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杨：跟随“小胡同儿”，来一场奇幻冒险吧 ｜ 女性和知识产权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就像一块吸铁石，胡同则是最好的取景框。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的胡同见证了光阴流转、岁月如歌，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也成为创作的源泉。
顾 杨
图/王欣
提笼遛鸟的大爷，乘凉聊天的大妈，放学后奔跑嬉闹的孩子，路边眯眼晒太阳的猫咪……穿过京城纵横交错的“水泥森林”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入胡同，时间好像一下子会慢下来。胡同里的人间百态，总是那样平静又鲜活。
因为偶然的机缘，顾杨和丈夫刘旷将婚后的小家迁进了胡同。她告诉记者，这虽然不是刻意为之，却实实在在让她收获了许多惊喜与感动。顾杨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生活中的点滴收藏起来，珍而重之，直到有一天它们绽放出炫目的光彩。
缘，妙不可言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是在2023年元宵节这天上线的，这个温暖而治愈的故事很契合元宵节“人间聚团圆”的温馨氛围。
每天早起遛弯、看报、下棋，照顾小动物，和邻居们聊天……这是在胡同里居住多年的杨大爷的日常，马上他即将搬去新楼房了，却对胡同里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恋恋不舍。某天，杨大爷在小卖部收到一张神秘的奖券，被“邀请”到了胡同内要翻新的古庙里，却因此邂逅了一场奇幻的相遇……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剧照 图/上美影
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上美影）、哔哩哔哩联合出品的《中国奇谭》“破圈”了，网友们盛赞其用瑰丽想象诠释了中国动画的美学神韵，也用现代语境表达出网络时代里中国传统文化的新映射。
《中国奇谭》创新地采用了动画短片合集的形式，一共囊括了8个独立的故事，《小卖部》是其中的第七集。
听到《中国奇谭》之《小卖部》被网友们戏称为“北京大爷梦游仙境”，顾杨乐了。80后北京姑娘顾杨与丈夫刘旷是《小卖部》的导演、编剧，当《中国奇谭》的出品方上美影和总导演陈廖宇找到他们时，创作一个关于胡同的故事，几乎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他们了解了我们的胡同见闻后，鼓励我们从自己最熟悉的胡同生活入手。”顾杨回忆道。
顾杨的微博名字叫“小胡同儿的微博”，这多少透露了一些她与胡同的情缘。有眼尖的观众发现《小卖部》中杨大爷所住的“银门胡同”很像位于北京东城区的银闸胡同，还有眼尖的网友发现顾杨的微博上那只名为“小胡同儿”的搞怪兔子，正似她本人。
“小胡同儿”的胡同奇遇。图/@小胡同儿的微博
其实银闸胡同正是顾杨、刘旷目前生活的地方，片中出现的很多人物与场景都是就地取材。“一开始，我们对胡同的印象很刻板，没想到搬入胡同的这个‘意外’带给了我们太多的收获。”
胡同里的居住空间并不宽敞，然而在自己的小天地内，顾杨和刘旷却觉得很满足，小小的空间里满溢着幸福的气息。逐渐地，他们还发现了居住在胡同里的乐趣。
以GoodGu为化名，顾杨的另一个身份是潮流艺术家，“小胡同儿”就是她的潮流艺术作品。
顾杨（右一）与“小胡同儿”在个展上。图/顾杨提供
在微博上，顾杨常把自己拍摄的照片上传，这些照片的内容大多是她在胡同里溜达时的所见所闻：仰脖在胡同口观看张贴公告的大妈；一边遛狗一边“锤”自己健身的大爷；独自坐在咖啡厅里吃下午茶的银发老奶奶……
在时光的流逝中，胡同里的有些事物变了，有些却没变，这些“变”与“不变”在顾杨看来都是最真实的，传递着人间烟火的脉脉温情。
而这些照片里，总有“小胡同儿”的身影存在，与影像中的人物产生了奇妙的互动。“‘小胡同儿’就像我的替身，它帮我完成了许多我不敢去做的交流。”从摄影起始，顾杨和刘旷围绕“小胡同儿”陆续做了一系列有意思的事，包括将其做成摄影集、雕塑、装置、潮玩等等，还办起了潮流艺术展。
“小胡同儿”成为了他们观察生活的“眼睛”，与胡同里人、事、物的互动为这些生动的记忆赋予了温度、注入了灵魂，也让记录与创作本身变得浪漫而独特。顾杨和刘旷的“胡同艺术”创作一直都在继续，也由此有了《中国奇谭》之《小卖部》的“孕育”与“出生”。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剧照 图/上美影
