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安放的爱

  

  新婚第一次去陈磊家过年,陈磊让我喊她“奶奶”。

  她住在小镇郊区的一所老房子里,平时由9个儿女轮流提供食粮,每逢过年,也是各家轮着去。而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陈磊说过他还有个奶奶。

  她个头不高,身体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几乎淹没了五官,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个小小的髻,偶尔用手颤巍巍地拢一拢碎发,愈发显得苍老憔悴。

  我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她使劲揉着眼睛,试图用红肿的泪眼看清楚我的模样。我喊她“奶奶”,眼前却是几年前过世的我最亲爱的姥姥的影。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他们都在厨房忙碌着年夜饭,我握着奶奶的手陪在她身边看电视。我问她喜欢看什么,她说都喜欢;我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都喜欢。过后我才明白自己的愚蠢,问一个没有电视机的人喜欢什么电视节目,可真是废话。

  吃饭的时候,我见她一直在吃自己面前的菜,便站起来把桌上的菜都夹了一份到她碗里。

  后来,陈磊跟我说,爷爷去世早,奶奶虽然子孙满堂,但是天伦之爱是一代一代单传的,当子女都有了自己的后代时,就会忘记父母。所以,她成了大家的负担,如果不是她的老宅还有几分利益可图,怕是早就被遗忘了。

  回到城里,我抱怨陈磊没事先说明,害我没给奶奶带礼物。陈磊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切换着电视频道,不以为然。

  我心里无端气愤。当年老妈在小姨家不远处给姥姥搭了间小茅屋,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可是,老妈叹着气说家里没钱。我灰溜溜地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姥姥在小茅屋里孤独地捱生活。如今,同样的一个老人出现在我眼前,不同的是现在的我有了经济能力,我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

  陈磊说:“别白费功夫了,老太太人特古怪,不会主动跟任何人套近乎的。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们不想跟她搞好关系吗?是她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陈磊以为我会打退堂鼓。可是,好几个不眠之夜,我都在琢磨如何能跟她亲近一点。

  公婆每次给我打电话,我总是会问“奶奶可好”,得到的答案一律是“都好”。我知道他们在敷衍我,可我能体谅他们。为了生活,六十多岁的公婆每天起早贪黑地做卤菜在小镇上卖,一年365天,风雨不改。每个人都很不容易。

  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直奔奶奶家,仿佛是在弥补从前无数次因为上学被羁绊在外地不能奔向姥姥的遗憾。

  我没想到会吃闭门羹。前一刻,我明明看到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加重了敲门声,大声喊。可是,任凭我喊破喉咙,依然无人应门。

  老太太怎么就不打开门,像过年时那样,拉着我的手笑吟吟地说上两句呢?我的牛脾气上来了,在地上捡了一根铁丝想将门闩挑开。刚拨弄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快走,你想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奶奶。“我来看看您,您开开门,我坐会儿就走。”

  门突然打开,老太太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站在我面前,瞪着我说:“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那天,我的手被奶奶的树枝刮伤了,事后陈磊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如实交代。他一边给我贴创可贴,一边说:“她是在保护自己的老宅子。这几年我几个姑姑叔叔一直在盯着,想拆了老房盖新房卖个好价钱。6年前,一向对奶奶很孝顺的二姑带她出门旅游,车子刚走出20里地,老太太心里不踏实,怎么说也要回去,一到家,发现房子已经被拆了一半。她被气出了病,从此再也不愿意离开老房子一步,今年过年算是破了一次戒。”

  我抚摸着伤口,眉头蹙成一团。心里,对奶奶又更多了几分怜惜。

  学校组织教师下乡支援农村教学,我被分到家乡小镇上的一所中学,站在校门口就能看到奶奶的家。上班的时候,我特意从她门口绕。看到她没有关门,就笑着问候两句,并不多说话——我知道她对我有敌意,误会我是儿女们派去的卧底。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吃力地提着一桶水摔倒在路边,什么都不顾地冲过去将她扶起背回家。

  幸好她没事,从此对我也少了几分戒备,甚至叫我去家里吃饭,给我做喷香的韭菜盒子。

  她跟我说起儿女们,边说边哭。她说她时时刻刻地在想念他们,“那时他们都那么小,像小不点似的,给口吃的就很开心,整天腻歪在妈妈身边,一步都离不开。可如今呢,个个都盯着我这老房子。这可是老头子给我留的最后一块地方,他们怎么能说拆就拆呢?”

  我抹着眼泪安慰奶奶别哭。她的视力本来就不好,我真怕她哭瞎了。

  我想帮奶奶缓解家庭关系,于是先找到性情温和的二姑。她认真地听我说完,不回我一个字,只是微笑和点头。

  我以为这次立功了,没想到第二天放学后,竟然在奶奶门口遭到了“家庭批斗”。叔叔姑姑们聚在奶奶门口,一个不缺,从来没有那么齐心过。

  二姑先发了话:“丫头,你天天往奶奶这跑算什么啊?”

  三叔愤怒了:“老三家的,你就直说吧,是不是也看上奶奶这块地了?孙子辈的根本别指望,你就省省心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帮衬着挤兑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秃子头上的虱子”……为了钱,所有人都可以撕破脸皮。

  我将目光寻过去,正好撞上奶奶疑惑的眼神,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我说我没有,但是没有人相信,转身想走,却被四婶叫住:“以后离老房子远点,你的那些‘小九九’,谁看不出来啊。”

  我贪图奶奶房子的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连她也训我:“你对谁好不行,偏偏对一个事儿多的老太太!”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在奶奶身上看到了姥姥。小时候,父母带着弟弟出门打工,只有姥姥和我相依为命。她白天为我洗衣做饭、接我放学,晚上陪我写字到深夜。那时的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与姥姥永不分离。可是,父母有了钱,把我接到城里读书,姥姥就沦落在了乡间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她耳朵聋,且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点光亮,跟她说话极其费力,没有人愿意去探望她。

  我去看过姥姥几次,日子的孤单,加上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每次都抓住我的手哭得语不成调。我也只有跟着哭。哭的次数多了,我有些怕,怕她哭,怕她苍老的声音,怕她带给我对死亡的畏惧,也怕她生不如死……我躲着她,昧着良心。姥姥去世那天,我远在北京,独自哭过之后,心中反而觉得这样落得干净。可是,那些跟她相依为命的日子,总是会时不时地在脑海中播放,拨弄着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悔恨交加。

  陈磊无奈地说:“算了吧,别再激化家庭矛盾了。”迫于压力,我退缩了,提前回到城里,不再去探望奶奶。

  奶奶一病不起,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她,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弥留之际,她对陈磊说:“丫头对我是真的好,她是个好孩子,你要对她好。”

  她还说把老房子留给我,姑姑叔叔们厉声反对,我自然也不愿意去跟他们争,回到家搂着母亲哭得昏天暗地。

  母亲说:“等你有了孩子以后就会明白,一大堆的烦心事围绕在你身边,自己的老妈就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

  我把母亲抱得紧紧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以后会怎样,但是我知道我会时刻提醒自己,曾经我对母亲有多么的不舍。#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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