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空场与记录的记忆——浅析纪录片《夜与雾》

  原创 李祎欣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历史的空场与记录的记忆

  ——浅析纪录片《夜与雾》

  作者:李祎欣

  《夜与雾》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摘要:大屠杀是纪录片摄制者面对的最困难的命题之一。《夜与雾》作为一部展现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行为的纪录片,展现出与其他同题材纪录片不同的独特风格。Alain Resnais与Jean Cayrol秉持着忠实于大屠杀的立场,进入了集中营这一历史的“空场”。Resnais以沉思式的镜头与充满距离感的艺术风格实现了间离效果,引导观众塑造着社会记忆。

  关键词:阿伦·雷乃,《夜与雾》,空场,叙事风格,间离效果

  《夜与雾》是Alain Resnais受法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委员会委托而摄制的一部关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履约之作”。《夜与雾》的片名看似富含诗意,但背后却隐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现实。希特勒于1941年颁布了进一步屠杀犹太人的“夜与雾法令”。“夜与雾”的德文是Nacht und Nebel,德文缩写字母NN的意思是“姓名不详的人”,代表着集中营屠杀中姓名不详的受害者。Resnais邀请集中营的幸存者Jean Cayrol作为编剧参与创作,赋予了“夜与雾”更深层次的意义——无止境的绝望暗夜与难以驱散的历史之雾(图1)。《夜与雾》将历史空场与记忆话语结合,交织成一种极富表现性的记录方式,摄影机的“眼睛”作为代具隐秘地参与了社会记忆的塑造。

  图1(图片来自互联网)

  一、 历史的距离:集中营的“空场”

  在进行现在进行时的事件表述时,纪录片往往需要依托于事件所发生的现场。而作为一部史海钩沉的纪录片,集中营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夜与雾》再难回溯到原初的社会场景。这些宏大的历史事件已经远去,逝者已去,物是人非,只留下一些可供追溯的踪迹与符号。恢弘的历史散落了或多或少的文字、图像,就裹挟着鲜活的人一同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留给纪录片摄制者的只有一片历史的“空场。”

  奥斯维辛集中营就是这样一片空场,惨叫与血雾在风中远去,徒留黑洞洞的建筑矗立在未曾改变的山川大地之上。“空场”显示着历史声音的无言与永久沉默,而散落的踪迹却表征着诉说的冲动与社会记忆的塑造。这些废墟没有记忆,却代表着一种历史与记忆的索引。正如历史学家安克斯密特所言:“大屠杀将永远对我们保持为一片‘空场’,我们永远不要希望能拥有或实际进占这片地方,就像历史学家借助其隐喻希望占有或拥有过去那样。记忆话语是‘索引性’的,它指向或指示出过去,将过去圈起——但从不指望穿透它。”历史纪录片是一种在影像叙事与曾经发生的故事之间转换的词汇编码,这种独特的影像编码事实上重新配置了物质遗迹与语言表达的关系。纪录片摄制者既要在物质性的沉寂之中揭示记忆符号,又要在荒漠化的社会记忆中塑造记忆。

  《夜与雾》中有关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记录体现了Resnais对“空场”独特理解。Resnais采用了间接策略与隐喻式的结构来叙述奥斯维辛集中营惨烈的大屠杀。集中营已经湮灭在废墟之中,纪录片的镜头注定无法揭示一个现在时的集中营,而只能依托于一片荒芜废墟来营造意象。Resnais沉思式的镜头寂然游荡在集中营的遗迹中,布满尖刺的铁丝电网(图2),破旧而骇人的外科楼,毒气室天花板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抓痕(图3)……

  图2(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3(图片来自互联网)

  大屠杀造成的恐惧是超越思想与语言的,是难以思考与表达的。这种使得人性崩溃的非人现实和无法描述的骇人恐怖仍然如同暗夜的幽灵在这些沉寂的建筑中逡巡。《夜与雾》从两个层面逐步将观众的感受浸泡在历史的废墟之中。在通往集中营的记录列车之中,观众通过幸存者的目光捕捉到这些景观之中的历史异物(图4),进入了现实景观的“空场”。《夜与雾》通过现时性景观中的历史遗迹撕开了空间的历史缝隙,“空场”作为历史的“空场”被观众捕获,被辨认的历史踪迹与遗迹符号重新唤醒了沉默的历史事件(图5),观众也通过这一断层进入了时间与历史的记忆。

