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就像开夜车,每个作家都在书桌前捶胸顿足过
图 / 视觉中国
开启电脑,打开文档,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一小时左右,之后,你开始前后摇晃身子,起初只是很小幅度,后来你简直像个患有自闭症的大孩子。
你盯着天花板,不时望向时钟,不由自主打起了哈欠,此刻,你只觉得颈椎疼痛无比,甚至怀疑自己得了脑膜炎。
紧接着,脑海中一个声音告诉你,一堆琐事需要立刻处理,比如,把食物从冷冻库拿出来,有约会得取消或改期,眉毛该拔了……但你没有动弹,你仿佛正拿着一把枪指向自己的头,强迫自己待在书桌前。
这是出现在古根海姆奖得主安 · 拉莫特《一只鸟接着一只鸟》书中的一段场景,尝试过写作的人,大概对此十分熟悉。
所幸的是,不只是你,即便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作家,也时常会在写作瓶颈、拖延和批评中饱受折磨。
安 · 拉莫特经常分享这样一则故事,儿时,拖延了三个月都没有动笔写鸟类报告的哥哥,对着书桌上摊开的一本本鸟类学书籍一筹莫展,简直快哭出来了,父亲走过来,把手搭在哥哥肩上,对他说:" 一只鸟接着一只鸟,伙计,你只需要一只鸟接着一只鸟,按部就班地写。"
作家 E.L. 多克托罗曾说:" 写小说就像开夜车。你的视线只局限于车头灯照得到的范围,但你还是能开完整段路。"
或许,作为一个写作者,你无须知道自己将前往何处,更不用看见目的地或途经的一切,你要做的,只需能看清前方一两百米即可,之后,沉下心来,完成写作。
是否每个作家都曾经历过写作瓶颈期,继而陷入自我怀疑?
他们是否也曾写过不堪入目的初稿?
是否会在写作前营造小小的仪式感,提醒自己大脑开工?
面对批评,他们的大脑是否会出现无休无止的噪音?
带着这些疑问,《新周刊》和作家李修文、止庵、魏思孝、辽京展开了一场对话。
写不出来的时刻,实在太多了
《新周刊》 : 你曾遭遇写作瓶颈吗?是否经历过信心危机?
李修文:写作有时候真挺痛苦的,可能在其他人眼中,作家就像个街溜子一样,看起来十分悠闲,每天四处乱晃,坐在电脑前,简单敲几下键盘就能赚到稿费。
实际上,他内心可能正经历着惊涛骇浪,那些自我怀疑、自我厌弃,是不足与外人道的,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有一次,我曾带上电脑和书,叫上一个写诗的朋友,和他去湖北境内清江边上的一个岛上封闭写作。
他是诗人嘛,来了兴致就创作,篇幅也短,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写完就去河里畅快地游泳。
可我就非常痛苦了,实际上,上岛之前,我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本以为很快能进入状态,结果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天天看朋友游泳。
我非常羡慕,转而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很无能。
作家李修文。
像这样写不出来的时刻实在太多了,有好几次,我都带着电脑兴冲冲赶到一个地方,随后陷入停滞,最后败兴而归,提着电脑灰溜溜地回家。
岛上养了 100 多只猴,可能它们之前从未见过像我们这样的怪人,因此感到十分新奇。
有时,我在电脑前枯坐一整天,向窗外望去,外面一排红色,全都是猴,它们正探着头,往屋里看我,连它们都来看我的热闹。
止庵:我记得小时候看过鲁迅一篇《答北斗杂志社问》,里面提到一点," 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那鲁迅肯定就是那种写作状态不好时就停笔的人,不过这个没有一定之规,也有那种坐在书桌前,强制自己必须写多长时间的人,没有好坏之分。
我也经历过自我怀疑,有段时间我都得忧郁症了,发现之后就停下来,后来慢慢就好了。
要是觉得自己写不出来,最好先换换脑子,找点别的事情干,别一直纠缠,跟朋友聊聊天,出去玩会儿,亲近一下自然,都挺好的,一直陷在某种情绪里出不来,反而会适得其反。
魏思孝:对我而言,信心危机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发生一次,而是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质问自己:你到底行不行啊?
