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敏:昭通古城记
昭通人灵魂里的一根弦——陡街和西街
地处西南“金三角”腹地,位居云、贵、川三省接合部的昭阳区,背倚历史文化的厚重,前瞻现代文明的绚丽,在昭通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在216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着汉、回、彝、苗等15个民族。
在群山纵横、河流蜿蜒的地理图像中,一条细若游丝的线条把昭通和中原连接在一起,这条线就是闻名遐迩的南方丝绸之路——五尺道,剥开历史堆积的苔痕,五尺道就像铮然而鸣的琴弦,讲述着多少动人的故事;五尺道又像一条纬线,连缀着一串串历史的花瓣,成了戴在乌蒙高原上的艳丽夺目的花环。这条血脉似的通道,连通了中原文化、荆楚文化、巴蜀文化和滇文化,几种文化的对接和碰撞,开出了独具特色的文化之花。在昭阳区出土的汉碑,被称为“稀吐之宝”“海内第一碑”,多少硕学之士、海内名家为之倾倒,它的史学研究价值和书法研究价值,至今仍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晋墓深藏于乌蒙高原,它的发现,补史之阙,是研究蜀汉至两晋“南中大姓”最弥足珍贵的文史遗存,是海内仅存的研究古代民族史的最具价值的文物。“过山洞”是十万年前的“昭通人”居住的一个山洞,一枚“昭通智人牙齿”填补了“昭通人”在历史长河发展过程中的空白,从洞中溢出的一缕青烟,早已在历史的天空中消失殆尽,石壁上熏黑的痕迹,却勾起了人们对祖先的缅怀。九龙山下,彝族“禄氏故城”的遗址,在时光低沉的叹息中讲述着昔日的辉煌,“铁锅寨”那口奇大无比,可煮牛数头的天下无双的铁锅,烈焰熊熊,热水鼎沸,烹煮着流逝的壮观。“禄氏故城”“铁锅寨”前,烹牛宰羊,人流如潮,饮烈酒、跳锅庄、弹三弦、唱山歌,通宵达旦,何等壮观。串串晶莹剔透、珠圆玉润的“葡萄”,是葡萄井的奇观,它不仅是大自然的杰作,还是彝族的圣水“玛弄咿取”,彝族《指路经》说:“彝胞呀彝胞,你要记住,玛弄咿取是祖先留下的圣水,是彝民的救命水。路经此处时渴了要喝一口,不渴也要吃一口。到了此地的人,要带一瓶回去给没去的人吃一口。”老鸹岩,一个并不十分美丽的名字,却是彝族逝者的灵魂天堂,至高无上、无比庄严的灵魂栖息地。烟柳朦胧、水汽氤氲的洒渔河畔,一个诗意盎然的小村庄柳树湾,却是横扫千军如卷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李蓝”起义军首领李永和的故里。气象森严、结构精美的“龙氏宗祠”,是一代“云南王”龙云供奉祖先的地方。层峦叠嶂、松风如涛、一泉冷然的大龙洞,是昭通风景极佳的旅游区,“凿龙池,溉稻田”的文齐,用他手中简陋的工具,写就中国最早的水利工程之一。明月清风的清官亭,池水澹澹、修竹亭亭,“一官已留清白去,何人更踏软红来。”有景观,有人文,有历史,有传说,昭阳风景殊丽,昭阳人文昌盛,源远流长,叩人心扉。
从人文地理角度看,昭阳区可谓边地。边地必然是各种文化交汇融合的地方,边地文化可谓千姿百态,熠然生辉。汉、回、彝、苗等各民族人民,创造了风格各异、绚丽夺目的民族文化,气势恢宏、雄浑质朴的“四筒鼓舞”,以铿锵有力的舞步叩击着乌蒙高原;彝族的舞蹈、苗族的刺绣以及其他民族的音乐、舞蹈、奇风异俗,为昭阳区文化旅游提供了丰富的资源。五尺道的驼铃,边关的晓月,泛着青辉的青石街道,书写了一段厚重历史的老城区。“稻花香里说丰年”,硕果累累,绵延不绝的万亩果园,红艳迷离,娇嫩晶润的樱桃,会令人馋涎欲滴!各具特色的风味小吃,矫健敏捷、善走山路的乌蒙马,图案新颖、做工精细、民族风格浓郁的“版纳地毯”,数不清的珍奇、尝不够的美味,流金泻玉的盆地,蕴珍藏奇的山川,不断发展的城市,绘就了一幅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谱就了一首首和谐优美的乐曲。