  图4(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5(图片来自互联网)

  二、 视听的距离:诗意的血雾

  诗意的血雾弥漫在集中营的上空,正如Resnais曾言,想将《夜与雾》拍成一部具有诗意的影片。超越人性的恐怖使得语言的表达能力不堪重负,大屠杀是无法表述的,如何叙述和哀悼大屠杀而不背叛大屠杀是所有相似题材创作的共同难题。而Resnais做出了独特的选择,面对骇人的大屠杀,《夜与雾》表现出了异常的理性与冷峻。纪录片摄制者的镜头始终与历史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刻意避免了直白的表达方式,而是采用了间接的隐喻手法。距离感充斥在纪录片的视听语言之中,最终汇聚成一种间离的效果。

  (一)镜头语言:绵延的时空逻辑

  《夜与雾》的影像资料较为丰富,对于集中营的影像展示,纪录片也使用了众多纪录片的相关资料,如新闻照片、短片、文献资料片以及一些当时的电影镜头。但纪录片中人物的设定却以模糊的群像出现,不同于受害个体声嘶力竭的哀惧,《夜与雾》中的受害者因面目模糊而更加遥远。成堆的尸骨(图6)、截去面容的身体(图7)、数以吨计的头发,当灭绝人性的毁灭无情地堆积成庞大的数字,当被折磨而死的生命在重复又重复中变得麻木,观众与受害者充满距离感地对望着,恐惧与死亡的黑气便无声地爬上观众的背脊。

  图6(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7(图片来自互联网)

  《夜与雾》使用了大量的全景长镜头,Resnais精妙的拍摄手法使得摄影机成为观众眼睛的代具。推、摇、划、跟,镜头的绵延既是凝视,也是一种审视。最为震撼的镜头是受害者堆积如山的头发。镜头首先展示了头发的一部分,而当观众沉浸在由此而生的可怖联想之中时镜头却缓慢地上摇,极低的镜头角度使得头发仿佛无边无际(图9),这些头发所背负的血淋淋的生命更让人不寒而栗。镜头的疏离感让个体生命不断重复而无情的磨灭更显残酷。这种手法同样出现在对残尸的拍摄之中,长镜头展示了一种诗意的绵延的空间逻辑,连续的镜头将观众的想象与思考不断拉远,最终延伸到镜头未尽的残忍与痛苦之中。这种空间逻辑暗含着延长的时间逻辑,在历史的空场之中,没有人可以确切描述发生于此地的人道惨剧,观众在镜头引导之下跟随遗迹与符号进行历史钩沉。对集中营的展示始终无法摆脱道德与审判的缺失感,Resnais用镜头表达了一种平铺式的冷峻。在这片现在仍然荒芜的空场之上,道德的失落与审判的缺席绵延到观众的认知之中,疏离感带来的镜头力量远胜于道德话语的直接表达。

  图8(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9(图片来自互联网)

  (二)剪辑方法:交叉蒙太奇

  Resnais运用不同的手法展示了集中营这片空场上的现在与过去,黑白色的画面来自于有关集中营的影像与图片资料(图11),除却当时拍摄的记录影像之外,往往还会使用一些静态的照片,通过摄影机的摇拍进行照片的展示与强调。而集中营现在的景象则是多彩而温馨的,摄影机不断地移动,展示出流动的现实景象(图10)。过去是凝滞的,静止的,而现实则是流动的,不断变化的。交叉蒙太奇的运用不断地加强着两个时期的反差,形成一种鲜明而又不动声色的对比。

  图10(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11(图片来自互联网)

