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的复合时空动力,具有恒久势能与感知力矩,映射历史意识形态

  

  电视剧的叙事时空,是一种“观看(中形成的)时空”。叙事时空,即人物活动发生的时空环境。

  任何叙事中,都存在着一定的时空;任何叙事中的人物行动,都发生于一定的时空之中。

  

  电视剧叙事运动进程中,时间虽相对连续却不具形,空间虽相对具形却不连续,唯有“时空体”才是相对连续且具形的,由影像构建,于观看中显现。

  一方面,观众可以在观看中从与时间、空间相关的叙事信息中,识别出叙事时空对人物行动无形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观众可将散落的时空碎片于联想中汇集拼贴,逐渐完形出相对整一的故事世界,进而由它对人物的影响出发去理解故事。

  可见,在此所言之叙事时空,大体接近的是“故事世界”。电视剧的“故事世界”,并非一成不变的,而是变动不居的。

  

  它形成于一个个时空场景的连接中,又在此过程中趋于整一,故而不能将之固化,而是同样要用运动、变化、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从动力角度看,电视剧叙事进程中的“时空动力”,并不是指这一时空如何形成的力量,而是指它如何对叙事进程产生影响的力量。

  

  “时空”之所以能在“进程”中形成,目的就是为了辅助叙事,如果无此目的,那“时空”就是多余的、没必要出现的。

  因此,它或多或少都有其存在价值,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叙事动力”。

  01潜在力:“时空场景序列”的连贯动能

  作为人物活动的“舞台”,电视剧的叙事时空不是相对整一的,而是相对分散的。在影像运动中,这一叙事时空是通过序列化的场景连接,逐镜、逐场、逐集缓缓生成的。

  

  目前而言,关于“叙事与时间”,如顺序、时距、频率等,前人的探讨已是汗牛充栋;关于“叙事与空间”,如形式、构造、要素等,相关研究也大有后来之势,渐成显学。

  于此,尽管叙事的时空仍被视作一体,事实上却是部分重合、部分割裂,如当我们谈论倒叙时况时是基于叙述话语、谈论空间要素时是基于符号意义等,其实都不是基于“时空体”本身而谈的。

  

  在我看来,将一切时间、空间范畴内的文化理论和哲学思考,引入或应用至叙事研究中,若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便无可厚非。

  但在叙事动力问题上,时间、空间命题虽具有单向、纵深的理论价值,可若是由之展开研究,不免会使问题无限复杂化。

  

  也就是说,若与人物、情节脱节,“时间动力”“空间动力”亦会与叙事进程脱离,尽管其中有动力性,但是否是“叙事动力”,就另当别论了。

  故本小节中,所论之“时空场景”,时间和空间不是割裂的,而是一体联动的,既通过内在的序列化实现合一,又通过外在的、场景与场景间的序列化实现整一。

  

  电视剧的时空场景序列中,“时间线”和“空间轴”是在同一进程中共同作用的。“时间线”,是电视剧叙事中一项不可或缺的内在结构特征,主要是指各类事件之间的时序关系或逻辑。

  每一部电视剧都具有一定的时间线,它不仅象征着故事本身的线性时间发展,也包含着叙述话语层面的非线性时间调度。

  

  “空间轴”,对于电视剧同样重要,它是指故事发生的核心地点间的轴线。

  当我们谈论一部剧集的时间线时,往往也暗含着时间轴的转动,而在谈论空间转换时,亦无法摆脱时间流动的痕迹。不同的时空安排,自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剧集作品的时空组织越复杂,“时空动力”也越为显见、充足。

  一部在固定场景、正常时序叙事的作品,显然不如一部场景众多、多线叙事的作品那般依赖“时空碰撞”。

  

  客观来看,部分叙事场景的确是作为人物活动背景板存在的,但当这些场景形成连贯的意义序列时,却是人物及事件发生的重要补充说明,由之为叙事进程带来连贯动能。

  故而无论是采用何种叙述形式组织序列,都不会影响序列本身的促动能力,只是程度高低之分。电视剧“时空场景序列”的连贯动能,与“人和事”对之的需要紧密相连。

  

