,已是极致的典雅与含蓄了。因为整个小说情节都是依靠男女主人公吟咏诗歌来推动的,所以那些有关性爱的粗俗语言都被雅化成了隐语。对这些诗歌隐语,不宜说破,双方心知肚明。以诗歌来调情,也是一大发明。但当今世界,诗歌式微,青年人一旦邂逅“快餐”式爱情,即刻转战床上,告别时往往连情话都没有说上几句,甚至连姓名都无暇过问就后会无期了,哪里还有诗歌的位置?且看古人:
琵琶咏
“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
“怜肠忽欲断,忆眼已先开。渠未相撩拨,娇从何处来?”
当时,因为“我”提起卓文君从司马相如的琴声之中听出求偶之意的典故,所以十娘叫侍女去拿琵琶,想要为“我”演奏一曲,“我”当即以琵琶为对象吟诗一首,十娘也随即酬和。
“我”诗:你的心我真的捉摸不透,但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了你的情感。侍女转身已经把琵琶抱入怀中,为什么没有听见琵琶发出娇柔的乐音?
十娘诗:爱你爱得肠子都可能一下子断掉了,我的眼睛早已露出了思慕你的光芒。他一直没有撩拨撩拨我的心弦,我的娇媚的声音又从哪里来呢?
棋盘咏
“眼似星初转,眉如月欲消。先须捺后脚,然后勒前腰。”
“勒腰须巧快,捺脚更风流。但令细眼合,人自分输筹。”
“眼”“星”“ 角(脚)”等都是围棋术语,但在此处已经是一语双关:似乎在切磋棋艺,实则暗示性爱。
“我”诗: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转动(五嫂说:“娘子刚才频频看着县尉,如果不是动情了,为什么眉来眼去的传情?”十娘说:“你自己心眼偏,我何曾以眼色引诱他了?”),你的黛眉如同弯月渐渐地淡出,几近消失。首先我要捺住你的脚,然后我要紧紧抱住你的腰。
十娘诗:抱腰(围棋上的“中腹”)一定要巧妙而迅速,如果能够捺住脚(围棋上有“金边银角”之说),那就是第一等技艺。只要让每一个眼都有“气”(围棋术语),就能够汇合成一个整体,这场“战争”就自然有了胜负(“眼多为胜”)。
刀子咏
“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
刀鞘咏
“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意如何?”
不难看出,“刀子”“刀鞘”分别喻指男女生殖器。
我”诗:我这把刀子非常喜欢胶和漆(爱液),对她的思念绵绵不绝。多么值得珍惜啊,这把刀子一天到晚都能够放在刀鞘之中(皮:刀鞘,喻指女生殖器)。
十娘诗:开始几下捺进皮里应该动作缓缓的,之后摩擦应该加快频率,动作次数多多益善。可是,现在刀子被拔出来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刀鞘,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笔砚咏
“摧毛任便点,爱色转须磨。所以研难竟,良由水太多。”
鸭式温酒器咏
“嘴长非为嘲,项曲不由攀。但令脚直上,他自眼双翻。”
“我”诗:大笔一挥,就可任意点染,如果喜欢浓郁的墨色,研磨墨块时就必有不断地转动、摩擦。为什么研磨难以结束?实在是因为水(爱液)太多了——以毛笔、墨条喻男生殖器,以砚台喻女生殖器,以研墨喻做爱。
十娘诗:不要笑她的嘴很高(够不上吻),不要说她的脖子很弯长,不能攀。只要你让她的脚朝天,她的双眼(生殖器的部位)自然翻露无遗了,酒水也就流出来了。
酒杓子咏
“尾动惟须急,头低则不平。渠令合把爵,深浅任君情。”
酒杯咏
“发初先向口,欲竟渐伸头。从君中道歇,到底即须休。”
“我”诗:杓子,舀酒的勺子,即男生殖器的象征。爵,一种酒器,女性生殖器的象征。摆动勺子的尾部又总是心急火燎,于是,勺子的头部又总是不能平稳。如果能够让我们合在一起把住爵杯,一勺一探,九浅一深,一深一浅,深深浅浅,一切听任你,让你尽情。
十娘诗:刚一开始就向着那道口子,还想将那话儿渐渐地伸入(另一层意思是写接吻)。我可以听从你在中途稍作歇息,然而一旦插入了最深处,你必须要停住顶得住(我到高潮了)。
如此一咏一和,还有不少,不一而足,就此打住,你若兴犹未尽,请读原著。
当时两人对坐,没敢相碰。夜深情急,舍生忘死。于是,“我”展开了新一轮猛烈的攻势。
“千看千意密,一见一怜深。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
“千思千肠热,一念一心焦。若为求守得,暂借可怜腰。”
“腰支一遇勒,心中百处伤,但若得口子,余事不承望。”