2020年年底，《小卖部》开始进入创作期。那段时间里，顾杨和刘旷的家也成为“工作室”，常常挤满了人，他们和其他创作人员在这处小小的居室里掀起一场场头脑风暴。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就像一块吸铁石，胡同则是最好的取景框。这是顾杨、刘旷与胡同的情缘，历经风雨沧桑的胡同见证了光阴流转、岁月如歌，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也成为他们创作的源泉，而当这份热爱与日俱增，灵感的活水自然绵延不绝。
有一种生活美学叫胡同
对于搬离胡同这件事，杨大爷的心情是复杂的——一边是开启新生活，享受天伦之乐；另一边则是故土难离，心中不能平静。在社会发展瞬息万变的今天，胡同的演变呈现出时代变迁的种种丰富的细节。
“杨大爷的形象其实是‘胡同人’的浓缩版，我们希望给他一副生活化的面容。”顾杨说道，“胡同虽然是一个很小的切口，但它展示着当下我们的社会所正在经历的。”
于是，在《中国奇谭》之《小卖部》中呈现出来的杨大爷就像我们身边的某位长辈——絮絮叨叨，闲不住，然而他刀子嘴豆腐心，对胡同里的一切都颇上心，默默地做了很多事情。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剧照 图/上美影
“片中杨大爷有一个小动作，很多观众都注意到了，杨大爷用湿布摩挲着小卖部旁大杂院门口的石狮子，这是因为北京天干，日头大的时候上点儿水，老石雕就不容易开裂。”顾杨和刘旷在《中国奇谭》之《小卖部》中设计了许多这样的细节——杨大爷肩膀上的那只小鸟，据说是珍珠鸟，养熟之后就会认人；小卖部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铁皮玩具、无花果、棒棒糖、饼干等，都是儿时的记忆；上美影的彩蛋，隐藏在片中的各处；连小卖部老板清闲地玩手机，都给后面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平常的日子里，从胡同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是顾杨喜欢做的事情。“胡同会治愈我心里的焦虑与紧张。”枝繁叶茂的老树，暗藏“玄机”的砖雕，空气中飘来炒菜炝锅的香味，大爷大妈们热情地打招呼……这些都会触动顾杨心底的柔软，她也将这些对生活的洞察与感触融入在自己的创作中。
动画中出现的那只呆头呆脑的小黄狗，是顾杨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鹿犬，今年已经是一只15岁的高龄犬；顾杨曾遇见一位北京大爷，每天都给车子盖布，盖布底下是一辆时尚的、表面有磨砂质感的汽车，而片中杨大爷也给正在修补汽车盖布的志愿者带去了两卷胶布；和杨大爷同住一个院里、敷着面膜宛若和乌龟表演双簧的阿姨，则来源于他们在胡同里遇到的给乌龟晒太阳“除湿”的阿姨……
在胡同里，邂逅传统与现代融合共存。图/@小胡同儿的微博
“到了大爷大妈这个年纪，肩上的担子逐渐卸下，才渐渐开启为自己生活的模式。他们带着沉甸甸的阅历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是最放松的状态。”相比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间的快节奏，胡同深处的生活是“慢”下来的，顾杨和刘旷却依然觉得非常酷！
在动画开头，即将搬离胡同的杨大爷吐槽着楼房的生活：“估计连腻虫团都见不到。”腻虫即蚜虫，每年春暖花开之时，北京进入蚜虫高发期，人们经过花木枝条旁常会碰到它们一团一团地扑面而来。
“有一次，我跟朋友去白塔寺玩，走在胡同里，夕阳西下，腻虫一团接着一团朝我们扑过来，弄得我们满身满脸都是，匆忙就要把它们扫开。”当时的情景，顾杨还历历在目，她清楚地记得旁边有一位大爷淡然说道：“腻虫，就喜欢向着光飞。”
“我们把大爷的这句金句，放在了动画中杨大爷的身上。这句话也成为《中国奇谭》之《小卖部》表达的核心。”顾杨说道。
故事里，杨大爷被小精怪们领到了即将要翻新的那座古庙的门口，推开门，走入了一个神奇的异世界——与他朝夕相处的“物事儿”都活了过来，包括他给盖上抹布“补水”的石狮子、救下的差点儿被汽车撞碎的石墩子，甚至是曾经怼过的小仓鼠、给过一只鸡蛋的黄鼠狼，它们向杨大爷表示深深的感谢，谢谢他一如既往地爱护着这条胡同。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剧照 图/上美影
