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清回忆录-12

  

  独树镇负伤

  独树镇之战,是关系到红二十五军生死存亡的一仗。我们行军速度很快,第二天,在罗古寨击退了敌“追剿纵队”第五支队的进攻,当晚在信阳城以南穿过了平汉铁路。我们把过铁路当做一大难关。通过铁路后,都松了口气。在距铁路几百米远的地方,我们躺在山坡边,等待后面部队过来。省委书记徐宝珊和我们同时过了铁路,也躺在山坡上。看来他对过铁路也曾很担心,这时见我们都不说话,就大声说:“同志们,我们取得了大胜利,过了一大关。”

  后卫部队过来后,我们迅速向西挺进,进入桐柏山区。按原计划,我们准备在桐柏山区创建新根据地,但经过实地考察和地下党组织介绍,这里靠平汉铁路和汉水太近,回旋余地小,加之敌人大军迫近,我军难以立足进展。于是决定放弃原计划,向伏牛山挺进。

  为迷惑敌人,我们派出小部队佯攻枣阳。敌人果真上当,纷纷向枣阳一带靠拢。没想到我们突然掉头东返,冲破敌“追剿纵队”第二支队的拦阻,击退了敌第五支队的进攻。晚上,准备在桐柏县一个村子宿营,部队突然紧急集合。军政委吴焕先做简短动员:行军走路不能总走直路,要走弯路,革命也 要走曲折的路,走困难的路。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危险区,要准备多走路。接着,部队连夜出发,脱离了险境。

  过泌阳后,沿途地势平整,地主豪绅盘踞的村落围寨很 多,一般都有武装,多的有数百条枪,我们经常遭到袭扰。吴焕先政委决定开展政治攻势,每到一地,都由郑位三亲自写信,派手枪团先行一步,将信送给沿途村庄寨主手里,或请围寨之间互相传递。信中除了宣传抗日救国,还说明我们是借道抗日,决不损害地方,请勿阻拦。路过每座围寨,宣传队的同志也都扯着嗓子大喊一阵顺口溜:“老乡老乡,不要惊慌。我军所向,抗日北上。借路通过,不进村庄。奉劝乡亲,勿加阻挡……”

  这么一来,形势大为改观。当时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各阶层的人们对沦为亡国奴的忧虑和恐惧与日俱增。我们的宣传工作,对沿途地主豪绅阶层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们纷纷表示保持中立,有的甚至很友好。我军通过时,有些围寨的团丁就把枪架起来,徒手站在顶台上;不少围寨还在路旁摆了开水和饭食。有一次,我们政治部甚至就在围寨跟前露营。

  经过两天急行军,我们顺利通过围寨地区,来到驻马店西北象河关一带。这里离许南公路不到30公里,过了公路,就是伏牛山东麓。

  麻烦的是敌“追剿纵队”第二支队一直摆脱不掉。

  11月25日,我们打退了他们的进攻,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又追上来了。军领导决定,第二二四团、二二五团和军直属机关分队为前梯队先行出发;第二二三团为后梯队阻击敌人,保护全军通过公路。

  这天正好来了寒流,气温陡降。天空阴沉,朔风吼,雨雪飘,一片混沌迷茫。我们衣着单薄,很快就被雨雪湿透,大家饥寒交迫,行进十分困难。许多同志的鞋子都被烂泥粘掉,只能赤脚。我脚上的鞋子也成了“逃兵”,只好光脚板走路。我们必须抢在敌人前面穿过公路,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有一个念头:走,走,快点走!

  没想到的是,更大的危险还在前面。事后才知道,敌第四十军一一五旅南下桐柏山合围扑空后,立刻掉头北返,抢先占据方城县独树镇附近的七里岗、砚山铺一带,构筑工事,并与保安寨的骑兵团组成了堵击线。而我们还蒙在鼓里。

  我随军直属队走在二二四团的后面,见军政委吴焕先一会儿到队伍前面,一会儿又到后面。行军速度太快,不少同志掉了队。我们走进独树镇时,忽听枪声大作。不一会儿,就见前面队伍潮水般地退下来。在他们身后,是敌人和雨点般的子弹。

  千钧一发之际,军政委吴焕先握着大刀,像尊战神,大吼一声“站住”,堵住了退下来的部队。他高喊:“不准撤!坚决顶住敌人,决不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边喊,边冒着弹雨,带领二二五团反扑过去,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

  吴政委的举动让我热血沸腾,我也举枪高喊:“冲啊!”跟着冲上去。这是平原地带,没什么隐藏物,只有一些麦秸垛。向敌人反冲锋时,跑着跑着,我觉得左腿被重重敲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倒了。我赶忙爬起来,一看,左腿踝骨上边被子弹穿了个洞,鲜血直流。当时也不觉得痛,还要冲。但刚一站起,又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抬了下来。

  好险哪!二二四团是前卫部队,由于天气太坏,能见度低,没有及时发觉敌情;等敌人开火后,前卫部队完全暴霞在敌人的火力之下。更不利的是,由于寒流突击,许多人的手冻得拉不开枪栓,零星打响的火力,无法实行有效的反击,慌乱中只得后撤。幸亏吴政委及时赶来,顶住进攻,赢得了短临时间,使后续部队投入了战争。激战中,徐海东带领的后卫队二二三团跑步赶到,立刻投入战争。一番血战,终于将敌人打退,敌我转为僵持状态。

  天黑后,风雪大作。我军乘机后撤到五公里外的村子稍事休整。腹背受敌,如不能迅速离开,我们这支孤军就会被迫与数万敌军决战,后果可想而知。

  军领导决定连夜突围。部队紧急集合,而这时绝大多数人还没吃上饭,大家感到极度疲乏和饥饿。

  战士中很大一部分人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孩子,有的更小,听说又要出发,就不乐意,呆在群众家里,不出来。干部们只好挨家挨户叫,总算把部队拉了出来。最不好办的是伤员。风大、雨大,道路泥泞,要迅速摆脱敌人,就不能带伤员走。军领导决定把伤员就地安置,多留一些钱,动员群众保护伤员安全。

  这次战争负伤的不少人,都住在一个小村子里。在地下党组织帮助下,伤员分散安置在群众家里,留下了大洋。我的伤口经过处理,血已止住,也不那么疼了,但不能走路。听说要把我就地安置,我立刻表示,坚决不留下,一定要随军行动。我很清楚,留下必死无疑。当然,拖着伤腿走,可能也是死,我想,死也要死在红军队伍里。

  人生中有一些命运转折的关口。对于我,这次负伤算是一回。我的情况反映上去后,政治部主任戴季英说:“那就带上他吧。”这一句话,让我成了最幸运的伤员。当时政治部机关按人员情况配备牲口,我和程坦俩人合用一匹小马驮东西,因为有伤,这匹小马就让我骑了。后来听说,留下来的伤员大多被敌人杀害了。靠了那匹可爱的小马,我跟上了部队的转移。我一直很感激戴季英和那匹小马。事过 60多年后的1996年6月,我到河南考察工作,在郑州看望了戴季英,他91岁了,但头脑还很清楚,还记得独树镇战争。遗憾的是那匹小马再也见不到了。

  独树镇之战,关系到红二十五军的生死存亡。情势之险 恶,战争之惊心动魄,至今历历在目。当地政府后来在这里建了“红二十五军血战独树镇纪念碑”,1997年11月 26日举行了揭碑仪式,我为纪念碑题写了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