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营观察|当人们谈起“第三空间”,究竟是在谈什么

  3月底港交所陆续披露2022财年的上市企业年报,其中“小酒馆第一股”海伦司的16亿亏损引发热议。

  2022财年,海伦司的亏损(股东应占溢利负值)达16.02亿元,纵观整个酒吧服务行业,年亏损均值仅为8.05亿,这意味着海伦司亏出行业均值近两倍。同时,这也是海伦司连续亏损的第2年,亏损额较上年翻了8倍。

  这一年里,海伦司小酒馆在全国范围内一口气闭店194家。2022财年中,门店关停为海伦司带来了7.13亿的「厂房、设备及使用权资产减值」亏损,以及1.42亿的「厂房、设备出售亏损」。

  “减值及拨备”成为整个财报中最猩红醒目的存在。

  · 廉价小酒馆:用蜜雪冰城的价格打造星巴克

  当我们将历史的时钟拨回到2021年,门店数量曾是海伦司最引以为傲的所在。

  2021年在港股申请上市的招股书中海伦司这样写道:“以酒馆数量计,公司于2018年、2019年及2020年在中国酒馆行业中连续三年保持规模最大的市场领导地位,酒馆总数分别为162家、252家、351家。”

  门店高增长的背后,是“前店后厂”的稳定产品供给。

  

  在海伦司包括扎啤、果啤、奶啤、精酿、威士忌可乐桶在内,乃至于八款下酒小食全部都是其自有产品。当然,海伦司小酒馆内也提供第三方品牌的产品选择,例如百威、野格、科罗娜、1664这类相对便宜的工业啤酒。

  招股书里同时明确提及,“2018年至2021年一季度末,海伦司自有产品(仅酒饮)的收入在整体酒饮收入中的占比达到69.3%。2018-2020年里,第三方酒饮产品的毛利率分别为39.2%、52.8%、51.5%,但其自有产品的利润率高达71.4%、75.3%、78.4%。”自有产品的利润率高出第三方产品20%以上。

  选择自有产品,这就决定了在海伦司的主营业务成本构成中“原材料价格波动”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经营性支出的大头仅剩地价租金这一项。

  谈到这里,也就谈到了“海伦司小酒馆”奉为圭臬的商业模式与品牌定位——打造“酒届的拼多多、夜间的星巴克”。

  作为主攻Gen Z年轻群体,立足于其情感化、社交性消费需求的海伦司,它主打的就是“廉价”。既要满足“年轻人聚会社交”又要切实解决“年轻人没钱”的根本性难题,除了产品成本的极致压缩以外,唯一能大刀阔斧砍到底的就只剩租金——“做偏僻角落里的生意”是创始人徐炳忠的一步险棋。

  “好地段的差位置”成为海伦司门店的选址标准,也让海伦司有了独特的行业竞争力。再然后没有开台费、没有最低消费限制、没有舞池DJ、没有驻唱表演……精简门店的一切经营性支出,就等同于精简顾客的附加消费,这种“轻量化”的运营思路让门店运营的财务风险大幅降低,也让年轻客群们更容易形成依赖。

  在海伦司飞速扩张的那几年,乃至上市后的一段时间里,很多成熟的商业品牌运营者、消费行业从业者们都表示难以理解,用蜜雪冰城的价格打造星巴克,凭什么就火了?

  答案就在这里,用“蜜雪冰城的价格打造星巴克”。

  

  · 第三空间运营:出售被包装好的「地租」

  当问及“星巴克的营收构成”时,答案往往很多元。咖啡饮品、甜点餐食、星杯周边、礼品卡、品牌价值……见仁见智、各有看法。

  但当问及“顾客在星巴克喝咖啡时,喝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出奇的一致。

  氛围也好、环境也罢,商务洽谈、朋友相约……无论哪一种,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空间”。

  一个不像居住环境那么私密,又不像公司会客室那么拘谨的沟通空间;一个家、学校或工作单位之外的便于交谈的空间;一个非正式公开场合;一个“第三空间”。

  第三空间的概念其实在社会学中由来已久,1989年美国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在其著作《The Great Good Place》中提出,所谓第三空间是指“除家庭空间、工作空间以外可供人们放松、消遣、聚会、交流的社会空间,既包括物理空间,也包括数字空间,用于满足人们对社交、创意、娱乐的需求”理论上来说,图书馆、博物馆、咖啡馆、公园都属于第三空间。

  因而星巴克为代表的“第三空间”商业模式的本质即:把房租包装成零售商品,让顾客消费商品以换取空间的使用权。

  举个更显而易见的例子。

  传统书店的商业模式是书籍销售,顾客进店后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席地而坐展开阅读,最后一本不买空手而归。对于传统书店而言,免费阅读无所谓,书籍这类产品本身价值并不高,哪怕多次被翻阅也并不影响二次销售。但“免费阅读过程中所占用的空间成本”就高昂太多了,书店运营者为店内空间支付了房租(核心的主营业务成本),却无法赚取收益,久而久之难免陷入亏损的僵局。

