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嫂 (小说)——谢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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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一反常态,刚踏进门槛就迫不及待地对姐姐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有证据了。”
姐姐了解老弟,心里常有“小九九”,用老爷子的话说,“精明过了头”。她放下手里的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听他说。
老弟心有不平地说:“老爷子刚刚请律师立遗嘱,决定把他的那部分财产分三分之一给红嫂。凭啥呀!”接着,又带着悬念问姐姐,“连亲生儿女都不商量,老爷子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知弟莫如姐。姐姐马上阻止老弟的念头,认真地说:“不要歪七竖八,无中生有。”
“那遗嘱怎么解释呢?”老弟同样认真地说。
“你掌握的这么清楚,是不是……”姐姐突然意识到了老弟有可能使用其它手段,背脊骨一阵发冷。
老弟立刻象犯了错被当场戳穿的孩子一样,红着脸喃喃地说:“我,我想随时了解老爷子的身体状况。”
“是防备红嫂吧!”姐姐一针见血。
老弟无言以对,象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三年前,妻子病故,老爷子得了一场大病,不料雪上加霜,病中又跌了一跤,半身失去知觉,送进了医院。医生会诊后,建议转护理院。在常人眼里,护理院意味着人生最后的等待。家属不忍心,请求医生用自费药、进口药,不惜代价进行治疗。医生却无奈地摇摇头说:“抓紧时间转吧。要不,会把你们拖跨的。”
医生一摇头,家属塌了天。姐姐一咬牙,先把老爷子从医院接回了家。
感情与现实碰撞,立刻显得苍白无力。姐姐是市重点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社会、学校、家长、学生的眼睛全部齐刷刷地盯着她,成绩、名校赋予她不可退卸的责任;老弟是公司的营销经理,一年四季马不停蹄,加之儿子今年高考,根本无法顾及。头半天,姐弟俩放下手中的事全力以赴,已经精疲力尽。接下来,还有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呢!
护工!请护工成为唯一的选择!
兵分两路,弟弟留家照看,姐姐来到护工介绍所。一位穿着土布衣服的中年妇女热情地迎上来,用一口落地有声的山东话说:“大姐,需要护工吗?”
大姐点点头刚坐下,一杯水马上送到了她手里,带来一阵温暖。姐姐谢过后,仔细打量她:圆脸短发,眼睛明亮,饱经阳光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没等姐姐开口,她先自我介绍:“俺今年45岁,山东沂蒙山区人,当过村妇女主任;俺男人叫红哥,村里人都叫俺红嫂。”说着把身份证递过来证实自己。
“红嫂!”姐姐接过身份证,眼前浮现出课文里用奶水救八路军战士的红嫂,心头一热。
“俺不敢比红嫂奶奶。俺借光了。”红嫂捏着土布衣角,诚实地说。
红嫂拉进了姐姐的距离。姐姐平和地像问学生一样:“学过护理吗?护理过卧床病人吗?”
“俺高中毕业,这方面知识不多。不过,俺可以边做边学。”红嫂看出姐姐有些犹豫,马上鼓足勇气说,“俺保证象亲闺女一样护理老爹行不?”
红嫂最后一句话,感动了姐姐。阅人无数的姐姐,认下了这个沂蒙山区的妹子。
半年后,当红嫂推着老爷子坐的轮椅车来到医院复诊时,专家、医生连连称呼:奇迹!奇迹!老爷子开心地说:“我好了,红嫂瘦了。”此时,红嫂也大大方方地笑了,接受大家对她付出的称赞。
老爷子七十大寿,虽然以轮椅代步,却红光满面。首先,他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开始,红嫂这个闺女我认了。”
在大家的掌声中,红嫂明白了老爷子说要给他一个“惊喜”的内容。她站起身对老爷子说:“老爷子一一老爹,俺会做好闺女的。”接着,按年龄对姐姐和老弟说,“请姐姐、弟弟随时指点,俺会尽力的。”
当时的场面,是妻子走后,老爷子最开心的时光。老爷子的情绪感染了三代人,大家其乐融融,一次又一次举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长心眼的老弟在老爷子认红嫂当闺女的第二天,悄悄地在隐蔽处按装了监控摄像头,随时掌握关键时候必要的“证据”。
红嫂亲人般的护理,真让当儿子的自愧不如。有一次,老爷子高兴之际,把红嫂当成妻子,拥抱了她。红嫂红着脸,轻声地在他耳边说:“老爹,俺是您闺女,沂蒙山的闺女。”
老爷子恍然大悟,连忙象触电似的松开她。此时,红嫂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象对自己老爹那样,亲热地握着他的手说:“老爹,闺女就这样,好吗?”
