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思往事 忆即书之（九）小孩子眼中的鲁迅

　　以前的学校，教室的墙壁上会贴着名人的头像和他们的经典名言。爱因斯坦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极了蓬头痴子，马克思、恩格斯长得像兄弟，板寸头刷子胡子的鲁迅神情严肃目视前方，配上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看多了都认为自己一身凛然正气。但凡上过学念过书上点年纪的人都认识他，即便如今，在学校门口随便问一下接孩子的家长，他们一准能说一句鲁迅的名言，比如：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比如：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因为小时候，这些名言背不上，可是要挨板子的。

　　

　　上了两年学前班，我已认得一些简单的字。正式进入一年级时，某一天，我惊奇地发现十张课桌有九张上面刻着一个“早”字，那张没有刻“早”字的课桌是新换的。我那时还不懂什么是励志，满脑子疑惑为什么几乎每张桌子上面都刻着一个“早”字，这是哥哥姐姐们的杰作，我也不知道该问谁。直到有一天，不知几年级时，语文书上的一篇文章《早》为我释了疑，原来是和鲁迅先生有关系，为了警示自己上学不迟到，他在课桌上刻了一个“早”字，吴伯萧寻访三味书屋后，写了这篇文章，文中记述了鲁迅小时候刻“早”的小故事，原来如此。至于哥哥姐姐们有没有从这个“早”字中学到鲁迅勤奋进学的精髓，我没看出来多少，他们依然是下课打架，放学路上也打得热火朝天。

　　

　　语文书上学了太多的文章，惟有鲁迅的记忆犹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社戏》、《少年闰土》、《孔乙己》，还有后来的《藤野先生》、《纪念刘和珍君》等……百草园中的覆盆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植物？东方朔为什么会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山海经》究竟是怎样一本上古奇书？……他在文章中轻松一笔带过，却让年幼的我陷入一个又一个谜团之中。可惜那时没有电脑百度，学校也没有图书馆，我也不知城里有新华书店，我的求知欲因此受到了限制。一个小孩子对鲁迅的文章着迷，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只觉得他描述得比较好玩，写得比较有趣而矣。对比那些一本正经地讲个故事，最后强行塞给你一个大道理的文章而言，我更喜欢读轻松愉快又带点幽默的文字。比如月下刺猹、坐船看戏……都是小孩子喜欢做的事情，稍大一点，口袋里有几枚买零食的硬币，课间休息一一拿出来，学着孔乙己的样子排出几文大钱，蘸着口水在课桌上写下一个简体“茴”字，对着同桌大叫：小二，温壶酒来……

　　

　　一天，我在我哥的一堆小人书中惊奇地发现了一本连环画《祝福》，封面上醒目地印着“原著 鲁迅”几个字，瞬间觉得自己发现了大宝藏，小心翼翼地抽出，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哪怕是读到一半时，被我哥发现，追着我索要“租书费”，我都懒得理会。这是一个悲得不能再悲的悲剧，年幼的我尚不能感同身受，和女主人公产生强烈的共鸣，看完了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命苦啊！我只能想到一句老师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解释：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旧社会把人变成鬼。一本看完后，我再次对鲁迅先生肃然起敬，这个逢人就重复讲述自己悲惨命运的女人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导致后来遇到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只要在我面前反复讲述不好的事情时，我的脑子里莫名就有了这样一幅画面：漫天飞舞的大雪之夜，祥林嫂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拐杖，踽踽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大倒苦水……

　　

　　我更多的是喜欢鲁迅辛辣讽刺的语言，老师讲《藤野先生》这篇文章时，让一个男生读课文，读到中国留学生盘着辫子，油光水滑很标致的样子，他那不正经读书的腔调引发了大家哄堂大笑。“标致”在我们这里一般形容女孩子长得周正漂亮，想不到鲁迅老先生用来形容男人了，可以想像这个男人是怎样一幅扭扭捏捏的娘娘腔样子，难怪大家忍俊不禁了。

　　你可以语文学不好，但不能不知道有个原名叫周树人的大作家鲁迅，我不懂为什么每次语文老师都用强调的语气说：他还有个弟弟叫周建人。课堂再次哗然。一天，我打开我哥的抽屉，看到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赫然写着“狂人日记”四个大字，我以为可以从中窥视他青春期的秘密，打开一看，里面贴着花花绿绿的港台明星头像，歪歪扭扭地抄写着当时的流行歌词，没有一个字和秘密有关系。但封面这四个用蓝黑墨水钢笔写的加粗大字，瞬间让我对我哥油然起了崇敬之心，一下子，他的形象高大起来，学问大涨起来。要知道，“狂人日记”那可是鲁迅先生一本小说的名字啊！

　　与现在的小孩谈起鲁迅，丫头告诉我，她也喜欢鲁迅的文章，不过，鲁迅放在现在，就是一个超极愤青、一个网络大喷子。我听了她的话，头要笑掉了。最近看到一句话：讽刺可以提高自信心，性格尖酸刻薄的人常常更快乐，更健康，也活得更久些。健康快乐我同意，至于活得久些，那可就不一定了。

　　（注：插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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