  为打破此困境,传统书店选择了商业模式的升级优化——引入书店咖啡屋概念。在室内专门划分出一片区域设置桌椅、沙发,给予顾客更多坐下来阅读的空间,但前提是必须购买书店内的咖啡饮品。言外之意,“只要买了我的饮料,那我的空间你就可以随意使用”,至于之前图书摆放区域的空间,则是绞尽脑汁的压缩,过道、走廊越来越狭窄,最后仅能满足最基本的人流通行。

  尤其是在这几年网络技术升级后,数字媒体和无纸化阅读愈发占据了人们的生活,书店经营者们也慢慢开始发现,卖咖啡饮品的营收已经超过了卖书的传统收入,甚至近年来呈几何倍数的递增。

  这难道是因为,书店的咖啡更好喝吗?

  并不。

  几乎所有顾客都心知肚明,书店的饮品更贵也更难喝,可仍旧选择支付那高昂的溢价,目的只有一个,换取空间使用权。

  回到开篇我们提到的海伦司小酒馆,以其为代表的廉价小酒馆业态亦是如此。酒水很难喝、小食花样也不丰富,这些大学生们都明白。但同时他们也清楚,付的钱其实是变向的“租金”,是占据某一个灯光昏暗的“社交座位”的“门票”。

  · 是优势也是劣势

  这几年,业内始终不愿承认“酒吧”是一类商业业态,而更接受将其细分为三种与酒相关的具体形式。

  第一种是综合娱乐类场所,譬如集蹦迪、喝酒、社交于一体的夜店,往往俊男美女豪掷千金、纸醉金迷。

  第二种是更倾向于表演行业的Live House,主要靠邀请各类表演工作者,依靠“卖票”营收,大多不强制消费酒水,甚至将赠送酒水、水果拼盘及零食作为配套服务。

  第三种才是以酒水为主的清吧、特色酒馆,门店的竞争优势往往体现在酒好喝、环境氛围舒适、适宜社交这三个维度,营收对“卖酒”本身的依赖性大,也是唯一需要酒水本身具备吸引力的,以精酿酒吧、鸡尾酒吧居多。

  至此会发现,「廉价小酒馆」的商业模式并不完全等同于其中的任意一种,这就引出了现阶段市场对于「第三空间」的现实需求。

  无论是否去过这种“酒类消费”业态,消费者之间大多存在普遍共识,即“去酒吧”和“喝酒”并不是完全等同的两件事。

  

  很多酒文化爱好者或者喝酒爱好者,并不会频繁去酒吧,因为无论从原料、品牌、酒香、品质还是口感角度出发,酒吧的酒饮水准远远不及这类“玩咖”“大拿”的要求和标准;同时,经常去酒吧的人往往是需要高频交际,而非热衷喝酒。

  为了能够稳固客群稳定营收,酒类消费业态大多也需要在细分市场中深化自身竞争力,精酿啤酒酒馆、鸡尾酒馆等专注某些细分酒品的专业酒馆应运而生。而目标客群们,也在市场中反复横跳寻找快乐社交与自由消费的平衡点。

  2022年海伦司的主营构成中酒馆运营收入占比99.27%,其中Helen’s自有产品的售卖达9.12亿,占比58.46%,第三方品牌酒饮的营收3.11亿,占比19.96%,真正做到了用“售价10块以内的自有品牌瓶装啤酒”拉低运营流转成本;用“无需多少专业能力的调酒师和服务生”拉低人工成本;用“地下负一层、或沿街商铺的二三层”等优质商圈的劣势选址拉低房租成本,以此保障营收、稳固市场地位。

  运营管理和商业结构是成熟且健康的,可市场仍旧变天了。

  廉价的1664和科罗娜、制作简单出餐迅速的油炸鸡米花、鼓励顾客自带零食甚至是在店点外卖来节省厨师的工资支出……海伦司小酒馆为让年轻顾客们更便宜的喝酒,使出了浑身解数,因此才能在过去三年里踩中红利浪潮,一举成为Gen Z群体中最受欢迎的“第三空间”代表。2021年海伦司小酒馆新开门店452家,2022年新开门店179家,作为“小酒馆第一股”它曾创下“上市首日市值突破300亿港元”的记录,但在此之后呢。

  Gen Z们,突然消失了。

  对于餐娱体验类业态而言,熟客并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些占据二、三线城市核心商圈的门店,阴天、下雨、工作日依旧可以靠自然造访客流稳定收支,无非是赚多赚少的区别。可海伦司却不一样。

  一场疫情让位置偏僻的海伦司使出各种办法愣是没能自救成功,高昂的获客成本、无效的宣传触达、流水般的固定支出……

  2021年,194家小酒馆没能熬过寒冬。对于剩下的700余家家而言,2022年的春天也来的格外晚,亏损终成定局。

  · 选择权让渡:核心消费客群观念升级

  时间来到了2023,截至今年3月份,大陆本土市场上的海伦司小酒馆还剩794家。此刻我们再回望三年前的海伦司招股书,那一个个宏伟目标仿佛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为什么闭店?为什么没人?