  比如说,在现实题材电视剧中,时空背景就设定在当代或现代,不论是真人真事改编还是虚构,不管是顺叙、倒叙还是交叉,都不用像历史古装、奇幻科幻题材剧那样进行过多的时空刻画,只需尽可能地根据故事再现现实时空即可。

  这种情况下,情节发展与叙事时空之间的语义关联,是相对较弱的。然而,即便如此,在故事“现实感”的实现过程中,仍不能缺少时空场景序列的修辞表达。

  

  以电视剧《装台》和《安家》为例,这两部剧的故事一个发生在“西安”,一个发生在“上海”,时空背景都相对固定,但叙事场景并未仅限在“刁家”或“中介所”。

  而是在主人公们给客户装台、给客户推荐房源等过程中,串联起诸多的支线场景,一些鲜活人物或激励事件即诞生于此,由之展现出不同城市的“人生百态”。

  

  相较而言,在一些其他题材或类型剧中,此序列的动力意味会更加明显,如“三国”中的“地图叙事”、“西游”中的“英雄之旅”,都牵扯着众多时空场景,其间之动能自然不言而喻。

  就微观而论,人物行动无时无刻都处于一定的时空场景中,这些场景也反作用于人物及事件之上,因而称其内具有动能,并不为过。

  

  当然,我也承认,这些庞杂的场景即便可以序列化,却也是细碎的、附属的,依托人物在场而生,促动作用参差不齐,难以一一盘点。

  因此,在场景“动能”之外,电视剧叙事时空亦含有“势能”。

  02趋向力:“时空演变逻辑”的恒久势能

  凡叙事,无不有时间、地点、人物。与其他叙事形式相同,在人物之外,电视剧叙事也要在一定的时空背景,以及相对具体的时空场景中进行。

  

  如果说,相对微观的“时空场景序列”带来的是不断更新的动能,那么“时空演变逻辑”带来的则是相对稳定的恒量,以之为情节发展创造恒久势能。

  何谓叙事时空的演变逻辑?在电视剧的叙事开端,即便没有开场白的提示,观众也可根据剧集于荧幕中呈现的时空元素,判断出该剧大致时空背景。

  

  如剧集开端出现高楼大厦时,观众就知道它讲述的应该一个发生在都市的故事;出现亭台楼阁和身着古装的人物时,观众又会明白这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古代的故事。

  除时空背景外,核心的叙事场景也会在开端一同揭示。此后,在叙事中端,随着时间的发展,人事变迁在所难免,或物是人非,或沧海桑田。

  

  例如,“红楼”故事中,它的核心叙事场景是“大观园”,尾端的凄凉晚景与开端的荣耀盛景相比,俨然是换了人间。

  此进程中,因作者有意模糊时代渊源,时间的作用相对晦暗不明,只是跟随一系列人事向前发展,于长时间跨度上思考才能明晰。

  

  但空间的动力作用却是显见的,重楼似海深的宅门家院之内,各类隐性潜存的规则秩序,皆可为人物的心理活动或外部行动提供注解。

  可以说,时间上的发展,空间上的深化,抑或时空的双重变化,都有可能成为叙事进程中显在或潜在的势能。

  

  在时空演变逻辑上,不同的电视剧有着不同的选择。比如,一些“历史正剧”,要在忠实历史的前提下进行艺术虚构,可不论怎么虚构,该在是什么时间发生什么事,大体是不能差的,时间节点基本不容有错。

  而一些以当下社会为时空背景的剧集中,一般是不涉及时代变迁的,故而难免会强化对叙事空间的重视,以此凸显故事的“真实感”。

  

  在时空一体的大前提下,关于电视剧“时空演变逻辑”的势能构造,亦可大致从“时间”和“空间”角度予以观察。

  一种是具有一定的历史意识,遵循编年规则,重视时代感营造的“时间型”(也可称作“历史型”)。

  

