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给高中生谈“读书”提纲(上)

  原标题:苏州给高中生谈“读书”提纲(上)

  前言

  今年四月二十二日,应我学生曹婷之邀,给他们学校六百多高一学生作了一次讲座。主体是“读书”,还好我不知道有什么“世界阅读节”这个节。否则我会不敢讲了。下面把我讲课的提纲分两次发出。权当更新。

  正文

  来到苏州给同学们讲读书,其实我心里有些负担的。想到2013年4月初到绍兴去给中学教师讲“书法教育”,我们上海的特级教师步根海老师跟我开玩笑说:“你到兰亭讲书法,岂不是班门弄斧?”我想想也是。十年过去了我居然到苏州来讲读书。苏州历来是中国的文化重镇。特别是明清时期,不但有文徵明唐寅、祝枝山这样的文化名人,更是有名的出状元的地方,清代二百多年历史,科举会试(殿试)112科,江苏省有一甲进士(状元、榜眼、探花)119名,占全国总数342名的百分之34.8;浙江有81名,占23.7。远的不去说了,就现代来说,和我们中等教育有关的和读书有关的人,也有不少人,例如有“姑苏五老”——王伯祥、章元善、叶圣陶、顾颉刚、俞平伯、还有苏州中学的创始人汪懋祖等等,这些都是学富五车的老辈。所以这个地方是文风很盛的地区,来这里给中学生谈读书,心中不免忐忑不安。但是,因为邀请我的是我的学生——你们的曹老师,所以我只有应命了。

  读书基本有两个含义,一、到学校来就是读书,指学习;二、读课外书,文学、历史、科学、艺术等各种各样的杂书。我今天谈的是指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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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在今天

  本来读课内书和课外书是相辅相成的一件事,为什么现在成为了两件事,或者说成为一个学校里有争论的问题呢?

  林语堂先生1933年被邀请到复旦大学、大夏大学对大学生讲《论读书》说:“本篇演讲只是谈谈本人对于读书的意见,并不是要训勉青年,亦非敢指导青年。所以不敢训勉青年有两个理由:第一,因为近来常听见贪官污吏到学校致训词,叫学生须有志操,有气节,有廉耻;也有卖国官僚到大学演讲,劝学生要坚韧卓绝,做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男子。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料想战国的土豪劣绅亦必好训勉当时的青年,所以激起孟子这样不平的话。第二,读书没有什么可以训勉。世上会读书的人,都是书拿起来自己会读。不会读书的人,亦不曾因为指导而变为会读。……所以今日谈谈,只是谈谈而已。”我今天来你们学校也只是谈谈而已,你们的论坛叫“古风今韵”,我想古风还在,今韵已经很难觅了。为什么?因为现在学生很忙,要读点课外书比较难,让我们听听林语堂还说些什么,他说:“现在学校读书有四不可,(一)所读非书,学校专读教科书,而教科书不是真正的书今日大学毕业的人所读的书极其有限。然而读一部小说概论,到底不如读《三国》《水浒》;读一部历史教科书,不如读《史记》。(二)无书可读。因为图书馆里的书极有限。(三)不许读书。因为在课室里看书,有犯校规,例所不许。倘是一个人自晨至晚上课,则等于自晨至晚被监禁起来不许读书,(四)书读不好。因为处处受注册部干涉,毛孔骨节皆不爽快。”你们看,20世纪30年代其实和我们现在差不多。

  确实现在的学生很忙,各门功课且不说,就是语文的练习册、阅读分析这些无效劳动,已经占据了学生大量时间和精力,哪里还有余裕的时间去读书?现在那些专家们花样太多,一会儿“文本细读”一会儿“整本书阅读”。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你们苏州人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兴趣和时间读这些书?杜威说:“教学如买卖”,“正像没有买主,就没有销售一样,除非有人学习,不然就没有教学。”(林格伦《课堂教育心理学》第3页)如果同学们不喜欢或者没有时间读这些书,那么“买卖”就没有做成,你吆喝得再厉害也没有用。我们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到现在所进行的语文训练——阅读分析,大多数人没有培成良好的阅读习惯,反而养成了不良的习惯——返读、停顿,语文考试中那些题目弄得我们学生灰头土脸,老是犯错。结果不但读不快读不多,而且不想读。这些语文训练就像近代教育家郑观应曾经批评八股文说的那样:“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天下之无谓,至斯极矣。”(《考试.上》我认为现在语文课上的训练,恐怕连八股文都不如,因为八股文还可以锻炼人的思维能力,用朱光潜的话说:“当作一种写作训练看,它也不是完全无用。在它的窄狭范围内,如果路走得不错,它可以启发思想,它的形式尽管呆板,它究竟有一个形式。”(《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我们天天在分析那些“文本”,本来可以一读即懂的小哥。这种所谓的“技能”是生活和工作中根本用不到,远不如八股文。谁会像做“阅读分析”那样去阅读呢?但是,因为考试还有这类题目,我们还不是大学生,还不能不顾这些东西。有没有办法兼顾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我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个问题。你多读了,养成阅读习惯了,词汇积累多了,语感有了自然会答题了,只是需要正确的方法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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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和语文学习的联系