“我们想给观众一个圆满且治愈的结局。”故事的结尾，杨大爷虽然搬离了胡同，每个星期都会回来看看，他又坐在小卖部门口看起了腻虫，但语气轻松，脸上也挂着笑。胡同里的古庙翻新了，带动起了旅游业，小卖部的老板因此生意变好，也不再玩手机了……杨大爷回到了胡同里的老房子，意外地发现这些小精怪成了“新住户”，然而杨大爷此时心中已不再难过，他获得了更多的爱。
“杨大爷放下了心结，冲破了孤独感，找到了陪伴。”顾杨和刘旷希望观众也能获得这份治愈，和自己的内心进行和解，“日子在往前走，万物在新生，生活依旧自然平静，也会很美好。”
讲好新时代的中国故事
承继“中国学派”动画传统，彰显中华美学精神。在奇诡瑰丽的奇谭故事之中，《中国奇谭》将当下年轻一代的情感体验铺陈开来，折射人间冷暖，引发普遍共鸣。截至目前，其在哔哩哔哩上总播放量高达2.6亿，弹幕数量突破69万，追番量突破559.7万。
“《中国奇谭》对我们来说是个新的挑战，也给像我们这样的年轻创作者提供了舞台与平台。”在顾杨看来，虽然《中国奇谭》的各分集故事各异、导演风格不同、技术手段多元，但它们都成功地呈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在“奇谭”这个主题下的不同表达。
顾杨和刘旷的手绘 图/@小胡同儿的微博
而上美影不仅给出中肯的建议，还在内容上、构思上、制作上都给予极大的包容、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这让顾杨感触颇深——“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这是上美影的创作精神，也是顾杨和刘旷想要一直去践行的。
“最好的传承方式是新老融合。”顾杨讲起她逛故宫的一次经历，“走到一处宫室时，我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案几上摆放的花瓶，那个花瓶并不完全是传统中国风的感觉，融合了西方艺术元素。”那一瞬间，顾杨看入了神。
“对于文艺创作者而言，展现出来的就是当下的社会审美风尚与精神力量文化的传承，需要融入时代，进行创新。”她想了一下，说道，“所以我们的作品也希望展现出‘现代中国风’。”
就像杨大爷住进了楼房，但胡同也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抽离，顾杨和刘旷在创作《中国奇谭》之《小卖部》时在原有基础上保留了传统的事物——这从片中处处暗藏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细节便可见得——但他们同样认为在传承中创新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好似片中翻新后的古庙给胡同带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剧照 图/上美影
《中国奇谭》之《小卖部》运用了“三渲二”动画技术，这是一种让3D看起来像2D风格的技术，需要先使用3D建模，然后再渲染成2D的效果。“做纯三维的话，有些地方会缺少绘画性；若做纯二维，人物的表演质感也很难达到我们想要的状态。”经过不断的尝试，顾杨和刘旷将人物表演与二维场景融合在一起，并以厚涂的方式着重展现胡同温馨的画风。
“你会发现整体的画面都是五颜六色的，色彩对比鲜明，我们希望带给观众绚烂的感觉。一旦观众发现片中隐藏的彩蛋，便会觉得胡同原来这么丰富、这么有意思啊，这是我们的出发点之一。”在故事的后半段，原本黯淡的古庙重新焕发光彩，胡同里的老物件有了灵性，重现五彩斑斓的画面，这是顾杨和刘旷想要传达给观众的。
当下，女性在创新创造中愈加彰显“她力量”。“女性的特质是比较敏锐、细腻。”顾杨说，自己在写剧本时会着迷于刻画细节，有时候也会把细节放得过大导致故事主线有些模糊发散。“这时候，刘旷就会‘拽’一把，把故事拉回到主线上。”顾杨笑言，他俩很互补。
尽管《中国奇谭》之《小卖部》的故事背景设置在了北京的老胡同，但顾杨和刘旷认为他们展现的“胡同”不止是“胡同”——胡同代表着一类生活空间的集合，可以是巷子，也可以是弄堂，它们狭小却内涵丰富。
图/@小胡同儿的微博
“小卖部就是胡同里的地标性建筑，很多人去小卖部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沟通交流。它就像一个信息站，聚合了人间烟火的实景。”顾杨告诉记者，这是《小卖部》名字的由来。
城市发展日新月异，主角却永远是具体的人。顾杨相信，只要心中有爱，珍惜所爱，那些珍贵的事物就不会离我们远去。
（文章来源：《创意世界》2023年4月号；原标题：顾杨：“小胡同儿”的一场奇幻冒险 ）
编校：苑宝平，审读：郭丽、管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