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阿城《棋王》：参透了吃饭问题，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生命之王
原标题：阿城《棋王》：参透了吃饭问题，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生命之王
1988年和1991年，《棋王》两度被改编为同名电影。
阿城生于1949年的清明节。童年时，父亲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下放到渤海边扫厕所。
母亲养活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五个孩子。可想而知，吃饭成为了一家人的大问题。
因为父亲的问题，上学时，他没少受到歧视和偏见。
比如初中时他去学游泳，教练说：“家里供不起二两牛肉的，以后就不要来了。”
阿城就跑到玉渊潭去游野湖了。
年少的阿城并没有因为外界的不公，被边缘化，就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他说：“我习惯没有尊严，你被边缘化，反而使你有了时间。”
他喜欢看书，买不起书，就常常到旧书店里看。靠着这样竟读了很多书，打开了他的世界。
但他吃饭在他的人生里依然是一个重要的问题。生存和生存之上的精神需求在阿城的世界里从来不是矛盾，而是尽可能综合、平衡。
1979年，父亲被平凡，当了十来年知青的阿城终于可以从云南回去北京了。
为了生存，他开始尝试写写小说。第一部作品就是《棋王》。
01
生存问题就是衣食住行，它没有大过天，不需要我们将自己完全扑在上面。也不是卑微得需要将其鄙视，不屑一顾。
这两种态度都容易将生活要么过得麻木不仁，迷失自我；要么在食不果腹中愤世嫉俗。
吃饭确实很重要，有一份谋生的职业是需要的，不用吃了上顿担心下顿；但吃饭问题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到每一天都需要拼了命去努力、奋斗，才能活下去。
《棋王》中的主人公王一生，从小家里穷，却迷上了下象棋。他母亲说这玩意是有钱人玩的东西，当不了饭吃，让他一定要以学习为重，每天没完成作业，不让下棋。
这让王一生长大后很重视吃饭问题。与此同时，他对下棋的热爱，也没有耽搁下。他是学校里的象棋高手。学校之间几个高手象棋厮杀时，他又总是拿冠军，成了赫赫有名的棋呆子。
叙述者“我”和棋呆子知青下乡插队的同一辆火车上遇见了。
得知“我”这两年独自一人生活，父母在运动一开始就被打翻死去，王一生对于“我”这两年怎么活着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在吃的问题上。
王一生说：“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
当“我”说到我有一天没有吃到东西时，他细细地追问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吃，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还计算出来说并没有间隔二十四小时没有吃到东西。
他区分出“饿”和“馋”。说“我”家道好时，吃饭也同样是问题，因为“馋”，想好上加好。
“他”说自己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这可以从他吃饭时的精细样子看出来。他吃饭时不放过饭盒里和嘴边、衣服等处的任何一粒小米粒，吃完后要将筷子舔了，用水把饭盒充满，将上面油花吸干净，再把水喝完。
吃饭如此节俭的王一生，一路上还经常把“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挂在嘴边。
02
生存问题如果看得太大，一定和欲望有关。欲望太多太大，本来吃穿不愁，却引来越来越多的烦恼，活得越来越累。
生存需求的满足，既依赖于一些实际的物质，更依赖于一颗知足的心。
人对物质的欲望可以无限扩张，但实际的需求其实很少。
生存之上还有一类欲望，可称之为精神需求，于心灵是非常有益的，带来的不是损耗，而是滋养。
知识青年下乡，只要好好干活，吃饭是不成问题的，而且每个月还有收入。王一生很满足了。
后来，王一生因为家里妹妹有了工作，可以赚钱了，他不用给家里寄那么多钱了，就经常请假出来会棋手。
这一次，他走到“我”的农场上时，已经请假出来半个多月了。
在“我”那，“我”和王一生说了自己的不满足，钱和粮都挺多，可“我”嫌油少，大锅菜味道不好。还说在那里没有什么玩的，没书、没电影，去哪也不方便。
王一生说：“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还说读书什么的，也没什么意思，还是下棋好，让“ 我”学下棋吧。
知足其实是对已经拥有的东西的全然接受态度，接受了，内心就平和了，自然没有了不满的烦恼，这是我理解的福。
这让“我”反思了自己的不知足，确实是这样子，顿顿能吃饱，不用吃了上顿担心下顿，有安心睡觉的地方，不已经很好了嘛。
但对于读书、看电影之类的渴望，“我”觉察到这种欲望和对吃的不满足却是不同的，“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是一种精神需求，恰如王一生对象棋的痴迷。只是两个人这方面的兴趣不一致。
所以“我”反问王一生，既然一切都好为何还要下棋呢？下棋不多余吗？
王一生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待在棋里很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也能下，碍谁的事儿啦？”