有时我一边写,一边痛骂自己: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当然了,写作过程不是只有痛苦,还有满足感,有时写完一篇稿子,修改完觉得还算满意,或是写了一天,睡前躺床上,就会感慨:今天真是没有虚度啊!
要是一天下来,我什么都没写出来,睡前躺在床上,就开始自我怀疑了,那种感觉非常挫败。
唉,我几乎是与挫败感为伴了,写的过程中,脑海中总有很多想法,可当真正落笔的时候,却总也达不到预想的状态,甚至有时觉得没有一个字达到自己的要求。
辽京:这些经历在所难免。
我应对的方式就是继续写,越写不出来,就越有危机感,会形成一种恶性循环,而只要坚持写下去,不论好坏,慢慢就会找到感觉,写作的动作本身会冲淡畏惧和惶恐。
很多时候,人之所以产生心理危机,感觉生活失控,大都是因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写作是个手艺活,每一个故事都是一点点完整起来的。
写作的过程,就像打开自己的雷达,进入一种观察和感受的惯性之中。
去年,我一直在写一个长篇,处在一个连续的写作状态中,那种感觉跟做一份长期工作无异,过程也不会想太多,长篇写完之后,一下子变得无事可做,感觉像失业了。
后来又写了两个短篇,才慢慢找到之前的节奏。
《新周刊》:你的写作习惯是怎样的?需要在写作前营造仪式感吗?
李修文: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过得跟山顶洞人一样,整天拉着窗帘,把房间弄得很暗,白天也要开灯,似乎这样,便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后来,我逐渐变得忙碌,每天都在四处移动,酒店里、候车室、火车上也都能写了。
现在的话,喝酒、聊天过程中,或者睡前躺在床上,我一旦想到某些句子或情节,就会立刻翻出微信,点开自己的对话框,跟自己说上几句,生怕一会儿就忘了。
一是年纪大了,记忆力开始衰退,二是生活越来越碎片化,每天有那么多信息扑面而来,不立刻记录下来,很快就会被其他消息覆盖掉。
至于仪式感,我已经完全不需要了,打开电脑的那一刻,压迫感就已经袭来,不需要营造其他任何氛围。
面对电脑,我便知道,今天又要打一场非常艰难的仗。
止庵:我以前的习惯是上午写作,上午如果写不出来,下午肯定就不写了,最近几年好点,断断续续,今天写一点,明天写一点。
我始终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非写不可的东西,在这方面没有特别的使命感。
所谓仪式感,其实就是给自己养成进入状态的习惯。
你看村上春树,他给自己规定一天必须写够多少字,写到规定的字数,立刻放下笔,干别的事情,跑跑步,听听歌,第二天再坐到那里写。
海明威习惯站着写作,因为他担心坐下来,会把文章写长。
还有人一写作就抽烟,有的即使不抽,也要点一根烟放旁边,给自己营造一种氛围。
这些东西都是因人而异的,我的状态就是一定要松弛,只有感到放松了,才能写出东西。
《一只鸟接着一只鸟》实拍图。(图 / 由被访者提供)
魏思孝:没有活动安排时,我一般睡到自然醒,九十点钟起床,起来之后,早饭、午饭就合在一块吃了,吃完就容易犯困,有时困到不行,还得睡个午觉,再一睁眼就下午三四点了,一想到孩子快放学了,就出门接孩子。
回来吃完晚饭,差不多就七八点钟了,想到自己一个字没写呢,就赶紧坐到书桌前,酝酿一两个小时,才能进入状态,这已经是快十点了,心想再不写可就完蛋了。
夜晚比较安静,没什么打扰,我的专注度会好一些,一般会写到凌晨一两点再上床睡觉,睡前再思考一会儿。
有时候,我觉得昨天写得实在是太少了,就会要求自己,千万不能再睡午觉,必须把前一天落的补上。
比如今天吧,到现在(晚上六点)我还没写出什么东西,一天又所剩无几了,感觉又要荒废了。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就是喜欢抽烟,差不多每天一盒半,不写的时候,抽得会少一些。
抽烟容易口干舌燥,我就会频繁喝水,这样也能起来走动一下,上个厕所、倒杯水喝。
还有,我喜欢听歌,听到喜欢的旋律,还挺能进入状态的。
昨天我分享到朋友圈的 Short Trip Home,我听着它一口气写了 1000 多字。
电影《大地惊雷》的原声配乐 Little Blackie,我经常单曲循环,之前某音乐平台年终总结时,发现居然听了 500 多次。
刚刚我查了下,迄今听了 2198 次。
辽京:对于写作,我没什么特殊的仪式感。
每天七点左右起床,起来先给自己做一杯咖啡,或是喝点茶,之后把家里收拾一下,就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一开始可能不会立刻进入状态,有时候也会先刷一会儿社交媒体,然后逐渐收回注意力。
除了周末和节假日,我基本每个工作日都会写作。
没有人能一直写下去,空档期肯定会有,我只能尽量缩短空档期,让写作成为一种习惯,不需要调动太多情绪就可以自然发生,就像每天早上刷牙洗脸一样。
灵感,可能是枯燥之后的结果
《新周刊》:书中提到所有的杰作都始于拙劣的初稿,你会有相似的感受吗?你会把自己没发表的作品给别人看吗?