  让我们先从基本的谈起。中国古代蒙学是集中识字,然后读书。精读要背诵默写,泛读则为了帮助扩大词汇量、培养语感,加强可以向书面语转换的速度。词汇量问题很重要,词汇量的多寡与人的智力有联系。所以,中国传统教育强调“通经必先识字”“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增加词汇量靠什么,就是靠阅读。阅读可以分成好几种方法,基本上是精读与略读(或者叫泛读)这两者要分开,各有各的用处。曾国藩曾经说过:“一曰看新书宜求速,不多阅者太陋;一曰温旧书宜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恒,不善写者,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 跛不能行。”(《致四弟、九弟书》)我们现在的高中生读书,往往一切根据考试来安排,现在语文课只有精读没有泛读。“阅读分析”把人人能懂的小哥搞得人人会错,一个学期学了十来篇教材,条分缕析深文周纳,把学生搞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把大好时间浪费了,这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读书的。

  胡适曾经说:“我们不要把学生程度看得太低了,……单靠七八十篇的古文选本,决不能教到什么成绩。古文读本的大病,就是没有兴趣,没有系统。所以不能引起学生的兴趣。……我说与其读《范增论》,不如看《史记》、《项羽本纪》,给他们一些有系统有趣味的材料。”“据我们观察和研究所得,可以断定有许多文字明白通畅的人,都不是在讲堂上听教师讲几篇唐宋八大家的残篇古文而得的成绩;实在是他们平时或课堂上偷看小说的结果。”(《中学国文的教授》)他还说“那薄薄的课本是为低能儿准备的。”

  周作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个问题,其实可以再展开说说,也就是说,世界上许多地方都发生过那种课堂里磨蹭讲解浪费大量时间,结果读了十二年书,仍然不会阅读与写作的事情。

  国外“永恒主义教育流派的代表人物艾德勒在1940年写了一本书——《怎样读一本书》,用来帮助指导一些高中生大学生进行阅读。然后他和芝加哥大学校长赫钦斯发起了一个“百本名著阅读计划”。他为什么要写这一本书?因为当时的国外从中学生到大学生的阅读情况令人担忧。他引了哥伦比亚大学默塞尔教授的调查说:“一个学生从中学高年级到大学高年级,他的书面英语词汇量几乎一点也没有增加。很多学生受了12年教育,他们运用英语在很多方面仍然是幼稚的、低级的;再读四年书,稍有提高。”艾德勒还说:“他们的调查告诉我们:‘多数男女学生一放学,仅仅为消遣而阅读,主要地是阅读些第二流的或劣等的小说杂志和日报。’他们在校内校外阅读的范围,少得令人遗憾,而且所阅读的在最简单、质量最差的东西。……更坏的是,他们一旦离开学校,往往就不再接触书本。”再回头看看我们现在的情况如何呢?手机、电脑无处不在。每年高考阅卷,我经常读到一些小哥,差的是文理不通甚至满纸涂鸦;好的则如吴文英之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作文写不好的根本原因在哪里?叶圣陶先生说:“根子在阅读。”所以早在1940年叶老和朱自清两位先生编过两本书《精读指导举隅》喝《略读指导举隅》,提出“课内是精读,课外是略读”。所谓“整本书阅读”这个概念,其实就是叶圣陶在四十年代在《论中学国文课程的改订》里提出来的,他说:“国文教材似乎应该用整本的书,而不该用单篇短篇……退一步说也该把整本的书作为主体,把单篇短章作为辅助。在在中学阶段内虽然只能读有限的几本书。但是那几本书是真正专心去读的,这就养成了读书的能力;凭这能力就可以随时随地读其他书以及单篇短章。……国文教学明明悬着‘养成读书习惯’的目标,这所谓‘读书习惯’指自己能够读;自己喜欢读而言;但是逐句讲解的方法却不要学生自己能够读;既然自己不能读,又怎么会喜欢读?再就教师方面说,因为把上课时间花在逐句讲解上,其他应该指导的事情就少有工夫做了;应该做的不做,对不起学生,也对不起自己。”

  这是叶老在四十年代说的话,我们现在的中小学语文课怎么样呢?依我看,从我们小学开始,还没有学会阅读,便开始做“阅读分析”从小学一直做到高中。

  我曾经问那些起劲地进行“阅读分析”指导的专家——你们是这样学语文的吗?你们的阅读能力是这样通过“分析”得来的吗?那是你们在大学中文系课堂里才学会的。想一想我自己读书和教书的经历,开始就是读小说,从短篇读到长篇,从《水浒》《三国演义》《西游记》到《西湖佳话》《今古奇观》,《说唐》《说岳全传》到《封神榜》,都是整本书阅读的;然后才读散文,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这是泛读,因为喜欢古诗文就抄抄背背,这是精读。学习语文学习写作就是这么过来的。当然我们那个时候没有电视,看电影也是偶然的事,和现在不同。不能照搬我们那时候的方法。但是正因为现在学生接受信息的机会多,我们更不能浪费课堂里和课外的时间,要让学生利用一切机会读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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