有人说一个人的天命就是找到那件让你完全专注其中，能够忘记身边的一切。就像蔡志忠对画画的喜爱。
那些可以滋养心灵的喜欢，不会让心灵变得贫乏，反而是丰富我们的生命体验。
03
“我”很快给王一生推荐了农场里的一个会下棋的青年。
倪斌带了一副家传的明朝乌木棋来和王一生下棋，几盘下来，王一生胜出。倪斌说他棋好，推荐他参加地区的比赛。
但当地区赛报名开始时，王一生因为平时请假太多，不能参加比赛。
“我”和倪斌等朋友去看比赛时，希望能看到参加比赛的王一生。没想到相遇时，发现王一生是来看比赛的。
书记表示，他没有参加县一级的比赛，不好办。
王一生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看。”
晚上，倪斌住在书记家里，聊天时书记表示倪斌调上来没有问题。倪斌则说让家里人寄一两副字画给书记，以表示感谢。倪斌又说要送给书记那副明朝的乌木棋。书记就说他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让王一生参加比赛。
他们告诉王一生他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没有说话。
王一生后来说他不赛了。他觉得那副家传的棋是很珍贵的，用那副乌木棋换来参赛的资格，让他觉得很不值。
母亲临死前，送给他一份礼物，是母亲用捡来的牙刷柄磨成的一副无字棋。他一直带在身上。
对他而言，倪斌的棋和母亲的无字棋一样，都是信物，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也可以看出，王一生喜爱下棋，可不会为了在这个领域得到荣誉迷失自己。他的喜爱是内心真正的喜欢。
04
倪斌知道王一生不愿参加比赛后，有些感叹，他说：“棋虽然是家里传下来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
王一生的画家朋友也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有画画儿。”
生活太具体了，倪斌和画家的想法也不是有什么问题，都是身而为人容易有的很具体的想法。
理解这种角度的选择，不需要加以道德评判，这里只想提供对王一生这种角度的选择的解读，让人知道身而为人还可以有另外的选择。
王一生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家庭贫寒，他的父亲年老又酗酒，母亲去世了，还有一个妹妹。
他重视吃饭，牢记母亲说的，“先说吃，再说下棋”。吃饭时对每一粒米饭都充满虔诚，也很懂得知足，顿顿能够饱足，就是福。
或许正是他这种知足的态度，让他并不很重视能不能参加官方的比赛。能参加固然好，可是要用一副祖传的棋去交换参赛资格，对他来说就划不来了。
祖传的棋或是母亲送的无字棋，不仅仅是棋，还寄托了精神上的交流。
生活很具体，有很多具体的需求。而外在的环境常常可能并不友善，让人不得不披枷带锁。但囿于其中，也是画地自牢。
王一生决定自己邀请比赛的前三名赛盲棋。没想到引起了场内外的轰动，后来又加入了另外的六个人一起赛盲棋。王一生最后全盘获胜，成了无冕之王，赢得了比赛冠军那位老者的敬佩。
由于围观的人太多，过程中，王一生担心出事，嘱咐“我”出事逃跑时一定记得帮他带上他包里的无字棋。
他把这副无字棋看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
王一生的棋是重道的，那位老者说：“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
棋道在这里其实并不是很神秘的东西，是各行各业让人不离本性的本质规律。
05
王一生的棋道是一个捡烂纸的老人传给他的。
那时，王一生的棋谱已经很厉害了，不可避免有点傲气。
那时一位很有名的棋王找王一生下棋，输了之后让他拜他为师。王一生说，你输了，为什么竟还收他为徒。
后来，王一生和一个捡烂纸的老头下棋，五盘盲棋下来，他连输五盘。后来，他琢磨老头的棋路，居然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
老头无儿无女，就把自己家传的棋谱传给了王一生。
王一生拿着老头给的棋谱，一开始看不懂。
老头就耐心地给他讲。
棋谱开篇借男女之事讲棋道。
“阴阳之气相交相游，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太弱则泄。”
老头说王一生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太盛，则以柔化之。也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
这听起来和《道德经》的教诲是一样的，是为人处世都可以运用的古老智慧。
王一生成为了无冕之王，让九个对手都心服口服，靠的是老头传给他的棋谱。
下棋是一种竞争，但良性的竞争是引导人与人为善，提升人的心灵，让人超越人性的弱点。这是在人间玩耍的最高境界。
06
吃饭很重要。这一个问题
常常把现代人难住了，弄得好像既没有吃得很痛快，勉强吃饱了，可是为了买房买车，养儿养母，又得不断地为了生存担忧。
日日住在担忧里，又不能一下子解决，于是总想着一夜暴富、实现财富自由之类的直升飞机式的白日梦。
想想其实是把生存看得太重了，活在未来里，引来了越来越多实现不了的欲望。
而心灵方面，那能够让我们暂时从世俗之事脱离出来，忘记一切，心灵得到平和和舒服的喜爱，已经荒芜至陌生了。
吃饭很重要，也许并没有重要到你以为的那样重要。
王一生是一个普通人，却活成了自己生命里的国王。
而这本该是每一个普通人的事实，不囿于生存之中，做自己喜欢的事，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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