李修文:我觉得这一点因人而异,有的作家会反复修改,有的则会在反复修改中丧失兴趣。
自己写作的话,我是从来不给别人看的,后来我做编剧,才逐渐克服这个问题,毕竟剧本创作有点像立一个靶子,供大家讨论修改,不像写作那么私人。
这时候,我会把故事一遍遍讲给身边人听,观察对方的反应,倘若对方的表情不太对,那么下一次,我就会换一个方式再讲一遍。
作家止庵。
止庵:写出《在路上》的杰克 · 凯鲁亚克,几乎是一口气把文章打出来的,还有所谓的出口成章,就像陆游写的那种 "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完全是一种倚马可待的感觉。
拿李白跟杜甫举例的话,李白肯定是那种出口成章型的,杜甫就得反复推敲,即所谓的 " 苦吟 ",杜甫自己都感慨 " 新诗改罢自长吟 ",贾岛也这样,所以才写 "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
这些在创作中都属正常现象,最终成品的好坏也与所用时间没有关联,创作本就没有任何规律性可言。
托尔斯泰写《安娜 · 卡列尼娜》,也曾修改过很多遍,据说一开始安娜的设定是一个比较坏的女人,后来才一点点改成现在这样。
如果写那种结构缜密的推理小说,可能初稿要谨慎一些,提前想好各种设定。
没发表的内容,我一般不给别人看,只有个别觉得拿得出手的,会给身边几个朋友看看。
我会选择有年龄差异的朋友——分布在 20 岁到 60 岁之间,因为不同的年龄段,反馈的意见有很大不同。
对于反馈,觉得有启发的,就按照他的意见修改,觉得不对的,干脆就不听。
我们常说 " 当局者迷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但完全听别人的也不行,这里面得加上自己的判断。
魏思孝:初稿是没办法见人的,感觉自己根本就不会写字一样。
我一般会在初稿阶段想好大致思路,想上下文如何连接,勾勒出大概的脉络来,至于语言的完善,则会在第二稿进行调整,填充很多细节进去,在第三稿阶段,我还会把文字打印出来,逐字逐句删减调整。
刚开始写作那会,恨不得小说还没写完就给朋友看,期望得到反馈,当然更多的是鼓励和表扬,用来支撑自己虚弱的内心,可以继续写下去。
现在是尽可能在完成后,再给信赖的朋友看。
很多时候,会拿不准自己写得到底行不行。
辽京:我一般就自己修改,很少给身边朋友看,修改到认为比较完善的状态,再交给编辑。
对我而言,不仅仅是初稿,即使是终稿,隔一段时间再回看,都会发现新的问题。
最近,我正在看即将出版的新书的稿子,很多文章已经发表过了,当时没觉出任何不妥,现在回头去看,依然觉得有一些可以修改的地方。
写作始终在记录彼时彼刻的状态,当你离开那段生活,再去回望的时候,难免会产生一种陌生感,因为心境大不相同了,再也进入不到当时的状态。
所以,觉得初稿没法看,大都是心态时过境迁了,创作者也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当中有对自我的否定,也意味着某种进步,首先得否定掉一部分自己,之后才能拿出更好的、更适合当下的东西。
同时,也不能对过往持完全否定的态度,当时会这么写,一定有这么写的理由,过一段时间,跳出当时的状态,代入读者的视角再去观看,会产生一种陌生的观感。
《新周刊》 : 你相信灵感吗?书中提到 " 写作是一种自我催眠的过程,你相信自己,写出故事,然后清醒过来 ",仿佛角色自己能发出声音,这一点你怎么看?
