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草原的深情长调

  姜昊骞

  电影《脐带》主创团队与观众见面时,监制曹郁说:它既很诗意,又很真实。它既很浓烈,又很朴素,这是一个很难达到的混合体。他在说这部电影,同时也在赞美这片土地。

  无独有偶,电影《白云之下》主创团队与观众的见面会上,一少年问摄影李伟:老师,你是怎么把草原拍得那么美的?

  李伟答:那是大自然的功劳,这样的季节,这样的草原,谁都能拍出那么美的画面。

  一

  《走失的骏马》

  迎着走失的骏马 故乡在奔跑

  一会儿倾听,一会儿瞭望

  群山在天边奔跑

  越跑越远

  最终故乡也走失

  不知何处

  骏马与自己的故乡擦肩而过

  ——宾·岑德道

  电影《白云之下》就像这首诗,让人瞬生伤感又蕴藏无限美好。

  主人公朝克图用妻子萨茹拉养肥了的一群羊换了一辆汽车,离开了草原。电影从妻子找不到丈夫开始,到朝克图回到草原而萨茹拉已经进城,丈夫找不到妻子结束。影片讲述了草原上的一对普通小夫妻“因爱而妥协”的故事。没有离奇的情节,没有关于对错的评判,只有对风景与自然近乎于泛神论式的敬畏,只有男女之间、朋友之间、蒙古人与草原之间那种无穷无尽的爱。

  萨茹拉是个勤劳的女人,她和很多蒙古族妇女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一片草场。而她的丈夫朝克图却有一颗“想走”的心,总想到外面去看看。丈夫离开后,萨茹拉的等待是平静的,她修羊圈,挤牛奶,喂马。相对于这种平静,是她与丈夫朝克图在一起时那种既热气腾腾又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怕丈夫的手机铃声,她怕丈夫身上的汽油味,即使睡着了,她的手也死死攥着朝克图的手,她怕一觉醒来朝克图又不知去向。

  朝克图第一次离家归来,尽管赶回来的羊群比他赶走时小很多,羊也很瘦弱,但萨茹拉的内心是喜悦的,她看着朝克图嗔怒地说“多肥的一群羊”,语气中没有怨。萨茹拉对朝克图的爱没有更多的语言表达,但我们能从她看朝克图套马时的眼神里和她独自一人的寂寥中感觉到。她怕分离,又从不对朝克图说“你别走”,即使对着手机微信,也只是说“朝克图,那场风雪里,我就是靠着你说的那句再也不走了才活下来的”。这就是蒙古女人,她们对男人的爱是包容,是理解,甚至是放纵。

  朝克图是个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的男人,这种好奇是“征服世界”和“精神游牧”的另一种表现方式。他对汽车、对天上、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兴趣。他给家里安装wifi,他把手机放在信号好的地方,他想得到更多外面的消息。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妻子却充满了依赖和迷恋。

  一场暴风雪摧毁了朝克图的“汽车梦”,也造成了萨茹拉的流产。风雪中他拖着萨茹拉艰难前行,面对困境,朝克图只想留在家里,那颗想走的心,是跟着春天的草原和萨茹拉渐渐强壮的身体一起复苏的。他像一个贪玩的孩子,玩累了才会回来。影片中,他总是试图摆脱人生的困惑和迷茫,也始终背负着来自观众的道德审判。而萨茹拉经历了流产和再孕,经历了丈夫的归来和再次离开,她选择改变。

  歌厅里,朝克图唱着《呼伦贝尔大草原》,看着父辈的草原在大屏幕上闪过。那一刻,朝克图的焦虑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他们这代人的。朝克图问正在唱《蒙古人》的朋友:“你还算蒙古人?”