老爷子红着脸,连连点头笑了。
好几次,老爷子碰到好看的电视过了休息时间,只要红嫂上前来拍拍他的手背,他就会关掉电视,主动回房间休息。老爷子有失眠的毛病,现在,只要红嫂坐在边上给他读书,他就能自然地睡去。
老弟被感动了,把这美好的情景都截屏保留下来。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为了今天……
姐姐看完视频,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相比之下,她有愧于父亲,有愧于对九泉之下母亲的承诺,有愧于大姐这个神圣的称呼。她要求老弟立即撤了监控摄像头,以免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至于父亲的决定,她认为,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人是健康的,头脑是清醒的,通过正规的途径,不存在对于不对,这是父亲的权利,子女无权干涉。对于今天的事,站在客观的角度,她理解父亲的选择。只要父亲真心情意,她是站在父亲这一边的。
老弟却认为一向理智的姐姐在感情用事。他退一步说:“红嫂确实对老爷子、对我们全家有恩。我们做营销的有不成文规矩,按照贡献,事成之后奖励十万、二十万都是应该的。可这三分之一,按目前的市场价,就是三百万哪!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升值。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今天老爷子能够坐轮椅车出门了,今天老爷子感到自己有尊严了,今天老爷子感到晚年幸福了,这个代价不够吗?”姐姐一反平常慢条斯理,加重语气说,“想想当时我们无助的时候,我们要懂得感恩。老弟啊,比钱更重要的叫良心!”
长姐如母。姐姐的话震动了他的心。他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说了声:“姐,听你的”,走出门去。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老爷子迎来了八十大寿,四代同堂。这一回,老爷子没听任何人的劝,连喝了三杯茅台,接着,从未有过的豪爽地说:“都在酒里了!”
农历“冬至”的早晨,红嫂打来电话:老爷子走了,握着她的手,走得很平静。
事先征得老爷子同意,红嫂按照沂蒙山区老家的风俗,为老爷子换上了从家乡带来的新棉花做成的棉袄棉裤,送老爷子体体面面地上路,去见分别已久的老姥了。
看到老爷子最后安祥的面容,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是红嫂用十二年的时光,十二年的心血,给老爷子晚年的快乐和尊严。告别仪式上,红嫂作为亲属,和姐姐、老弟并排向老爷子告别,并叫着“老爹”流下了真诚的泪水。
青丝变成了白发,岁月变成了皱纹。红哥的呼唤,红嫂要回沂蒙山老家了。面对老爷子家的亲人和律师,红嫂习惯地把头发掠到耳后,还是一口沂蒙山区的口音,平静地说:“俺从心里感激老爹的好意。俺当时没说话,主要怕伤了老爹的心,认为俺三心二意,对身体不好。护理老爷子,是俺争取的工作。俺向姐姐保证过,要像闺女一样护理老爹。俺沂蒙山人说到就要做到。俺不能给红嫂奶奶丢脸。所以,所有的活都是俺本份,都是俺应该做的。当时,老爷子认俺当闺女,俺太幸福了。俺有沂蒙山老爹,还有大上海老爹。两个老爹都是好老爹,是俺当闺女的福份。十二年来,俺得到了很多,在村里造起了三层楼房,实现了几辈人的梦想。俺山里人,读书少,不会大道理,只知道从古至今一个理,就是自食其力。其它的,俺是不会想的,更不会要的。”接着,红嫂把一尘不染的目光转向墙上老爷子的遗像,认真地说:“老爹,你一定要答应闺女啊!”说完,跪在地上,向老爷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老弟塞进她包里的一张中国农业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桌子两边,两根祭奠老爷子的蜡烛正在燃烧,发出一阵阵光和热。与此同时,晶莹的蜡珠,无怨无悔地流下来,层层叠叠,像盛开的一朵朵美丽而又纯洁的浪花,期待着生命的再次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