李修文:灵感的到来,肯定是枯燥之后的结果。
首先,你要做好枯燥的准备,学会与枯燥共处,等待枯燥完成,在此之后,灵感或许就会降临。
当你凝视笔下的人物足够长时间,角色自然会与你慢慢融合,你会把角色当成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感受到他的呼吸,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其实不光是你在操控他们,他们也会反过来操控你,有时候剧情走向哪里,是人物说了算的。
止庵:有时候换换脑子,换一个场景写作,或许会产生灵感,比方说简 · 奥斯汀,她的很多作品都是在厨房里写的,一边做饭,一边构思,但人不能完全仰仗灵感。
法国作家玛格丽特 · 尤瑟纳尔写《苦炼》时,写到主人公泽农死的篇章,她已经与角色完全融为一体,泽农死后,她连着呼喊了泽农的名字 300 多遍;还有写《包法利夫人》的福楼拜,写到包法利夫人服药自杀时,他觉得自己嘴里也是一股砒霜味。
所谓直觉,其实就是创作者在写作过程中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作家自己正行走在他脑中建造的房间里,窗户、窗帘都清晰可见,风一刮,窗外什么场景、有一棵怎样的树、树上结着什么果、周围开着什么花、桌子上摆着什么,都是能看到的。
作家就身处情境之中,所以,人物该说什么话,全部呼之欲出,某种程度上,作家已经和角色融为一体了。
作家魏思孝。
魏思孝:可能一流的作家会到物我两忘的境地,但这太难得了,目前我还达不到。
我写作时一般情绪比较稳定,尽量把自己放到一个比较客观的视角,像旁观者一样,叙述周遭发生的一切。
所谓灵感,就是那些完全不在预期之内的细节和情节突然涌现出来。
想来,近期我确实有过一次体验。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正苦于长篇某个章节如何呈现,睡前也一直琢磨,居然在梦里得到了解决。
我长到 37 岁,都是在村里过年。
今年是唯一一次在城里过年。
大年三十晚上,我梦到我的邻居。
梦里,他生病了,出院回家后,我去他家看望他。
他告诉我,他写了十几年的日记,把日记交给我,让我看。
我心想,做邻居 30 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看到日记里他写的这 50 多年来他的遭遇和心绪,我就开始流泪。
大年初二,我回了老家,先去邻居家里拜年,告诉他梦见他了,跟他讲述这个梦。
这个梦给了我启发,本来我不知道接下来小说该如何呈现,后来选择用日记的方式。
辽京:我很少经历那种灵光一闪的时刻。
对我来说,写作是一种习惯,是写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有第一个字就会有第二个字,有第二个字就会有第一百个字。
所谓灵感,很可能是在写作过程中,经由不断解决问题而积累起来的经验。
人一旦沉浸在某种状态里,就会向外界伸出很多触角,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信息,然后在某个时刻,就会发现某些信息,成了下一个故事的种子。
所以,灵感不是从天而降的,灵感是通过日常的积累,经由内心生长出来的,这是一个由内而外的过程。
或者说,灵感是一种总结,一种写作习惯和经验的总结。
一开始,很可能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轮廓,后来逐渐变得清晰。
至于角色的问题,我始终觉得一个好的人物,应该是泥捏的,虽然在初期相当混沌模糊,但是不会有拼凑的痕迹,在作者设定好的框架下逐渐揉捏成型,最终变成一个非常自然的人物。
自己会陷入恐慌,不用别人催
《新周刊》 : 写作时的拖延是否在所难免?需要靠 deadline 驱动吗?
李修文:在我看来,好的写作者基本都是违约者,这并非他们的本意,也不能简单地用拖延症来定义,没有人想拖延,但随着写作的展开,作者会发现很多新的目标,譬如本来想写团结,结果却写出了分裂,因为觉得分裂更有力量,那肯定要追随新的目标而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作家本人也不再是当初签约时的那个自己了,文本呈现自然也会因此出现变化,和起初设定有很大出入。
出版社基本上都会了解作家这一属性,包括很多电影导演、出品公司,也都了解编剧这样的属性。
像我的话,眼下也是一堆出版合约等着,仍是一拖再拖,我能怎么办呢?