先是要求能够握一握十娘的手,表示即使被寸斩(即凌迟,一种酷刑,处死犯人时将肉身一刀一刀地割)也心甘情愿。满足了他之后,又想能够拥抱一下十娘。十娘在五嫂的拾掇之下,又满足了他。但他得寸进尺,又想得到十娘的一个吻。得到了吻之后,他更是欲壑难填,竟然抄底了:
“药草俱尝遍,并悉不相宜。惟须一个物,不道自应知。”
此时此刻,十娘竟然失去了底线:
“素手曾经捉,纤腰又被将。即今输口子,余事可平章。”
夜深人静,情急意密。于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如此直接描写性爱的艳情场面出现了:
“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目,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拍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③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④,鼻里酸,心中结缭。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
虽然热辣非常,但是仍可雅俗共赏:色情与诗意并存。我不再译出这一段,但我要从一部世界名著中抄录类似的另一段,权当译文:
“躺在这儿罢。”驯服地,在毡子上躺了下去,然后她觉着一只温柔的,不定的,无限贪婪的手,触摸着她的身体,探索着她的脸。那只手温柔地爱抚着她的脸,无限的温慰,无限的镇静,最后,她的颊上来了个温柔的吻触。
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一种梦幻的状态中,她静静地躺着。然后,她颤战起来,她觉得在她的衣裳中,那只手在温柔地,却笨拙地,摸索着。但是这只手,却知道怎样在它所欲的地方,把她的衣裳解开了。他慢慢地,小心地,把那茫茫薄薄的绸裤向下拉脱,直脱到她的脚上。然后在一种极乐的颤战中,他摸触着她温暖而柔软的肉体,在她的肚脐上吻了一会。他便马上向她进去,全然进到她柔软而安静的肉体里的和平之域去。
向一个妇人的肉体的进入,于他是纯粹的和平的片刻。
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老是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她静默地躺着。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性兴奋,都是他的,她再也无能为力了。甚至他的两臂搂着她那么紧,甚至他身体的激烈的动作,以及他的精液在她的里面播射,这一切都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过去,直至他完毕后,在她的胸膛上轻轻地喘息着时,她才开始醒转过来。
这时她惊愕了,朦胧地问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个?为什么时候这个竟把她的重负减轻而给她以和平的感觉?这是否真的么?这是真的么?
她的近代妇女的烦恼的心还是不能安息下来。这是真的么?她知道,假如她自己献身与这个人,那么这便是真的;但是假如她固守着自己时,这便是不真了。她老了,她觉得自己是一百万岁似的老了。总之,她再也不能支持自己的的重量了。她是整个放在那里,任人拿去,任人拿去。”⑤

注释
① 引自《美学》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朱光潜译)第338、339、373页。
② 《游仙窟》标志着自六朝志怪小说向唐传奇小说的转变,其小说的体制为中国小说发展史研究提供了可贵的“化石”标本。从中国小说的发展史来看,《游仙窟》是中国小说的开山之作。作者张鷟,字文成,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县)人,颇有文名,是影响日本文学的一个唐代作家。
③ 拍打着乳沟,抚摩着乳房,抚摩、抚摸着她的大腿。
④ 每次啮咬一小口,就有无比的快活;每次用力地抱紧一下,就有极致的快慰。伤心,在此意为极致的欢乐。
⑤ 引自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湖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饶述一译)第158—1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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