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相见,莫如不见

  03:40

  九月的银川。我独居在肖美人城北的宅子中,盯着手机和电脑,专注于志愿者小组的写作计划,心无旁骛。如此过了一周。

  天空兄弟和肖美人过来聚餐,闲聊了几句近况后,天空兄弟实在没眼看下去,对我耳提面命地点拨道:你回宁夏这么久了,不要联系老同学聚聚吃个饭吗?否则大家知道你回来,却不约同学见面,会有想法的。

  于我而言,博学的天空兄弟是妥妥的生活大师,他的话,我向来是从善如流。但这次,我迟疑了。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要因他人的感受而委屈自己,有这个必要吗?”我静坐电脑前,仰脸困惑地反问站在餐桌另一侧的天空兄弟。肖美人家那张巨无霸餐桌如同无形的沟壑,让我们的对话听起来颇有距离感。

  我的疑问令天空兄弟愣怔无语。他微微叹了口气,懒得再搭理我,转身去找肖美人了。虽然没有戴眼镜,我还是从他的眼里,清楚读出了一行大字:烂泥扶不上墙!

  从几时起,和老同学喜聚餐的心,渐渐淡漠,及至难觅踪影了?低头细思量,竟然找不到精确的时间节点。

  等闲变却故人心?亦或,却道故人心易变?

  近十年来,因替父母跑腿办事的缘故,间或来到大武口几次,经历了一些事情。见识了一些人心。挑几件略微聊聊,见微知著。

  “你想在哪里见面呢?”千禧年之后,和高中同学第一次在大武口重逢前,老顽童很绅士地把选择见面地点的权利交给了我。

  “找家咖啡馆好吗?”一壶花茶,相对而坐,时光惬意迟缓。清净的咖啡馆,是谈事叙旧的佳偶。

  “咖啡馆?大武口有吗?我找人问问。”这是老顽童最初的回复。一天后,再次提到咖啡馆时,他的语气明显地有些怪异:“你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呢?”

  当我风尘仆仆地步入老顽童严格筛选出的咖啡馆时,霎那间明白了他的怪异从何而来。

  习惯了京城敞亮雅致的咖啡馆,猛然撞见大武口的咖啡馆,心头一凛。室内不仅光线昏黄,墙壁更是说不清道不白的深浓色;卡座的外侧,从天花板莫名其妙地垂下长长的暗红色沙帘,用一种欲说还休的媚态将卡座半遮半掩。每当有人从旁边经过,朱帘都会极尽风骚地摇曳飘荡。

  置身其中,令你错觉自己穿越进了秦淮河畔的烟花柳巷。

  我晃了下神,很懊悔自己没有接受老顽童的建议:“换个正经点的地方好吗?” 当时身在北京的我,从QQ上看到这提议的时候,还暗笑老顽童的古板。

  南橘北枳。谁能想到大武口的咖啡馆如此离经叛道。

  几个经久未见的老同学窝在卡座里,彼此的面孔模糊在幽幽的光影中,如同模糊的陈年往事。

  那晚,我凑巧戴了副“有罪”的红玫瑰耳坠。老顽童瞟了几眼后,到底没忍住,一脸惋惜地批评我说:呀,你怎么也戴那个玩意?

  至今,每想起那独具风骚的咖啡馆,想起老顽童的眼神和语气,我的心,仍是冬雷阵阵六月飞雪。可否让时光倒流,讨回我半世的清白?

  从那以后,但凡踏上大武口地界,我绝口不敢再提咖啡馆。

  不过,从北京到上海,十多年来,确实有一位高中同学,我们的见面,始终在咖啡馆,也只有一位这样的同学。

  我和刘红英前后脚下楼的时候,看到几个女同学正站在柜台前。其中一人面色不虞,愤愤不平地在控诉着什么。

  瞧见我们下来,她的目光彻底转了过来,毫不避讳地继续发问“凭什么我们大家都平摊饭钱,而她俩不用呢?”

  我是同她确认了眼神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俩”指的是我和刘红英。她正在质问发起饭局的男同学,这个为红英和我到大武口而攒的初中同学的聚会,为什么AA制时没有把我和红英算进来?

  那年暑假同时到大武口办事的,还有我的妹妹。我们因为没有家人在宁夏,妹妹未来回宁的概率基本为零。所以我们姐妹俩尽可能地把时间都排给了亲戚。同学聚会那晚,我们和亲戚有约在先,故直接就推掉了聚会。

  西北夏季昼长夜短,傍晚七点多了,天色仍是光亮。老同学的电话坚持不懈地打过来,且说得直白气盛:不来就是看不起老同学!