  正所谓,“历史前进的车轮,是不可阻挡的”,这点在电视剧的历史叙事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很简单,当一部剧以一段众人皆知的历史时期为背景展开叙述时,那么它也定然要受制于这样的时代背景。

  

  以中国电视剧为例,若一部剧作主要讲述的是从1911年辛亥革命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故事的话,它可以于其中采用正叙、倒叙、交叉等等各类手法,也可以进行各类创新化的改编,但唯独不能改变历史进程、逆势而动。

  所以,在一系列讲述“革命”“抗战”“解放战争”的革命历史题材剧中,“历史、时间”都是一股重要的“趋向力”。

  

  而在以古代史为主的“历史正剧”中,史传传统下编年纪事的色彩依然浓厚,时间的发展在《大秦帝国》《汉武大帝》《贞观长歌》等剧的叙事进程内,绝对能构成一种势能。

  当然,这股势能在取材于近现代历史、具有一定时间跨度的“年代剧”中,亦是存在的,如《乔家大院》《大宅门》《闯关东》《平凡的世界》《正阳门下》《大江大河》等。

  

  它们虽非宏大叙事,但却是能与时代共呼吸、与国家共命运的“小叙事”,映射历史进程的意识形态修辞贯穿其间,由之成势。

  除此之外,在“历史/时间”上大做文章的,非“穿越剧”莫属。在《寻秦记》《穿越时空的爱恋》《神话》等剧中,一个现象是,神圣的时间线与“历史定律”的颠扑不破。

  

  之于人物行动,此或是阻力,但对于叙事进程,又未尝不是助力。另一种是时代信息较为模糊,或就设定在当下,重视空间内场域秩序建构的“空间型”(也可称作“社会型”)。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点在电视剧的类型叙事中便得到了非常有力的验证。

  

  一句话,倘若一个故事发生在“职场”“校园”等处,那么它里面会发生什么,观众心里是有基本预判的,依据来自观众对此类空间的现实经验,或某种想象。

  多数类型剧作品,都有自身的典型空间存在,它们大体呈现为静态,但内在的规则秩序却是动态的,由此为场域内的人物行动提供动机。

  

  比如,都市职场剧,是以某一行业或职业的办公场域为依托,“升职加薪”就是打工人们的目标,这就是场域秩序带给人的动力。

  校园青春剧,是以中学、大学等校园场为背景,中学有中学的幸福、大学有大学的快乐,无论怎样,都是要学习、要毕业的。

  

  “医疗剧”,是以医院中的各类科室为故事地点,作为当代社会中一处极其关键的健康服务类场所,“救死扶伤”这一场域的根本逻辑,医生团队和流动的患者群体间的互动也仿若是故事树洞。

  类似的叙事空间,的确多存在于不涉时代变迁的“现代剧”中。但在没有确切时空信息,或时空本就是虚构的部分古装剧中,典型空间也还是存在的。

  

  如在“宫斗剧”中,一些朝代的“后宫”虽有史可查,事却大多虚撰,故而较少与历史进程挂钩,反倒是经过加工的严苛的等级秩序,为此情境添足了势能。

  此外,不得不提“系列剧”,此类剧集的时间感往往模糊,对空间的依赖则是先天的,除“医院”外,“律所”“警局”“家庭”等叙事空间也十分常见,在叙事进程中多作为潜在势能存在。

  

  电视剧“时空演变逻辑”的势能,不是单由时间、空间而来,而是来自整一时空。若时间上不构成历史意识、空间上不构成秩序规则,它们更多是作为“序列”带来动能,而不是势能。

  反之,若二者兼有,既强调历史意识,也重视空间秩序、情境规则建构,自可归纳为“时空一体型”,由之生发“双重势能”。

  

  荧幕中,此类作品并不少见,如《雍正王朝》《康熙王朝》等历史正剧中,多数都会对“庙堂”空间的封建伦理秩序加以深描。

  《乔家大院》《大宅门》等年代戏中,“宅院”亦是传统家族文化的一类写照。

  

