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 换亲
四梅婶子有一儿一女,她男人早年得病撒手人寰了,四梅婶子独自将儿女抚养成人。去年春天她嫁了闺女,同年秋天她将儿媳妇娶进了门。
她儿媳妇肚子争气,娶进门不出半年就怀孕了,原本这是天大的喜事,可四梅婶子偏偏迷信,她找了镇上的卦仙为儿媳妇算了一挂,卦仙掐指一算说:“你儿媳妇这胎怀得是个闺女”。四梅婶子听这话,脸当场就耷拉下来,她让卦仙给详细算算,何时能生出男娃,她向卦仙问询了好一阵才姗姗离去。
回到家,四梅婶子将儿子、儿媳妇叫到跟前,将算挂的事讲了一遍,要求儿媳妇把刚怀不足三个月的孩子做掉,她说:“咱们要听卦仙的,等明年阴历八月以后再怀,到那时一准能生个男娃”。
四梅婶子的儿媳妇叫靳春红,她和四梅婶子儿子贾大兴结婚,是因为靳、贾两家是换亲。他哥靳得友娶得是她的小姑子贾叶鲜,她嫁给贾叶鲜她哥贾大兴。靳、贾两家邻村住着,都是一儿一女,因两家日子过得都挺艰难,为了延续后代,经媒人介绍两家换亲,贾家儿子娶靳家闺女,靳家儿子娶贾家闺女,这样一次可解决两家儿女的婚嫁大事。

靳春红从小柔顺乖巧,知道自家条件不好,她从来不跟爹娘要任何东西,她心疼爹娘和哥哥日日下地辛苦,她除了和家人一起干农活外,还要喂鸡、种菜、洗衣裳。
为了哥哥能娶上媳妇,她毫不犹豫就答应嫁给了从未谋面的贾大兴。嫁过来之后她发现,家里没有公公,一切全凭婆婆做主,婆婆性格要强、执拗,家里大小事情全要听她的,一点不如意,她婆婆轻则摔盆打碗,重则哭闹上吊。
而自已男人贾大兴常年在这样的管束下,被调教得胆小没主见。此时靳春红听婆婆要让自已把孩子做掉,明年再重新怀一个,顿时气傻了眼。她之前只觉得婆婆也仅是脾气不好,自已宽容大度些,凡事不与她计较,不与她冲突罢了。可时至今日,她才醒悟她婆婆不仅重男轻女更愚昧无知。
平时,她因婆婆是长辈,自已做为晚辈要孝顺她,同时她更担心若顶撞了婆婆,婆婆定会向她闺女告状,这样一来既是她小姑子也是她嫂子的贾叶鲜,会为难自已爹娘和哥哥。她体谅爹娘给哥哥娶个媳妇不容易,所以她处处忍让婆婆,宁愿让自已受委屈也不能让爹娘和哥哥受委屈。
可现在婆婆要求自已把腹中孩子打掉,她觉得婆婆倚老卖老,简直太欺负人了,她望着贾大兴,心想:我怀得可是你的孩子,你如今怎么想的,也同意你娘的意见吗?她此刻希望男人能为自已撑腰。
贾大兴被他娘提出这个毫无根据的理由,弄得不知所措,他见媳妇不高兴了赶紧打圆场,说:“娘,闺女好啊,头胎生个闺女,下胎再生个儿子,闺女还能帮着带弟弟,这不挺好吗!”四梅婶子见儿子帮着儿媳妇顶撞自已,立马开始作妖,她厉声说:“要赔钱货干啥?她就是给我生三个孙子,我也不嫌多,我卖血也要养我孙子。这事没商量,明天你带她去卫生院把孩子做了。按卦仙算的,明年八月以后再怀。”
说罢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板凳,鼻子“吭”了一声冲靳春红留下一句:“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这个外姓人做主,我活一天我就当一天的家。”说完“咣当”一声闭紧了房门,留下靳春红和她男人四目相对。