  等我匆匆赶到时,饭局已经接近尾声。包间里的烟雾浓厚得几乎形成了实体的烟幕。因为人多,我挤挤蹭蹭地才坐在了红英的旁边。没说几句话,聚会就进入了拍照留念结账走人的环节。

  大武口的饭局,我去过数次,只有这次席终人散的场景刻在了我的脑海中。这也是截至目前为止,我遇到的独一份AA制纠纷。

  提前下楼的人,都没有立刻离开,三三两两地站在饭店的门内门外,神色各异地看着此女喋喋不休。直到,一个男生过来对她说,帐已经结了,不用大家平摊。

  于某人而言,无价的同学情,在有价的账单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紧随聚会的,是初中同学的大型线下活动。仍是那位女生,在活动结束当天,不及日落,就在群里唧唧歪歪,明里暗里地吐槽组织者私吞了剩余的活动经费。

  心疼管莲云。她和另一位女生辛苦操持了一场聚会,联系同学,制作联络卡,包车,选地方聚餐..... 一通忙碌下来,感谢的话还没收到一粒,就被扣上了贪墨的帽子。管莲云是个宽容的行动派,一言不发地迅速把结余退回到了每个同学的手里,至此,方落得耳根清净。

  此女初中时即相貌平平,如今那张脸看上去就越发不招人待见了。“相由心生”,古今中外,放之四海而皆准。

  有这样一位热衷聚会却又屡屡生事的搅事精,相聚的意义何在?找虐吗?

  

  那晚是一场小型聚会,包间里只有几位在大武口的亲戚和父亲的老友。我奉命乖巧地笑着作陪。

  在大武口,逢局必有酒。除了店里的白酒外,当晚还有武宜臣老爷自带的家藏名酒,酒劲不容小觑。

  我是席间的晚辈之一,小时候没背过的《三字经》,这次都实操补了回来:长者赐,不可辞。长辈们的话,一轮轮地说,全体人的酒,一杯杯地喝。

  等父亲大人挥挥手允许我离席时,我已经是醉眼迷离,不知理智为何物了。

  出门后,我依稀知道,要步行回饭店就得先过马路,至于如何过,全然没有印象。耳边总是传来尖锐的喇叭声,吵得我晕头转向。一位汉子,破口怒斥,他带着浓厚西北口音的高亢骂声,神奇地把我的理智给骂了回来。

  我趔趔趄趄地退回到马路牙子上,意识渐渐回笼,后怕地看着绿灯下疾驶的车辆,拍着心口暗叹,幸好我神魂归位不算太晚。

  我极佩服喝完“闷倒驴”后仍能站立不倒的人,我却是连“闷倒雀”都应付不了。我是该努力练酒量呢,还是该努力躲酒宴呢?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躲避,是我唯一的选择。否则,我很有可能为石嘴山报纸贡献一条本地新闻:酒醉女夜闯红灯......

  情谊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为了那碗左催右促不见影子的长寿面,座中又有同学出了包间,再找服务员去了。剩下的人开始找角度安置手机,重新摆放椅子,准备拍段《祝你生日快乐》的小视频。

  这是九月的大武口。天空兄弟帮我联系了两位石炭井的前辈后,肖美人开车拉着我从银川过来取资料。恰巧,当天是一位铁杆老友的生日,于是,一场庆生宴情理之中。

  数位老同学相聚在包间里。没有面前摆着一桌菜肴的例牌大合影,却有一段小视频。只是,这视频,怎么说呢,有点一言难尽。

  点开画面,但见女同学们笑颜如花地拍手欢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而同框的几位男同学,则各个灵魂出窍般表情木呆,嘴唇嚅动或微张凝滞,说不出的尴尬搞笑。

  幸好,玫瑰强月兰律师,清唱了一曲黄梅调《祝你生日快乐》,把视频拉到了值得保存的水准。

  除了唱歌环节营造了个小高潮外,整晚的气氛如同中年人一样,透着几分疲惫带着几分油腻。没有对坊间八卦的热情,缺少彼此间调侃的兴趣,稍微配得上社会阅历的时事点评,大家却又很知趣地闭口不多言。

  庆生聚会,“在友好而祥和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直到我们离开,都没有见到那碗长寿面,只留满桌残羹。我知道大武口不流行光盘行动,大武口的宴席亦少见家常菜,但我万万没料到,过生日的客人会被如此冷待。大武口的餐馆有个性!

  我素来不习惯聚餐文化:浓郁的酒气,缭绕的烟雾,和看似热闹无比其实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插科打诨。如此相聚,了无乐趣。

  我很犹豫,是否要把郭德纲挂在嘴边的话送给天空兄弟“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想想还是算了。在饭局这件事上,很难同天空兄弟论清楚子丑寅卯,毕竟“吾之砒霜,汝之蜜糖”。当然,喜好没有优劣之分,纯属萝卜青菜的区别。

  人到中年,早已过了贪图热闹的年纪,青山绿水,是否比美酒佳肴更适合我们?对了,当晚强律师说,有款名为“走两步”的APP,是爬山郊游的必备利器。

  隆德有青山,徒步攀登耗时数小时;隆德有教会,石炭井第一位基督教牧师的女儿在那里服事。夏季去葱绿的隆德,白天“走两步”,夜晚忆牧师。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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