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乡野小说连载《芝镇说》(22)|德鸿毛愣了,这个熊孩子!

  第二章

  大有庄·老墓田

  (22)德鸿毛愣了,这个熊孩子!

  穿着一身孝服的女子,是公冶令斓姑姑。

  我一眼就认出是她,她高挑个,高鼻梁,那双浓黑的大眼,那浓黑的长睫,忽闪着,特别有神。还有她说的话,那声不是芝镇的,有点儿撇腔,说快了,像鸟语。

  四哥公冶德施瞪大了眼睛,盯得我发毛:“你不可能见到公冶令斓,你父亲1964年结婚,也就是那年,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真真切切看到了她,觉得就是令斓姑姑。她的腔调我听得清清楚楚。”

  “七月十五是鬼节,也许真是……”

  我听得毛骨悚然。难道是我的错觉?

  四哥皱着眉头,又摇摇头:“你是不是毛愣(方言:梦游)了?”

  我有梦游症。

  最早发现我有梦游症的就是我四哥,我从六岁就在四哥家睡,我不爱在自己家睡。四哥独自睡在西厢房里,关上门,西厢房就成了他自己的天地。我也想有自己的世界。我喜欢缠着四哥,喜欢他家的西厢房,西厢房里丝酱的霉味我都喜欢。四哥一肚子故事,给我讲水浒、聊斋、西游。我还喜欢四哥的百宝箱,百宝箱搁在炕头上,上挂一把小铜锁。百宝箱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箱子,是四哥偷着从我大哥公冶德乐那里学的木匠手艺,自己打的。要叫我大哥看到这个箱子,会一锤子砸碎。这是糟蹋手艺。箱子里什么都有,洋火枪、弹弓、螺丝帽、铜头烟袋锅、铅笔盒、火镰、豆腐棒子、钢笔、铅笔、小人书,还有几个麻雀蛋和鸡蛋,麻雀蛋是从屋檐下掏的,鸡蛋是趁着我大娘不注意,我四哥从草垛里偷的。晚上门一关,四哥就展示自己的百宝箱,一件一件让我看。我渴望自己也有个百宝箱,百宝箱上也要挂一把锁。四哥什么都让我摸,就是有一样不让,是一节红头绳缠着的一缕黑头发,四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那是公冶祥梅的。在大有庄,如果有两朵“庄花”的话,第一朵是公冶令斓,第二朵,就是公冶祥梅。这公冶祥梅,我和四哥管她叫老姑姑,老姑姑并不老(跟我四哥同岁),是辈分大。公冶祥梅跟四哥在文艺宣传队里,一块演戏,演的是茂腔《铡美案》,四哥演陈世美,公冶祥梅演秦香莲。我一直觉得我四哥就是个天才,歌曲只要听一遍,他就能唱。那时我四哥和公冶祥梅夜里演戏,白天干活,形影不离,有时还在浯河边上边上溜达。我当时小,并不觉得奇怪。四哥的爹是我十一大爷公冶令安,有一天夜里,他用门关子把我四哥打了个半死。我四哥一声不吭,也不跑,尽着十一大爷打,门关子竟然被打断了。四哥躺在西厢房里,嘴唇干裂,疼得头碰炕沿,但就是不哼。最终,公冶祥梅老姑姑嫁给了芝南村的刘家。我四哥背着大哥淘汰了的木匠家把什,在一个深夜去了东北。他把百宝箱给了我,百宝箱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了那红头绳绑着的那缕头发。四哥在东北闯荡了三年,回到了大有庄。媒人把四嫂说给了他。四哥跟四嫂关系不好,经常打架,有时动手,但四嫂有撒手锏。她一句话就能休战:“公冶德施,你回头看谁来了?你公冶祥梅老姑!”四哥于是低头不语。四嫂再挑衅一句:“心疼了吧?”她指的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大雪天,公冶祥梅在面粉厂打工,她一直留着一头长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忽地一阵风,头发被卷进了机器,整张头皮和左耳被瞬间撕脱,头骨暴露在外。我这老姑姑公冶祥梅也真是个人物,她极度冷静,请工友把撕脱下的头皮用袋子装好,放上冰块,才往芝镇医院赶。我四哥是后来听说的,一个人在浯河边上捂着头蹲了一夜。四哥找到我,让我去芝南村给公冶祥梅送去了一坛子药酒。这些四嫂都不知道。公冶祥梅老姑的一头秀发竟然奇迹般地接活了,她那头长发更黑更亮。我猜是我四哥的那坛子药酒管了用。四哥自学中医,终于派上了用场。

  四哥跟我妻子华桦说:“弟妹啊!我这德鸿老弟毛愣——梦游!我是亲眼所见。有一天,我跟他在我家的西厢房里睡觉,都深夜了,早吹灭了灯,就听到他窸窸窣窣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那都不是在走,好像在水上漂,没有脚步声,我见他拉开大门的门闩,就漂进了胡同,我跟出去,慢了两步,就不见了他。我站在胡同里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我十二婶在跟他说话,我家跟你家就隔着一个小胡同。我十二婶牵着德鸿的手,打开门。她对我说:‘德鸿毛愣了,这个熊孩子!’我纳闷,你们家的门关着,他怎么进去的呢?只有一个地方,就是猪圈的院墙有一个四方窟窿,那是为了掘粪方便留的。可是,四方窟窿和猪圈的上栏隔着一米见方的粪池啊。他是怎么爬过去的呢?第二天早晨,我问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四哥说的,我隐约记得,母亲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四哥家。那晚有月亮,月亮能照出人影儿来。

  “弟妹,德鸿有时睡着睡着爬起来,嘟嘟囔囔说一通话。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我记得你梦话里多次说到令斓姑姑。后来,你夜里一爬起来,我就拍拍你的脸,你就醒了。”四哥又说。

  那年七月十五,在老墓田,我到底见没见过令斓姑姑?我真是梦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