靳春红一宿没睡,她抱着枕头流了一宿的泪,她知道婆婆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她男人是个打着“孝顺”旗帜的窝囊废。此时她摸着小腹,实打实感受到有个小生命,自怀孕后她时常感觉恶心想吐,这是腹中的宝贝在向妈妈宣告“我来了”。

她借着月光瞅了一眼鼾声如雷的男人,此刻她多希望他能安抚下自已,为自已说句公道话。可是贾大兴粗枝大叶,并未察觉到自已孤立无援,春红觉得世界一片灰暗。
她手中握着半瓶除草剂,想要离开这没有人味儿的世界。思索了半宿她还是没有这个勇气,她担心自已离开后,她婆婆会不会让嫂子和哥哥离婚。一想到爹娘辛苦了半辈子才为哥哥娶回个媳妇,此刻心如刀绞一般,她不能因为自已受了委屈就打破娘家的平静。她又将除草剂放回原处,心想等明日回趟娘家再做决定。
她痛苦地挨到天亮,起身熬了些面汤,就上几片黑咸菜,吃完便回了娘家。她回到娘家,家里只有嫂子独自在家,贾叶鲜正吃着煮鸡蛋,桌上摆着玉米面馍馍和南瓜粥,见她回来了,她嫂子放下碗筷,一手扶着大肚子一手扶着饭桌,起身笑眯眯地迎上来,搀着她胳膊说:“春红,你回来了,咱爹和你哥下地了,娘去集上割肉,晌午包饺子。听说你也有了,快三个月了吧,真好,我下个月就该生了,你估计要到年底了吧。”
春红见嫂子白白胖胖、脸色红润,好幸福的模样,顿时心中好羡慕啊。贾叶鲜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她将怀孕的经验一一说与春红听,春红心不在焉,脑子里只想着自已的事,她听着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贾叶鲜见春红哭了,就猜到她在自已娘家过得不如意,便说:“嫂子,咋回事儿啊?是不是和我娘生气了?我娘就是滚刀肉,油盐不进,我哥是个软面条,提不起拎不直的。你给我说,我替你出气。”春红听贾叶鲜说这番话,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抱着贾叶鲜,眼泪更是“哗哗”地淌。
贾叶鲜也急了,问:“你倒是说啊,到底咋的了?”春红一抽一抽地将来龙去脉给贾叶鲜说了一遍,贾叶鲜听完便说:“我娘疯了吧,她咋会这样想了,让把孩子做了,我哥孝顺过头了,愚昧。放心嫂子,我有办法。”她轻声在春红耳边说了好一阵悄悄话,春红的脸不一会儿便由哭到笑,她擦了擦眼泪,两人便开始说说笑笑,唠着将来要如何侍弄孩子。
春红在娘家吃了晌午饭,又与她娘唠了好一会儿家常话才不情不怨地回了婆家,她娘给她装了半篓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让她带去补身子。她刚回到婆家,她婆婆放下手中的线筐上前抱怨:“春红,你跑哪儿去了,出门也不打声招呼,昨天跟你说好的,今天让你去卫生院的事,你都忘了,再等几天月份大了,就不好做了。”春红见婆婆进门就提这事,她心生烦躁,没接婆婆的腔,扭身回屋歇着去了。

晚上她婆婆又絮絮叨叨地提起这事,贾大兴将她拉到一边,悄声在她耳边说:“别理她,让她随便说,我稀罕闺女,你怀得是我闺女,要不要我说了算,放心媳妇,你生啥我都稀罕。”春红见男人是这个态度,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第二天清早,她婆婆在灶房里“叮叮咣咣”剁着案板,嘴里嚷着“谁家媳妇这么懒,太阳都晒腚了还不起床,没羞没臊”。春红推了推大兴说:“起来吧,你妈不高兴了。”大兴揉了揉惺忪地双眼,伸了个懒腰开始穿衣裳。大兴说:“媳妇,别和咱娘一般见识,她年龄大了,一会儿吃罢饭我下地去,你要觉得在家呆着不如意,你就上集市逛逛,买点果子吃。”