  (三)旁白:视觉与听觉的分裂

  《夜与雾》的剧本由大屠杀的幸存者 Cayrol创作。这体现出Resnais对语言不信任的态度,语言被纳粹分子用以掩饰自己的暴行,逃避道德的审判(图12),Resnais认为没有经历过集中营生活的人根本没有权利对那段历史进行评说,因此坚持要大屠杀的幸存者、诗人Cayrol一起合作,由他来撰写脚本和解说词。影片呈现的并不仅是历史中的集中营,也是Cayrol记忆中的集中营。Resnais选择大屠杀的亲历者创作本片的旁白,试图通过含蓄隐讳的语言风格实现对大屠杀的忠实。《夜与雾》的旁白多为一些不连贯的词句、片段式的话语,清单以及问题。幸存者的身份赋予Cayrol最浓烈的情感,他是最天然的呼告者与哭泣者,但却做出了最内敛冷峻的表达。这种距离感导致了观众视觉与听觉的极大分裂,热与冷的碰撞迸发出情感的火花,彻底引燃了观众压抑在疏离下的恐惧与怒火。

  图12(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13(图片来自互联网)

  《夜与雾》中视听撕裂感集中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惨痛的历史与党卫军矫饰的语言之间的视听矛盾,二是骇人的恐怖惨剧与旁白者冷静的平铺之间的视听矛盾。纳粹分子的语言是虚伪的,集中营中到处张贴着党卫军可笑的口号,例如“清洁就是健康”,“工作就是自由”,这些都昭示着语言的背叛。这种矫饰的口号与其残忍行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图14)。他们有条不紊地将集中营中的活人与死人分门别类地统计在账册中,每个具体的个体被标签化为一个个冰冷的符号(图15)。然而这种语言与口号在尸山血海面前瞬间变得苍白可笑,账簿上细致的划分现实化为堆积无序、残缺不全的破败肢体,分不清面貌,更无法被统计。纳粹分子的口号在来自死亡的视觉冲击面前形成了一种可笑的撕裂。

  图14(图片来自互联网)

  图15(图片来自互联网)

  二层的视听撕裂来自Cayrol设计的旁白,来自他得不到答案的一次次发问。短短的三十分钟,旁白就提出了十数个问题,这些问题是注定得不到答案的。当满载着犹太人的列车从黑白胶片转到阳光普照下相同的铁轨时,长镜头跟随着铁轨延伸向远方,解说员在这时发问:“我们沿着它们漫步,在寻找什么呢?是当车厢门打开,跌落在地上的尸体所留下的痕迹吗?还是那些被步枪,狂吠的军犬以及刺眼的探照灯挟持去集中营的人们?”这些问题引导着观众去想象一系列影片中并未说明的隐含内容。旁白冷静平直的铺叙是一种对集中营创伤与死亡记忆的抑制,通过这种抑制、再抑制,Cayrol试图逃离所有抒情的冲动,但这种抑制也是另一种表达,是对于难以言说的记忆一种无声揭示。Resnais影片的开放式结构和持续的张力为观众营造了一个反思的空间。因此,《夜与雾》不仅成为一份关于过去的深刻的文献,而且成为一部关于遗忘与抵抗遗忘的影片,与历史形成了一种辩证关系,在无情地讲述过去事件的恐怖的同时,产生了真正的疗救和社会意识。

  (四)音乐:悲怆与悠扬的协奏曲

  汉斯·艾德勒的音乐也为《夜与雾》增色不少。这些音乐将一种情绪和意境注入影片之中,黑白胶片下的集中营影像在以大提琴为主调的音乐中徐徐展开,悲怆沉重的音乐与厚重的历史氛围互为辅助。几声鼓声伴随着列车逐渐行驶到彩色画面,悠扬的长笛与低沉的黑管慢慢抚平观众的心绪,使其在舒缓的过渡中进入集中营过去的世界。当影片穿梭于集中营的废墟时,常常穿插着尖锐的小号与突兀诡秘的黑管,不断加重着紧张焦虑的气氛,集中营的阴森可怖以及大屠杀的神秘诡异在音乐的配合中逐渐烘托至高潮。

