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芭蕉真的理解诗圣杜甫吗?

  一个创始者必须是个专心致志的勤奋人,同时也必须是个不知满足的有心人。

  将从各个方面获取的营养成分吸收到自己要创造的艺术中去,这正是芭蕉(注:松尾芭蕉,江户时代前期一位俳谐师的署名。松尾是这位日本诗圣的本姓,但一般均以芭蕉直接称呼他。)在俳句上的立场。

  松尾芭蕉像

  除了以往的文学形式,他要把外国的诗文当作营养成分,尽管当时只有中国的诗文。

  例如,杜甫在诗中所运用的倒装法,芭蕉就把它引入到自己的俳句中。杜甫《秋兴诗》八首中有这样的诗句:

  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本来应是“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为了强调“香稻”“碧梧”,杜甫将它们放到了句首。

  己が火を木木の蛍や花の宿

  (流萤不知身带火,错把树丛当花都)

  鐘消えて花の香は撞く夕哉

  (晚钟撞过音消去,又有花香扑鼻来)

  芥川龙之介指出,在上面芭蕉所作的两首俳句中,芭蕉运用了特殊的表现手法,这便是受上述杜甫句式的影响。

  诗圣杜甫

  为打破常规而借鉴外国文学的技巧并不是坏事。只是难点在于中日两国的语言体系根本不同。一个是屈折语(日语),另一个是孤立语(中国语),并且二者的语序也不一样。

  因此,虽然中国诗人为了使自己的诗不落俗套,在改变语序时煞费苦心,但在日语里,改变语序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杜甫在《白帝城最高楼》中有一句“杖藜叹世者谁子”。这句诗杜甫使用了破格的表达方式。在汉语中,“谁”通常是放在句首。

  芭蕉模仿这一诗句,创作了这样一首俳句:

  髭風を吹いて暮秋嘆ずるは誰が子ぞ

  (一阵凉风吹须过,又是谁人叹暮秋)

  但是, 作为日语语序, 总之还是换为“ 誰が子,髭風……”为好。如果借用这种形式上的技巧,表达往往会变得生硬。在运用杜甫的倒装法时,芭蕉应该是注意到了这点。

  芭蕉作为审美意识方面的圣人,大概感觉到了应该学习杜甫的诗魂而不是他的形式。

  也许芭蕉从一开始就崇拜杜甫的诗魂,所以他才想连形式技巧都引入到自己的俳句中吧。

  芭蕉从杜甫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为表现自己的内心所思而捕捉自然”的这种方法。关于这一点,吉川幸次郎先生早就指了出来。

  “山はみな蜜柑の色の黄になりて”(晚秋景色一片黄,群山皆披蜜橘装)是从杜甫五言律诗《放船》的“黄知橘柚来”中得到的启示。

  这类例子有很多,将其一一列出意义不大。

  漆山又四郎先生在他的《译注杜诗》中指出,“逃水や椿流るる竹の奥”(蜃景出现如魔幻,茶花流经竹林边)是来自杜甫的《夜宴左氏庄》中“暗水流花径”的启示。

  “春雨やふた葉にもゆる茄子種”(新芽初露茄子种,又逢春雨朦朦来)是从《春夜喜雨》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中获取的灵感。

  日本浮世绘画家安藤广重作品《日本桥之白雨》

  如果仔细品读芭蕉的俳句,我有一种不得不那样联想的感觉。

  在芭蕉的俳句中,如果我们用心查找漆山又四郎先生所指出的那类例子,就会发现还有很多。我想偶然一致的地方也应该不少。

  我在这里必须指出,如果要探讨“明ぼのやしら魚しろきこと一寸”(天色微明来岸边,一寸白鱼入眼帘)和杜甫的《白小》里的“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之间的关系,恐怕其相似度要比前文所举的《春夜喜雨》与“春雨やふた葉……”的相似度更高。

  延宝八年(1680),37岁的芭蕉迁居到深川,因离大海很近,所以他从杜甫的诗句“门泊东吴万里船”中取了一个庵号,叫“泊船堂”。

  在芭蕉的真迹中,我们真的发现了他写的“门泊东海万里船”。至于芭蕉是错把吴写成海的,还是故意改写的,我们还不清楚。

  日本浮世绘画家葛饰北斋作品《深川万年桥下》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都是在说明芭蕉对杜甫倾慕至极。

  而更为重要的问题是,芭蕉果真对异国他乡的诗圣杜甫抱有正确的理解吗?

  芭蕉将自己的俳句看作与天下国家无关的,甚至是与现实生活脱离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自然观照法是一种将自己心灵投射到自然中去的观察方法。芭蕉甚至把这种方法也当成与下流的俗界相隔绝的“三昧境界”中的方法。

  也就是说芭蕉追求的是“纯文学”。这是他培养纯粹诗思的一种尝试。

  以抽象的方式表现出自然山水的日本枯山水庭园

  即使同样的心灵投射,杜甫忧虑的是天下国家,他希望得到较好的地位,实现自己的社会抱负。

  杜甫是非常现实的,就拿作诗来说,因为当时的高等文官考试最看重诗文,所以他一定是为此苦练了作诗的技巧。

  尽管如此,杜甫却不被当时的社会所认可,并且他处在安禄山叛乱那样一个混乱时代。被杜甫投射到自然中去的内心起伏来源于那种活生生的现实。

  芭蕉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把杜甫的漂泊看成隐居者的旅行。

  芭蕉认为杜甫和喜欢漂泊的自己很相似,所以他对杜甫感到亲切,而实际上,杜甫却不想到处游走。

  松尾芭蕉

  明朝邵傅所著的《杜律集解》几乎是唯一通俗的杜诗指南书,但同时又是一部敷衍之作。这部《杜律集解》印刷后不久,就无人问津了。然而,芭蕉外出旅行时小心翼翼地装进行囊的大概就是这本书吧。

  必须指出,只读这本书是芭蕉的不幸。

  但是,仔细想想,误解也是一种理解。至少芭蕉为理解杜甫按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努力。

  在这一过程中,俳句汲取了营养,越来越富有内涵了。

  极端一点说,正因为芭蕉误解了杜甫,对杜甫怀有亲近感,所以杜甫的某些部分才会成为俳句的血和肉。

  本文内容摘选自陈舜臣随笔集:《史林有声》

  《史林有声》

  [日] 陈舜臣 著 吕东升 译

  定价:48.00

  中国画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6

  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