陡街和西街是昭通人情感里的一个结,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是昭通人相遇,离不开的话题必然是老城里的陡街和西街。陡街、西街是昭通人灵魂里的一根弦,这根弦无论尘封多久,只要有人一经轻轻弹拨,必然会奏出心灵里最美的一曲清歌。
陡街、西街是昭通最繁华之所在,在昭通被称为“云南的小昆明”之时,这里就以法式的建筑、繁多的商铺和琳琅满目的货物闻名于全省。抗战时期,云南除腾冲一带以外是全国的大后方,而昭通又是云南的大后方。沦陷区的人大批进入云南进入昭通。进入昭通的除难民外,大多是虽为流民而资财颇丰的人,于是促进了昭通经济的繁荣。昭通人龙云、卢汉主滇,在维护地方稳定和促进经济发展方面,是颇有些办法和实力的。人有思乡之情,对故乡的建设、毋庸讳言是有些倾斜的,加之南方丝绸之路——五尺道进入云南,这里是必经之地,商旅辐辏,货物流通,昭通的一度繁荣则是情理中事了。
陡街之谓陡街,是街建在陡坡之上。过去的陡街,房屋多为二三层土木结构的建筑,房屋建得洋气,门面为圆拱式法式建筑,且有欧式装饰图案,街面是青石条镶嵌而成,凿有石痕,街虽陡而不滑。街两边植有粗壮槐树,槐树枝叶繁茂,树冠浓密,交相叠映形成绿色窟窿,盛夏烈日炽炽,进入陡街、西街则浓荫蔽日,凉风徐徐。槐花盛开的季节,两边商铺洞开,各色货物充足,灯光摇曳,槐香熏人。有月的夜晚,可踏石而行,嗅馥郁槐香,尝街边小吃,赵干巴的卤干巴切得纸片样薄,炒板栗、烧青包谷、烧洋芋的香味传得老远老远,烧腊摊里各种卤味撩人食欲。有人怀抱三弦踏歌而行,有人聚在街沿大谈民国往事。陡街、西街,是昭通人心向往之地,是物质和精神停泊的地方。
清秋,沿陡街而行至辕门口,可见远山清淡,雾岚轻绕,可见村庄田畴,竹树环合,乡村城市,融为一体,浑然和谐,天人合一。
时间可塑造一切亦可摧毁一切,陡街西街,像盈盈少女变成少妇变成老妪一样,渐渐变得苍老变得憔悴,繁茂浓郁的槐树早已不在,临街房屋像涂了重彩的老妇,看似艳艳,抖落韶华早已不忍卒视。我是在拆建过程中目睹它的衰朽的,那些拆开的房子,早就烂成一包糟,朽木腐柱墙斜屋烂。表面的粉饰掩盖不了腐烂的真实,看着真叫人揪心。
不到一年时间,陡街西街终于建成。陡街青石条依旧,只是铺设得更为整齐,地下管道将电缆、电线全埋于地下。街上的铺面,装饰得更加富丽,虽是修旧如旧,毕竟是新里透着旧、旧里藏着新,法式门面上有更精美的图案装饰,整个建筑群格调清晰、庄重质朴,犹如山里人一样可靠又透着灵气,街边虽无高大槐树,却置有木箱种有花树,整条街通畅透亮视野开阔。
陡街西街之间,一条地下通道相连。地下通道在大城市并不稀罕,在昭通则是首例。
西街现在宛如一个微型公园了。高原少水,不知江南水乡韵味,这里却有小桥流水,佳木婆娑、游鱼成群。
同样,西街是昭通的商贸中心,过去的一些大商号大商家多居于此。西街现在改造一新,街是旧时模样,只是旧里透新,更加气派更加辉煌。在这里既可寻找到旧时的梦、儿时的履痕,又得到全新的感受。青石铺成的路面,光洁清爽,一条小河沿街蜿蜒而行,曲线的美,打破了直线的僵硬,如同婀娜少女。小河清浅,小巧玲珑,佳木错落有致。在这里,干涸的高原人领略了水乡的韵味,虽小虽局促,却放大了昭通人的情怀。