  此外,在奇幻、科幻等具有“乌托邦”特质的剧集中,兼具时间势能和空间势能亦是常见的,如《九州·海上牧云记》《九州缥缈录》等以“异世大陆”为背景的奇幻剧中,就既有虚构的编年体系,也有种族城邦的文明世系。

  而在一些以“未来世界”为背景的科幻剧中,各类融汇先进科技的空间场景自不说,其由历史意识置换出的“未来感”,实则亦是一重时间势能。

  

  总之,上述三种情形不互为否定,而是同心圆的三个扇面,是演变逻辑的不同侧重。

  03虚构力:通达“可能世界”的感知力矩

  电视剧叙事,都是虚构叙事,区别仅在程度高低,因而电视剧叙事时空,本质上也是一种“虚构时空/世界”。

  

  热奈特曾提出“虚构域”这一概念,他认为:“虚构域表示所指空间,即故事发生的世界,与电影中的能指空间,即银幕世界相对立。虚构域的确是一个世界,即故事所产生于其中的那个世界。”

  在虚构文学中,“由语言的力量在文本中建构起的虚构世界,是一种特殊的可能世界形式,具有自身的本体独立性,它向读者呈现了世界存在的多种可能态势”。

  

  在电视剧中,虚构时空的形成则来自影像语言的建构力,虽不具备客观物质性,却具有感知逼真性,其内部可能态势的形成与连贯的时空形态深度绑定。

  电视剧的叙事时空,并不仅由时间、空间构成,而是还包含着建构时空体的其他虚构要素。近年来,关于叙事时空,有两个概念非常流行:“世界观”和“宇宙”。

  

  所谓“世界观”,作为叙事概念它肯定不是指人认识世界的观念,而是指通过叙事(及其一系列设定)建构出的故事世界,给观众以拟真质感,使观众能从中得到“对世界的看法”。

  至于“宇宙”,它在此也并非一个无限概念,而是一个星群概念,可将之理解为由多个具有“世界观”的世界组成,是一个由不同时空中的人物、事件或场景串联的“大世界”。

  

  我以为,大众和研究者们之所以对此类时空多加关注,除叙事吸引、视觉呈现等原因之外,关键还在于我们能从其中感知到不一样的“内生动力”。

  这一时空动力的生成,是因创作者们通过虚构(想象)力,为观众带来了容纳万象的感知力矩。

  

  现代可能世界理论认为,“可能世界至少可以分为两类三种,第一类,具实存性可能世界,第二类,非实存性可能世界,这类可能世界又可以分为两种,即基于现实的可能世界和基于逻辑的可能世界。”以此作为电视剧叙事时空的分类依据,也可得出两类三种。

  第一类,以具实存性的当代和现代社会为时空背景的“现实时空”,故事世界具有部分类似又部分超出现实世界的时空规则。

  

  第二类,以非实存性、不具备直接现实依据的“虚构时空”,这一时空形态又可进一步分为两种,即是以古代社会为时空背景“历史时空”,故事世界具有部分类似又部分超出历史世界的时空规则。

  以异世大陆为时空背景的“幻想时空”,故事世界与历史、现实世界的相似之处集中在认知逻辑层面,如语言、伦理、意识形态等质料方面。

  

  可见,电视剧故事世界的虚构程度,亦是以其与现实世界的距离决定的,距离越大,虚构度越高,同时也意味着在叙事时空方面的刻画程度越深。

  反过来看,这也说明,叙事时空的虚构程度越高,那么单独由这一“时空”创造的“动力”也越强。

  

  关于故事世界,历来有一个经典的认知矛盾,即它到底是读者还是观众眼中的世界,还是叙事人物周围的世界。

  它都是,也可能都不是。在此,我们不妨转换视角,尝试代入到人物中去,以他们的视角观看他们所处的世界。

  

  这样一来,观者眼中的“虚构时空”,到了人物这里,其实是他们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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