春红和大兴吃罢早饭,送大兴下了地,她便坐在院里纳鞋底。不一会儿贾叶鲜哭哭涕涕进了门:“娘,我回来了。”贾叶鲜一进门便“扑腾”一下坐在院中,抱着脚脖“哞哞”哭起来。
四梅婶子见闺女回来了,先是高兴,但见闺女哭上了,赶紧一路小跑过来,着急地问:“这是咋了呢?咋哭成这样呢?在婆家受委屈了?”贾叶鲜用双手捂着脸,从旁边露出一个小缝,她冲春红使了个眼色,春红便知小姑子的来意,她径直回了屋。
贾叶鲜见院子里只剩她们娘俩,便拉了个板凳,她和她娘挨边坐着,说:“娘,靳得友几天前带我上卫生院找了个熟人给我瞧了,说我怀得是个丫头。现在我公婆还有靳得友都逼我把孩子引掉,说若生个赔钱货,家里没钱养。”
“啊!”四梅婶子听完这话,立即火冒三丈,“靳家这两个老畜牲,昏头了吗,你肚子都这么大了,孩子都成形了,那是说引就引的,要是一尸两命呢!”。贾叶鲜见她娘信以为真了,又继续加火说:“我婆婆说了,不引也行,生下来若是闺女直接送人,若没人要就活埋了。”四梅婶子听见这话更心疼了,连连说:“造孽啊,你婆婆这是造孽啊。”
贾叶鲜又说:“娘,生闺女有啥不好嘛,你看我,多孝顺您啊,我给您买点心吃,我帮您干农活,我给您扯布做衣裳”。四梅婶子说:“是啊,闺女最心疼爹娘了,我就喜欢闺女,别听你公婆和你男人的,这孩子咱就偏要生下来,他们不要,我养着,谁敢动我外孙女一根汗毛,我陪上这条老命跟他没完。”
贾叶鲜又说:“娘,你真好,我也喜欢闺女,要是我嫂子也生个闺女就更好了,到时候这两个孩子小时候可以在一处玩,将来长大了相互有个帮衬,多好啊。”四梅婶子看着破涕为笑的闺女,惚然大悟:今天闺女说得这番话明显是说给自已听的。
贾叶鲜搂着四梅婶子的腰撒起了娇:“娘,咱家的闺女,您知道心疼。那我嫂子也是她爹娘捧着长大的闺女啊,人家爹娘也心疼啊。将心比心,您让我嫂子把肚子里的孩子做了,您这当奶奶的心咋这么狠啊,只心疼外孙儿,不心疼亲孙儿啊。不管生得是闺女还是小子都是咱贾家的血脉吧,咋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四梅婶子向来执拗,哪是几句话就能哄好的,她知道这是儿媳妇昨日回娘家搬救兵去了,让闺女来做说客呢,她才不吃这一套呢。她嘴上应付着闺女,急火火地将闺女打发走后,便上村里赤脚医生那里要了些堕胎药。
傍晚,四梅婶子主动担起做饭的活,她趁人不备将药片撵成粉末,倒进春红的粥里,搅拌几下端给了春红。春红不明就里,就着咸菜将这碗掺着堕胎药的粥给喝光了。
不一会儿春红腹中翻江倒海,她喊:“大兴,我肚子疼。”大兴看媳妇捂着肚子,面色苍白,额头直冒冷汗,他赶紧上邻居家借来一辆板车,准备拉春红去镇上看病。这时四梅婶子说:“这天都黑透了,还上啥镇上啊,明儿就好了。”大兴见媳妇疼得不轻,他懒得理她娘,抱上媳妇就往板车上放,这时春红感觉不对劲,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她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她问:“娘,你给我粥里放啥了?”