  朋友是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几天前,邻居家的羊钻进他家的草场吃草,被他扣下不给,这些在草原上被豁达喂养大的孩子,也在为一些小事斤斤计较。

  对于朝克图来说,蒙古包和萨茹拉是家、是守候,可最后萨茹拉也会带着孩子离家出走,进城。对于萨茹拉来说,朝克图总是离开,而最后朝克图却愿意为她和孩子停下脚步,回归。“离开的想回来,留下的想离开”这是整个人类的矛盾。我们一直走在“一边逃离,一边回归故乡”的路上。

  萨茹拉就是宾·岑德道的诗《走失的骏马》中那个丢失了骏马的故乡,而朝克图就是那匹丢失了故乡的骏马。故乡在奔跑,为了一匹走失的骏马。走失的骏马也在奔跑,朝着回家的方向。他们在互相寻找,却总是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点擦肩而过。

  二

  《透明的绳子》

  每次洗手

  仿佛是在搓一根

  永远无法掌握的绳子

  它与河流相连

  它与祈祷有关

  是自己的手在滴落

  还是水在留下指纹

  我难以分辨

  水和手

  世界上最流畅的绳子

  越拧越透明

  不是为了留住什么

  只是为了跟着它走

  ——宝音贺希格

  电影《脐带》,就像一根透明的绳子,与故土和血脉有关。

  影片从蜿蜒曲折的莫尔格勒河平躺在草原之上的画面开始,到儿子剪断母亲与他腰间系着的那根绳子结束,关于脐带的意象在影片中无处不在。

  母亲在铁门那头说:我的马来了。这句话后,阿鲁斯便被母亲带进了回望的道别之旅。

  上锁的铁门、昏黄的灯、墙面上画着的巨大的半生半死树、被抽打在门框的花束、用竹篮打水的母亲、夜色中哈出白气的牛、半夜撞入房子的车、走失的羔羊、母子在草地上,在绳子两头的拉扯、卧在草地上沐浴夕阳的麻布绳、广阔草场飞来的无人机、湖边长挂的半月、敖包哈达、篝火和跳舞的人群,在偏青蓝的画面色调中,影片在平缓之下诗意地律动起来,道别的歌在回望中被一遍遍唱响。

  她忘记了这副肉身所承载的所有角色,在白发和皱纹中回归到女儿这个身份。她骑着那匹属于她的灵魂之马,横冲直撞地在她的故土之上,去寻觅关于她的来处。

  她穿起非卖品的衣服不脱和阿鲁斯捉迷藏,她见到汽车不管不顾就坐上去要回梦中的家,她拿着收音机在湖的另一边翩翩起舞,她毫不遮掩地嫌弃阿鲁斯的耳朵生锈,她固执地把餐桌拉到被风吹的像湖面波动的塑料布旁……她在追寻中与“母亲”这个称谓带来的一切道别。

  朝乐门来草原看她,她将两个儿子层层圈住,又任由他们从绳套里走掉,她说:我的小鸟们都飞走了。风吹起她浓密的头发,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看向朝乐门远去的背影,没有哭。她在回望中和朝乐门做了最后的道别。

  火把在被夜色浸染的蓝塑料布前亮起,时光上游的她被父母托着,在夜色里起舞。在被打断的回望中,她怔怔地看向远处,说:他们唱的真好。她想跟随过去,被儿子拉住后,委屈的像个孩子被阿鲁斯拥入怀中,那刻她将自己放置在了自己生命长河里的上游,她曾是被双亲万般呵护过的宝贝。她在回望中与这个世上成熟的自己道别。

  也是从此刻开始,母亲的回望明确地指向了那棵一半生一半死的树,而她与阿鲁斯也正式踏上了道别的长路。草原上空飞来的无人机的警报,她认作是长生天在说话,她与长生天告别;路遇迷途的羔羊,她热情地拥抱牧场主,她唱起劝奶歌,她与故乡的乡亲告别;她在熟睡中尿床,醒来抱着阿鲁斯的胳膊,喊着“爸爸”不要走,她与硬撑着的坚强告别;她在湖边的篝火中,在阿鲁斯的歌声中沉醉,她与沉重和烦恼告别……

  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在敖包祭月之后,她仅剩的执念——那棵一半生一半死的树,在蓝色的夜空下,在篝火中燃烧,变成四溅的火星,在风中奔向月亮,又熄灭。她在阿鲁斯的马头琴声里,缓缓闭上了眼睛。眼睛合起那一刻,她坦然,她微笑。