西嶽庙,一个被昭通人淡忘了的所在。它曾被一家工厂使用,隆隆机器声淹没了青灯黄卷木鱼声声,残碑断简成为铺路石。现在,地处西街的西嶽庙挣脱历史的尘埃脱颖而出,成为人们流连忘返的地方。
旧城心脏——辕门口
辕门口之于昭通城,犹如人的心脏,这里不仅地势高,地处全城中心,而且发生过许多重大事件,成为昭通人心口相传的故事。
民国时代,辕门口曾有一座高大巍峨的石牌坊,牌坊为“云南王”龙云为其母所塑,形制高大,精美异常,有辛亥元老国学大师章太炎撰写的对联。从远处望去,地处高处的石牌坊犹如南天之门,巍巍乎矗于云表。
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建有电视转播塔,塔基圆形,其高百丈。现在,在辕门口和陡街的街口,一座古朴庄重、大气典雅的石碑柱已建成,它彰显了古城的文化底蕴,使古城变得更有韵味。这里不仅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传播信息的中心所在,还是昭通政治活动中心之一。
辕门口,也是六十军出征的地方。抗战进入最艰苦时期,滇军远赴台儿庄,参与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战役。六十军是由三迤儿女组成的部队,昭通儿女是六十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六十军在辕门口举行出征仪式,慷慨悲歌、激情昂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乌蒙儿女用热血浇灭了日寇气焰。
毕竟,辕门口是衰老残败了,周围虽有几栋钢混建筑,但颓势已定,几栋新楼更加别扭。
辕门口的改造已经完毕,周围的建筑拔地而起,脱胎换骨,获得新生后更富有魅力,看得出源于母亲的美貌,也看得出新生的妩媚与活力。在这里,新建的钟楼已高矗入云,钟楼形似城墙,给人以坚不可摧的坚实感觉,钟楼飞檐高翘,形庄重而神飘逸,内置一巨大铜钟,从城的制高点上鸣钟,可以想象如同梵音天上来,大音希声、远近皆同,何等的震撼人心,何等的警世启人。
辕门口是昭通旧城的中心,这里街道交叉,四通八达,这里商铺林立,人流如潮。这个不大的广场上,曾经上演过许多值得记忆的故事。
这里文化底蕴厚,民国时期的书店,工于诗精于画的老先生,尤其是国学大师姜亮夫都居于此。这里还像民俗博物馆,卖各种各样形制古朴陶器的,各种精美竹器的,刺绣的、剪纸的、写春联的,做虎头鞋纳鞋垫的,钟表匠雕刻匠等等都密集于此。
这些,会消逝吗?
取替它们的,是各种各样的时尚产品,是新时代扑面而来的新的生活方式。
然而,新生与失落是人们难以释怀的情愫。当钟楼的钟声悄然而至,当雕塑落成的时候,当花木扶疏,霓虹灯流光溢彩的时候,人们的心境,是一种复杂的心境。新的已来,旧的还在吗?
![]()
![]()
夏天敏,1952年生,云南省昭通市人,在昭通市文联任职。曾在《当代》《十月》《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大家》《山花》《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发表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云南省政府文学奖等奖项。
来源丨都市时报
值班领导丨马永孝
编审丨张永刚
校对丨胡远松
投稿邮箱丨519045426@qq.com
广告咨询丨0870-3193705
0870-3191969 13638839699
@昭通日报 微信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