四梅婶子也没藏着掖着:“放的堕胎药,我让你上卫生院,你不去,我只能对你使手段了。”大兴听了这话,气得直跺脚:“娘,你糊涂啊!”此时事态紧急,他顾不上许多,拉着春红直奔镇上,至到三天后才将春红拉回来。
春红到家后,不言不语在炕上躺了好几天,心里对贾家有怨也有恨,她实在不能在这个家再继续呆下去了,在这个家里她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一天深夜,她趁婆婆和大兴都在熟睡,便独自悄悄摸着黑离开了家。
大兴和他娘发现春红不见后,跑到春红娘家打探消息,直到此刻靳家才知道自家闺女在婆家,竟受了这么大得委屈,靳家爹娘边唉气叹气边在心中记挂着闺女的安危。贾叶鲜也不停地埋怨她娘:“你咋这么不听劝,非要闹出这档子事呢”,靳得友更是气得劈头盖脸将贾家母子俩撵了出去。
贾大兴不分昼夜,上附近几个村子,还去了镇上寻找好久,都没找到春红。此后好多年,一直没有春红的消息。
贾大兴自打媳妇走后便养成了个酗酒的毛病,兜里但凡有几个钱便都用来买了酒,借酒浇愁。有时候没钱肚子里又有酒虫勾着,他就向村里朋友们借钱买酒喝,谁家办个红白事,他必定会去凑个酒局,把自已灌得酩酊大醉。
四梅婶子见儿媳妇跑了,儿子无心干活如同废人一般,闺女因亲家缘故也不来瞧自已了,她只得独自营务地里的农活。
贾大兴时常将自已灌得如醉猫一般,这日他又到镇子上寻找春红,索性将带得钱全部买了酒,喝完他一摇三晃得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得闲逛着,后面驶过一辆大卡车,因躲闪不及一下就将他撞飞出去好远,送到卫生院不久就断了气。
四梅婶子得知儿子死后,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都想自我了断,她闺女贾叶鲜回来陪她住了两个月,可她心中又牵挂着闺女只得又回了婆家,往后的日子苦了贾叶鲜,她隔三岔五在娘家、婆家两头跑着照顾。
后来她又怀上了老二,月份大了身子笨重,来看她娘的时间就少了。老二是个儿子,靳家高兴坏了,贾叶鲜在婆家生完孩子,好不容易盼着出了月子,她回到娘家。她娘瘦了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神情呆滞,和几年前那个霸道泼辣的四梅完全不一样了。
贾叶鲜好心疼娘啊,她估计娘肯定也在为自已做得那件事后悔吧。当年若不是她娘一心想要儿媳妇生个孙子,给儿媳妇饭里下堕胎药,将儿媳妇气跑,她哥也不会养成酗酒的恶习,不酗酒就不会出那场车祸。唉,这都是命吧,她瞧着她娘今后这日子也没啥指望,只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靳家也一直多方打听,可大家都不知道春红是死是活,究竟去了哪里。就这样十几年过去了,这年临近春节,春红竟然回来了,她说她当时已经无路可走,她婆婆连亲孙女都不放过,今天能下堕胎药,明日准不齐敢往饭里下其他什么东西。她为了活命,便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她在省城干过好多工作,涮过盘子、当过服务员、卖过家具、卖过服装,在城里不仅长了见识还认识了新的朋友。几年前自已在城里已经改嫁了,她和现在的男人两人共同打拼,在城里开的有宾馆、酒店,这男人对自已挺好的,她已生了一儿一女,生活过得可幸福呢。
她向家人许诺,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带上男人和孩子。她在娘家住了几天,听了贾大兴和前婆婆的事情后也是一阵唏嘘,她临走前给爹娘留下好些钱。
和春红有着同样命运的贾叶鲜,有时候就在想:当初如果嫂子能顺利地生下孩子,或许她娘家也定是一番幸福美满、热热闹闹地景象吧。唉,人生没有如果,终究各人有各人的道路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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