  归根结底,是Gen Z年轻人们的消费观念迭代。

  

  作为互联网原生一代,疫情和封控限制住了Gen Z的出行与消费,但并未限制住他们捕捉前沿信息的步伐。疫后的他们不仅对产品和服务有了更加精致的追求,还为消费行业的创新与进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品牌要有内涵、有文化、有价值,产品要够精致、够健康、够多元,服务要够体贴、够品质、够独道。

  2022年,各地政府以“1:N”的杠杆效应提振内循环而发放的消费券,“券动”了文旅、“券动”了家电、“券动”了汽车、“券动”了商超零售,当然也“券动”身为Gen Z的他们;

  2022年,趣味市集、城市露营、夜间经济为代表的“新烟火主义”盛行,城市时尚感吸引了年轻父母遛娃、吸引了新中产们下班后休闲、吸引了高净值中年群体集体感受市井玩趣,也吸引走了身为Gen Z的他们;

  2022年,运动经济火热,从冰雪运动“一墩难求”到世界杯“饺子皮”走红,“体育+”让滑冰、滑板、竞技公路车、飞盘、腰旗橄榄球先后走进商业,让“冷资源”变成“热经济”,也让Gen Z们就此扬长而去;

  2022年,“它经济”大爆发,事业型女强人、创业型男老板、在职打工人、离退休夫妻全都抱上了“狗儿子”“猫姑娘”,汪汪队的同城遛娃群满了一个又一个,最后Gen Z们也摩拳擦掌上了“车”……

  以海伦司小酒馆为代表的那类“第三空间”门店的核心客群Gen Z们,他们随时随地都在“跑票”。既然消费“第三空间”的目的是满足休闲、娱乐、社交、放松的空间需求,既然“消费酒水”的底层逻辑是购买一张有时效限制的“空间使用权”门票,那么这张门票也并非别无他选。

  至此,那些所谓“第三空间”运营者们开始了反思,对于Gen Z们而言,“第三空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及,当我们谈论“第三空间”时,究竟是在谈什么?

  

  2023年一季度,“攒钱去旅游”成为Gen Z群体之间最火热的话题,疫情防控全面放开,他们说“一个周末都不能浪费”,3月开始吃泡面、4月“特种兵式旅游”就霸屏了社交媒体,周五晚下课直奔高铁站、通宵奔赴外省异城、两天时间打卡十几个景点,然后舟车劳顿搭乘夜班车在“早八”出现校园,更有甚者还在周一早上参与了学校组织的体测……

  第三空间不仅仅局限于居住地,也可以是“向往的远方”,第三空间也不仅仅局限于实体的物理空间,更可以是虚无的精神家园。

  因此,海伦司也就不是“第三空间”的唯一选择。

  2023年一季度,海伦司仍未放弃在“第三空间”道路上的探寻。为了能够更加高效的监督和控制小酒馆门店的产品、运营状况、服务水平、供应链及人员管理情况,实现高速扩张并成功上市,海伦司小酒馆曾在2018年陆续将加盟门店转换为直营门店,借着“门店全直营”的绝对优势拿下IPO。现如今,面对亏损小酒馆再度重启了“加盟模式”, 截至2023年3月海伦司小酒馆的加盟门店增长到126家,其他收入(加盟费)有了显著提升,这些优势或将在2023年的二、三季度呈现在大众眼前,也或许,将彻底被消费者所遗忘。

  有关于“第三空间”的探寻不可胜数,在未来的日子里也必将继续影响大众的消费生活,毕竟人不可能一直旅行或一直喝酒。生活方式注定是多彩的、生活态度注定是多元的,因而身处商业的我们不得不一直警醒自己:

  此刻时代不同了,Gen Z们的消费很多时候并非是购买,而更像“投票”。用“投票”的方式抉择这个市场全新的游戏规则和生存秩序,选择一批新的品牌,选择一类新的商业模式;选择让优质的留下,让卑劣的湮灭;选择让工匠精神得以传承,让粗鄙庸俗的逐渐没落;选择让正直优雅的声名远扬,让假冒伪劣被动消亡……

  新的消费时代已然来临,这个行业此后的每一次高昂溢价、每一次虚假宣传、每一次炒作营销背后,品牌所要承受的都并非是简单的舆论抨击、顾客指责和公关危机,而是被市场放逐、被消费者“投票”摒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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