  结局早在母亲拎着竹篮在湖边打水时就已经写下,那点滴下落的水迹预示着,这场回望终究会归于生命来之前的虚空。不过不要紧啊,母亲在回望的道别中慢慢变得轻盈,母亲在时光中逆流而上,她寻觅自己、发现自己、清洗自己、归还自己。在焰火照亮的夜里,在人们的歌唱和舞蹈里,拉起逝去先人的手,欢送自己。远去的母亲啊,她回望,她道别,她没哭。

  阿鲁斯最终找到了那棵树,他由死去的那一半树下走过,进入到活着的那一半树下,他依着生,抬头看绿叶间透下的光,他起身走到阳光下,那后天被润养的脐带才寸寸断裂。“时间会一直往前走,就像草原上的马兰花不会长青。”生命如此,母亲亦是如此。

  三

  若是有人来问我

  这是什么地方

  我会骄傲地告诉他

  这是我的家乡

  ——摘自《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电影《白云之下》编剧陈枰是个土生土长的内蒙古人。她将对故土的眷恋和反思浸润其中。她说:影片里的牧区生活是真实的,风光是真实的,没有拔高也没有变形,草原上就是这么一群人这样生活。

  导演王瑞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主任,他为内蒙古培养了数以百计的电影人,有很深的内蒙古情结。他说:片子主题前后经过一次改变,最初我对“游牧”还是“定居”这个问题感兴趣,后来就成了写人“出去”还是“回家”,我认为这部片主要在说人生的不确定性。不管是游牧好还是定居好,不管是出去好还是回家好,我们现在都不要急于下结论。

  电影《脐带》的编导乔思雪是生长在呼伦贝尔的达斡尔族姑娘,从法国学习电影后回国,回到了家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离场感”,她说:异乡人看故乡,有一种“我在那儿又不在那儿”的感觉。我天性乐观,而且蒙古族看待生死的视角很特别,他们一辈子在大自然里面生活,见证万物的生和死,还有轮回,不认为死亡是唯一的终点,影片最后告别的那一幕,音乐伴着火光,气氛温暖,最想见到的家人就在前方,好像死亡和离别并没有那么可怕。

  一部是关于出去与回家,一部是关于回望与道别,这两部影片是草原的孩子回馈给这片土地最珍贵的礼物,两部电影同样选择了在呼伦贝尔取景。

  呼伦贝尔的美,在镜头中静静流淌,不经意间,画面里也会出现矿坑,出现网围栏,出现现代工业文明对草原的吞噬,但这些历史进程中的瑕疵,都被不动声色地融进了贯穿影片始末的大爱之中。《白云之下》的人物性格,在呼伦贝尔的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中被渐渐深化。《脐带》的故事,在母子“逐水草而居”的寻根之旅中被展开。

  两部片子也同样选择了古老的民歌作为电影音乐的主基调。在百姓生活中流传百年的古老民歌,既有任性而为的发挥,又有准确复制的传承,在美学上具有凸显的率真性、民间性和民族性。

  《脐带》女主角扮演者巴德玛是草原著名女歌手,一曲《劝奶歌》唱哭了遗弃了小羊的羊妈妈,像一条锦带,把一些零散的、跳跃的镜头串联起来,把叙事迅速向前推进。《白云之下》女主角萨茹拉扮演者塔娜则是一名长调歌手,她一个人对着夜色唱起“辽阔啊……”我们在长调的褶皱间听到的思念和无奈不是萨茹拉个人的,而是这个时代的。

  这些音乐,让我们的观影感觉更立体、更悠远绵长、更富有诗意。就像电影《脐带》主张的那样:“我们不只是有长调,马头琴,呼麦”,言外之意,我们万物皆有音符,万物皆可成曲。

  电影《脐带》开启了内蒙古题材电影的新篇章,编导把关注点落在人世间最简单最朴素的情感。用平静、克制的讲述方式,叩开了多个世界奖项的大门。电影《白云之下》更是因“视角独特,拒绝平庸”而取得了第32届东京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和第33届金鸡奖最佳导演奖的卓越成绩。

  这是来自草原的呼唤,是这片热土深处涌动出的深情长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