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山淡影》看石黑一雄的的艺术特点
在文学领域,跨文化背景的作家仿佛有一种天赋,总能够观察到不同文化的冲突和矛盾,也许是因为身处多种文化交界的模糊地带,他们的视角也普遍表现出分裂性,写作主题偏向挣扎的自我意识和无法归位的身份认同。不过,也正是这种分裂性,恰恰能呈现出混乱背后的秩序之美。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英国作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就是跨文化背景作家中的佼佼者,他出生于战后的日本,儿童时代随家庭迁移英国,身兼日本和英国,乃至东方与西方两个文化背景,他的小说充满了对身份和价值的反思,尤其是他的第一部小说《群山淡影》,更是将分裂的自我作为主题,通过分裂的自我,以及道德的自责,为读者创造了一个探讨自我的话题。
身份的幻影
1982年,28岁的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将硕士论文修改后出版,这就是小说《群山淡影》,这部小说虽然没有他后来的小说《别让我走》《长日将尽》名气大,但它却是石黑一雄风格的奠基之作,这部小说虽然是开山之作,但已足够体现出石黑一雄那种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却又细腻无比的写作风格。
石黑一雄的作品石黑一雄特别擅长描写记忆冲突,即在个人和族群的历史中,总有一些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存在偏差的地方,那些记忆充满迷茫、痛苦和悔恨,令人难堪、羞于启齿。为了突出记忆冲突的主体,石黑一雄的每部作品,大都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
主角即便换了环境,建立新的社会关系,还是会陷于不停地回忆中无法自拔。一般来说,作家使用第一人称,通常是为了建立一个“直接通道”,让读者通过“通道”窥视主角的心境,从而对角色形成心理投射,增强代入感,不过石黑一雄笔下第一视角的“我”很另类,总是困在意识的丛林中,无目的地徘徊,小说中的“我”虽然可以回忆起大量往事,然而却刻意遮掩细节,远离真相,让读者怀疑记忆是否确有其事。
《群山淡影》讲述了二战后,日本女人悦子从日本移居英国,不断回忆自己之前在日本生活的故事。这个故事最大的冲突点是自己(悦子)和女儿妮基因为大女儿景子自杀的事所爆发的争执。
《别让我走》从悦子的回忆叙述来看,作者有意创造了一种“露出马脚”的感觉,读者总能读出悦子隐藏了什么事。最大的疑问都集中到了佐知子身上,即悦子声称在日本时的一个朋友,佐知子独身抚养女儿万里子。通过阅读的深入,读者能够发现,悦子在关于佐知子的回忆中,尽管两人对于日本文化、以及女人身份的理解大相径庭,但说话的方式却如出一辙,尤其是他们在敷衍女儿(万里子—景子)的时候,明显遵循同样的套路。
其实,佐知子就是悦子的另一个“身份”。佐知子这个人很自私,不顾女儿万里子惧怕陌生环境、讨厌外国继父的心情,毅然带着女儿离开日本。悦子反复回忆的朋友佐知子与女儿万里子之间的事,就是她与已自杀的景子的痛苦往事。悦子为了寻找新生活,离开了日本,大女儿景子最终因为无法忍受外国生活自尽了,悦子知道女儿的悲剧来源于自己的选择,她无法直面现实,碍于道德自责,又不敢触碰关于景子的一切,只能塑造了一个身份的幻影,通过回忆佐知子与万里子的生活,来追昔抚今,舔舐伤口。石黑一雄设计悦子和佐知子的身份幻影,除了考虑个人心灵的分裂,更多地还是想讨论道德的自责。
道德的自责
悦子和佐知子,其实是战后日本女性心理变化的一个标本。悦子坚持日本的老式价值观,认为女性应当遵从日本传统,在二战后艰难的环境中,履行管理家庭、相夫教子的义务。另一方面,佐知子是新女性的代表,她想要摆脱“导致战败”的旧价值观的束缚,自由地与相恋的外国人一起去美国生活,选择生活在胜利者的“价值观”中。
战后日本女性在悦子的回忆中,她与佐知子的境况截然不同。她刚结婚,生活美好,家庭和睦,即将成为母亲,而佐知子则是个单身妈妈,带着年幼的女儿艰苦求生。悦子和佐知子是一个人,所以悦子回忆的生活是她还没成为佐知子以前的往事,而佐知子则是她失去家庭和亲人之后,独立抚养景子的回忆。