  Resnais在《夜与雾》中刻意营造出来的距离感最终实现了一种间离效果。著名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在1936年提出了“间离方法”,运用在表演中。指通过间离效果使演员与角色、观众与角色之间保持距离,从而使观众和演员能理性地看待现实。这种方法也被运用到表演之外更广阔的领域。《夜与雾》通过视听语言实现了一种立体的间离效果,开放式的结构也使其更具思想性与张力。

  三、 虚实的距离:记录与记忆

  历史纪录片所再现的空场处于时间的交叉路口,既处在现在时的自然序列中,又处在过去时的历史序列中。历史纪录片所借助的正是这种空间上的邻近性,摄影机具有独特的图像伦理,影像穿过时间以视觉形式表达着创作者的个人经验,这种表达有意无意地参与到集体记忆的塑造之中。数十年之后,大屠杀的记忆在社会中逐渐淡化,无法表述的人道惨剧既对大众感官的造成了猛烈刺激,也可能导致关于大屠杀的社会记忆日益荒废。虚与实的距离也是历史遗迹与观众的距离,纪录片提供了一种新的记忆唤醒模式,通过摄像机的“眼睛”将自然图景转化为历史图景,唤醒并重塑荒漠化的社会记忆。

  《夜与雾》的两个创作者分别代表着现在时与过去时的双重视角。Resnais的影像叙述与Cayrol的记忆叙述形成两重记忆的索引,一个是集中营废墟的访客,一个是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两种不同的身份使得纪录片兼具混合的视角。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经历了两重身份之间的转换,这也正是《夜与雾》震撼人心的伦理力量所在。观众作为大屠杀的旁观者跟随摄影机的目光进入集中营,摄影机携带着导演的立场,一个忧郁而深沉的艺术家灵魂与观众同频在旁观者的视角。《夜与雾》激活了集中营这个历史的空场,这些废墟不仅回到了事件与社会记忆的中心,而且在固执的沉默中,表达着无声的、具有历史深度的言语。而随着旁白的出现,这种超然的态度被沉默地消解了,幸存者的叙述具有在场的力量。Cayrol抑制的表达之下潜藏着自身的经历与情感体验,他的旁白是具有深深情感烙印的。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由超然的旁观者转换为了情感沉浸的目击者,建立起与记忆话语深刻的联系,这是《夜与雾》最为核心的隐喻。在历史的空场之中,纪录片对于碎片化的历史符号进行了重新的影像编码,这些痕迹不再是一种间接的符号与言说,而是通过影像成为一种历史的直接表述,并且更具情感的内涵与感性的力量。在从自然影像转向历史影像并与记忆话语建立起有意义的叙事联系之时,空场中所包含的貌似与历史事件无关的物象,也开始了自身非语言的言说。伴随着身份转变的是纪录片对社会记忆的影响,旁观者在历史痕迹的引领下索引集中营的恐怖过往,目击者的身份则更多地承担着现实的责任感,《夜与雾》显示了Resnais塑造社会记忆的勃勃野心。

  四、 结语:纪录的记忆

  大屠杀,是人类文明最难触碰的话题之一。骇人的恐怖使得大屠杀天然地在人类脑海中投射下最深的阴翳,这种阴影是超脱语言与思维的。如何忠实地悼念大屠杀,如何用影像纪录大屠杀,是创作者的难题。而时间与遗忘,也是Resnais面对的永恒命题。影片的最后,旁白的人称代词变为“我们”,“跟我们一起从这座奇怪的瞭望塔里向外张望是在提醒来访者警惕新的刽子手吗?他们的面孔真的和我们不同吗?”强烈的今昔对比和不断抛出的没有答案的追问把观众一次次地引向更深层的想象与思考。这是历史纪录片独有的认知历史功能与社会伦理功能,忠实于大屠杀的记录,警惕人群中新的刽子手,这是《夜与雾》对社会记忆的塑造,也是Resnais对战争深深的省思。

  原标题:《纪录片批评 | 李祎欣:历史的空场与记录的记忆——浅析纪录片《夜与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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