只能求别人放宽期限。
止庵:我写东西绝对不能设定交稿时间,一旦定好时间,我肯定交不上来,要说一两个月之后,我可能早就写好了,放在那里等着,要说两三天交一篇,甭管多容易、多熟悉的内容,我都写不出来。
我不愿意有压力,一催就写不出来。
魏思孝:我可能性格上比较自由散漫,自己要求自己可以,别人一直催可不太行,毕竟写小说这件事是可以独立完成的,旁人最好不要干涉。
设定好截稿时间,或是给一个主题,让我像命题作文一样创作,这些都很难完成。
不过也有稿酬比较诱人的时候,我就宽慰自己:小魏,这个值得委屈下自己呢。我会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给自己一个要求,一天大概 2000 字,朝着某个作家努力。
作为自由职业的写作者,我还是要尽量自律一些,毕竟要以此为生。
作家辽京。
辽京:我没有经历过催稿。写作更多靠自驱力,长时间不写东西,我自己就会陷入恐慌,不用别人催。
《新周刊》 : 你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怎样看待不同的声音?
李修文: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可能有一点讨好型人格,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总是希望获得这个世界的肯定,一旦这个世界不肯定你,甚至嘲讽你,难免就会心乱如麻。
时间久了,也就觉得无所谓了,有人批评得写,没有人批评也得写,有读者看要写,没有读者看也要写。
这是一个逐渐笃定的过程,各种声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听多了,也就不在乎了。
我早已过了煎熬的自我怀疑阶段,心态非常平稳了,那些对自己不切实际的认知、对写作所能带来利益的不切实际的认知,早已不复存在,更不会让我产生任何情绪消耗。
我十分清楚身为一个作家的分寸和边界应该在何处,其实它就是一片不大的疆域,在现实利益上,也是一片很小的疆域,不要有太多非分之想。
我时常觉得,写小说就像地下工作者与世界对暗号,总有那么几个人,能对得上你发出的暗号,想想也就足够了。
止庵:我觉得写作者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听,就像鲁迅说的," 我每当写作,一律抹杀各种的批评,中国的创作界固然幼稚,批评界更幼稚,不是举之上天,就是按之入地,倘将这些放在眼里,就要自命不凡,或觉得非自杀不足以谢天下 "。
他就是什么都不听。
还有一种,譬如俄国作家果戈理,他就非常在乎别人的评价,《死魂灵》书稿来来回回烧了好多遍。
有一次,果戈理给朋友读他的手稿,对方岁数大了,听着听着睡着了,醒了发现果戈理正烧书呢。
当然,这些都是比较极端的例子,我觉得对于外界的声音,首先得学会区分有效意见和无效意见,自己得有判断力。
写作始终是一件挺私人的事情,跟别人没多大关系,说好说坏都没关系,你自己得能从这里面收获满足感,这是最主要的。
魏思孝:我有时看豆瓣书评,看到那种夸我的,确实会高兴,但很快就会冒出一个声音:我有那么好吗?
对待差评,我也会想:我真有这么差吗?
有时刚写完一个特别满意的桥段,自己也会想:哎呀,今天晚上写的东西真不错,估计读者看完,也能领会到我细节设计上的巧思。
但这种情况太少见了,一个月出现一次就十分不错了,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书桌前捶胸顿足。
外界的声音,对我而言,影响并不大,可能我在写作过程中,会对标一些特别喜欢的作家,譬如写出《断背山》的美国作家安妮 · 普鲁,她的文字是我在文学上期待达到的某种水平。
对标的过程,我时常会感到挫败,根本不用外界的声音打压。
辽京:写作过程中,我很少受到外界声音的干扰,因为那是我面对自我的时刻,这个时候的自我最强大,也最安宁。完成自我表达之后,换一个视角去回溯,并与读者达成某种交互,其实是一个挺有意思的过程,也是对作品生命的完善。
如果一个作品出来,一点回音、一点批评都没有,也是很恐怖的。我在豆瓣看书评,经常看到一些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角度,可能在某种无意识的情况下被表达出来,这些内容被一部分读者识别出来,分享给大家,很有意思。
文字是一种工具和载体,文学也需要交流与反馈,就像朝水中扔了一个石子,激起很多波纹,这些都是创作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