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就是一坛好酒,又香又醉!

  农历腊月二十五了,离年越来越近。爸爸打电话说,年前要回老家收拾收拾,于是,陪爸爸回去了一趟。车子顺着七拐八弯的山路,爬进了杂草和树木掩印的小村庄,一路坑坑洼洼,颠簸的厉害。村子里的叔叔伯伯都移民到乡镇了,平日里很少有人踏足,山路自然也没有人修缮。好在,我对这十八弯的山路熟悉,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疯丫头,在这样的山路上,车子开的平稳而顺畅。

  车子在屋前停下,爸爸下了车,背着手房前屋后查看了一番,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回家收拾去了。我不紧不慢的爬上村里最高的山头,看着小村庄里的沟沟梁梁,杂草枯树,觉得好亲切,好熟悉……

  就是这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几十亩田地,一口老井,一方石磨,给了我童年里所有的快乐和富足;也给了我成年后所有的骄傲和底气。离开的再远,再久,只要站在这里,那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就会在脑海里排山倒海般涌来,不受控制。

  心里,想的紧……

  记忆里,儿时的腊月二十五这天,家里早就被娘打扫的亮堂又干净,新衣服也从乡镇集市上买回来了,大红色的棉鞋也做好了,每天要翻腾出来试好几次,舍不得穿,过年才激动的,虔诚的一件件穿身上。穿上新鞋,走路都不像假小子了。

  过年吃的豆腐也做好了,叔叔们几户人家一起招呼着一起去邻村做一大桌,早早就做好了,每天中午炒菜时,娘会放一点点豆腐块,馋的我在锅台边直打转。吃饭时,娘会额外给我碗里多夹几块,偶尔让爸爸看到了,会板起脸来训斥我们,数落娘娇惯孩子。

  这个时候,枣糕也馏好了,油炸糕也做好了,婶子大娘都会来帮忙,今天去这家帮忙捏糕,明天去那家帮忙蒸馒头。每到这时,是我们小孩子最开心的时候了,没人管你,撒开了欢,天黑回家吃饭睡觉就行。

  村子小,前院后院都是叔伯婶子家,随便去谁家耍,到饭点就吃点饭,继续上山下河的耍,那时候的我们,没有寒假作业,没有安全作业,没有微信群里的晨读午诵,没有手抄报,只管上山下河的野就行……

  年三十这天,我家更是热闹非凡,爸爸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这一天,他要戴着眼镜,猫着腰给村里的叔叔伯伯们写对联,天不亮就起床,准备妥当,先把村里的庙门口,磨坊门口,三观爷像旁边张贴的对联都写好,然后开始一家一户写,房门上,鸡窝上,水瓮上,粮仓上都要写。鸡肥蛋大,细水长流,粮食满仓……我嘴里不由的念叨着这些,仿佛爸爸还在给叔叔家写对联,仿佛我还是那个为爸爸拽对联,整对联,磨墨扶笔的小丫头。

  从我站的地方,正好看到我家的小院子,屋后奶奶家的窑洞去年房顶塌了,院子里长满干草。几年前,二叔举家去了太原安了家,回来的少了,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这几年爸爸和娘一直在城里照看孙子,外甥,为儿女贡献余热。又加上前年村子移民,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院子里杂乱的很。

  小时候过年时,小院子里很热闹,要贴上喜庆的对联,大门上要张贴凶神恶煞的门神,窗户上要粘窗花,年三十晚上,爸亲自下厨做年夜饭,要炒六个菜或者八个菜,实在凑不够了,土豆丝也是热炒一个,凉拌一个。

  爸爸是个讲究人,年夜饭上桌了,我和哥哥是不能动筷子的,奶奶先吃一口,我们才可以吃。夹菜不能伸长了胳膊满桌子找,就吃你面前的三个菜,中途他会把菜调换一下位置,有时忘记调换了,我会小声提醒他,得提醒好多次。吃饭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在桌边大声说话,咳嗽,不能……为了吃一顿饭,能把人憋屈死。当时心里恨的牙痒痒,现在再回忆,会怀念到哭泣。

  突然,好想吃二婶煮的红薯糕;好想吃爸爸在大有集市上买回来,被娘藏到石仓里的夹心饼干;好想穿那些花花绿绿的新衣服;也好想二叔大年初一一大早送进来的压岁钱;现在,这些东西,我可以买好多,直到吃腻,穿腻为止,但我再没有像当时那样开心过。

  那时候的大年初一,是我们这一群小孩子最开心的,穿着红的,绿的各色漂亮的新衣服,挨家挨户去串门。一进门,叔叔婶婶会夸你衣服漂亮,然后笑呵呵的给你往兜里塞糖,花生,核桃。条件好点的叔叔伯伯,还会给压岁钱。拿了东西就走,着急去下一家,拢共十四五户人家,一上午就转完了,回去的路上,把糖果、核桃,饼干分类装在提前准备好的袋子里,把十几块钱毛票装在娘为我缝制的贴身小兜里,一蹦三尺高就回家了。

  饺子上桌,就等我了,爸这天格外和蔼可亲,一般不骂人。然后我和哥哥开始小心翼翼的吃饺子,其中一个饺子里会包一枚一角的硬币。传说,谁吃到谁这一年会挣大钱。连着好几年都是我吃到的,但我却没有挣到大钱。直到有一年,我看见爸爸小心翼翼的把他吃到的硬币塞进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夹到侄子碗里,侄子吃到硬币后,欢蹦乱跳,手舞足蹈。那一刻,我当场泪崩……

  突然明白,童年那么美,那么让人怀念。是因为有人倾其所有,去爱我,去成就我……

  此刻,从我站的这个坡上,正好看到爸吃力的清理着院子里的杂物,然后把鸡窝里的塑料瓶子,旧鞋子掏出来扔了,然后把犄角旮旯打扫干净,爸没有看到我,于是走出大门外,把手拢成喇叭状,大声叫我的名字,而我条件反射般大声回答。爸叫我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而我,边从坡上往下跑,边笑。眼里,泪水在打转。

  二十年前,爸也是这样吼叫我的。不过,口气远没有今天这么温柔,那时听了提心吊胆,因为回去少不了数落,或者打骂。今天,心里觉得幸福,是那种踏踏实实的幸福!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了当年我骑自行车摔下来的那个山坡;看到了当年我滑冰湿了鞋袜的那个河沟;看到了当年上学,娘目送我走远的那段小路;也嗅到了二十年前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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