不管是悦子还是佐知子,她们都强调自己对家庭、亲人的爱和责任,觉得人应该学会“向前看”“专注当下”,忘记痛苦的过往。然而她们两人却心口不一,根本无法遗忘过去,尤其是佐知子这个身份,本来就是悦子为了逃避现实捏造出来的幻影,如果她真能忘记过去,根本就不会有佐知子了。佐知子强调要忘记过去,其实是悦子的自救,她对于大女儿景子的死过于内疚,所以想找到一个避免被自责毁灭的求生方法。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悦子想通过佐知子的叙述,为自己开脱责任。比如佐知子一心想要去美国,一旦质疑她这个决定是不是过于自我,忽视了想要留在日本的女儿万里子的感受,佐知子立刻表示自己十分爱女儿,对女儿的照顾无微不至,并强调美国的教育和环境其实更适合女儿的发展。
悦子与佐知子的回忆,其实就是悦子挥之不去的道德自责。她之所以忍不住回忆,叙述自己和佐知子的过往,是因为一直无法割舍带景子移民外国的内疚,不能原谅自己的选择导致了景子的死,她无法忽视景子的死所带来的罪恶,所以通过反复回忆,感受道德自责的“鞭刑”,以此来减轻痛苦。
《群山淡影》悦子的痛苦,来自道德的自责,然而,景子的死真的是她的责任吗?这是一个仁者见仁的问题,景子因为适应不了新环境而自尽,这笔账很难算到追求幸福的悦子头上。悦子的二女儿妮基就一直劝说母亲放下心魔,希望她明白景子的死不完全是她的错。妮基认为妈妈作为一个在战后挣扎求生的女性,已经表现得很出色了。不管二女儿如何体贴,对悦子来说,她都不可能停止回忆,不可能放弃“精神自残”,一旦她意识到自己不再回忆,就有可能被更大的罪恶感包围,因为这对她来说,原谅自己等于完全忽视自己对景子的所作所为,等于抛弃了大女儿,仿佛忘恩负义地抛弃了自己的根。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记忆像个严厉的监督者,它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不会让人遗忘内心感到痛苦的东西,但在渴望说出来、被理解的同时,人们又容易陷入对说出来的事的内疚中。石黑一雄曾在伦敦当过社工,在跟流浪者的相处中,他了解了一个个不幸的故事,对记忆的压抑作用有很深的体会,在《群山淡影》中,石黑一雄向我们展示的,是一种活跃于记忆中的道德重负,这种重负压得悦子喘不过气,痛不欲生,只能通过塑造一个幻影身份佐知子来给自己减压。不过,整部小说都没有表明立场,除了让悦子叙述往事,其他方面,作者一概沉默不语,这正是石黑一雄文学的特点。
石黑一雄文学的艺术特点
石黑一雄曾表示,他不在乎事实是什么样的,只关注人们内心中的自述。《群山淡影》是这个套路,无独有偶,他另一部小说《长日将尽》也是这个套路。在《长日将尽》中,石黑一雄描写了一个老迈的英国管家。这个管家赫然发现自己一生都活在错误的价值观中,因为他花了一辈子时间去伺候一个纳粹拥趸。在这本书中,老管家的“佐知子”不是活人,而是另一种想法,即他认为自己的错不是有意为之,而是管家这个职业的性质使然。虽然找到了合理的“脱罪”借口,但他仍然不停地反思:这样的人生是不是毫无意义,根本没有任何价值?这种对自我的拷问,跟《群山淡影》有异曲同工之妙。
《长日将尽》《群山淡影》书中的故事不是连续的,很多细节读者无法知道,只能猜测揣摩,就像书名《A Pale View Of Hill》(直译:苍白的山景)所暗示的,远山无法看得清楚,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这种充满氤氲的文字,是石黑一雄的另一个艺术特点,他认为文字的长处不在于生动的视觉冲击,而是引导人自发想象,靠读者自己补完留白的空间。也正是借助这种留白的技巧,读者反而能够走入书中主角的内心,体验记忆中的痛苦与焦虑。
石黑一雄高明的一点在于,他并不输出价值观,写作只着眼于“探讨”二字。对于小说中人物的困境,他不会告诉读者什么是正确的,应该做出什么决定。他只是提供一个“记忆魔盒”,让读者倾听一个人因迷茫、内疚、痛苦所阐述的回忆,去试着了解一个人的脆弱,通过抚摸那些记忆裂痕,来感受时代和历史本身的严肃。
《A Pale View Of Hill》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总有不堪回首的历史,生活的“实然”与理想的“应然”不可避免地存在断层,那些往事造就了如今的我们,也导致了我们精神上的分裂,面对道德上的自责,每一个人都是“悦子”,也都有一个“佐知子”相生相伴,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回头看,坦诚认识过去,什么时候应当向前看,坚定继续前行,这是石黑一雄一直想要探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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