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田小娥临死前喊的那声“大呀”,凄婉,且意味深长!
“鹿三从后腰抽出梭镖钢刃,捋掉裹缠的烂布,对准小娥后心刺去,从手感上判断,刀尖已经穿透胸肋。那一瞬间,小娥猛然回过头来,双手撑住炕边,惊异而又凄婉地叫了一声:‘啊......大呀......’”。
这是《白鹿原》里田小娥被公公鹿三捅死的一幕,很多读者读到这里,都觉得说不出的压抑难受,就连陈忠实都自述在写这段时,心情极度痛苦。
尤其是写到田小娥那一声凄惨的叫声,简直手抖眼黑,难以继续写作,便坐下来点起一根烟,抽了许久以平复心情,随手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句话,然后便继续回去写了。

草纸上随手而就的寥寥一言,便是田小娥一生的总结了。
书中这样描述田小娥的死,白鹿村乃至白鹿原上最放荡的女人就以这样的结局终结了一生,直到她的尸体烂在窑洞里,散出臭气,白鹿两边的族人捏着鼻子用土封死了窑洞,是真正的死无葬生之地,整个村里无论男女老少对她都没一句好话,每每提起都要晦气地唾上一口。
鹿三杀儿媳,被全村人视作大快人心的正义壮举,但鹿三却日益忧郁低沉了下去。
田小娥濒死前喊的那句“大呀”,喊得凄婉,且意味深长。

《白鹿原》里的鹿三一生做过两件大事,第一件事就是在交农运动即将失败之际,挺身而出,自告奋勇成为了举事的领袖之一。
第二件事,就是杀了田小娥。
动手前,鹿三在心里说:“我就要做成我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了,去杀一个婊子,去除一个祸害。”
两件事他都做到了,交农运动后,鹿三担下了所有后果,被下了大牢,遭了不少罪,但他从未后悔过,那是他平庸的一生里最辉煌的时刻。
但杀了田小娥后,鹿三似乎不再是那个鹿三了,田小娥的死,几乎成了鹿三挥之不去的梦魇。

陈忠实在田小娥这个角色上着了很多笔墨,将其刻画成全书最有血有肉的人物之一。
“生的痛苦,活的痛苦,死的痛苦。”这是陈忠实在草纸上写下的那句话。
短短三句话,写尽田小娥的一生命运。
田小娥的父亲是一介秀才,有着封建社会读书人的常见通病,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个女孩,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生在这种家庭,注定从出生起就是一场悲剧。
田小娥出落得年轻貌美,被虚荣的父亲嫁给年过花甲的郭举人做小妾。
郭举人娶田小娥只是将她当作发泄和延年益寿的工具,郭家上下都不把这个年轻的二房当人看。

大老婆正宫做派十足,终日守着郭举人贴身伺候,给他扇凉点烟沏茶。
而田小娥虽然名义上是妾,实际上干的都是最低贱的仆人活计,一日三餐要由她来烧,做好后再给他们端进去,端尿倒尿也是她来干,除了这几项活之外,她就再没其他进郭举人窑洞的正当理由。
大老婆把老头盯得死紧,只允许他每月去田小娥房里三次,大房善妒,郭举人去田小娥房里时,还要亲自蹲在窗外盯梢,完事后立马将老头催回去,生怕他多流连温柔乡片刻。
田小娥正值芳龄,却缺少丈夫的疼爱,还要被大房颐指气使地差遣,用她自己的原话形容她在郭家的生活:“在这屋里连只狗都不如!”
满腔欲望和情感都被硬生生压抑着,但她的内心却时刻涌动着一股生心理需求得到满足的渴望。

终于,这个人出现了,田小娥压抑数年的情绪也迎来了爆发点。
她恋上了家里年轻力壮的长工黑娃,开始用尽心机撩汉。
文中描述,就连黑娃都渐渐察觉出异样,田小娥的声音越来越甜润动听,面上也渐渐生动起来,有了活气,但他不知这是因着自己的缘故,虽然田小娥尚处于单恋状态,却已受到了爱情的滋润。
涉世未深的黑娃当然经受不住诱惑,两人很快有了私情。
跟黑娃好上后,田小娥的变化更是明显:“走路的步子轻盈了......眼睛像雨后的青山一样明澈,往日里那种死气沓沓的神色已经扫荡净尽。”

田小娥对黑娃的引诱,绝不是简单的基本欲望驱使,她对黑娃是有着爱情成分的,她追求黑娃的同时,也是在追求自己的爱情。
当两人的私情暴露后,黑娃被辞,田小娥也迎来一纸休书,被赶出郭家。
她的秀才爹觉得女儿败坏风俗,让自己颜面尽失,只恨不能对待她就像拉在院子里的一泡狗屎一样,一锹铲出门外丢之而后快,于是当黑娃上门求娶田小娥时,不仅没要彩礼,还倒贴黑娃钱,只求他快快把这丢人闺女领走,别再污自己眼睛。
黑娃领着被家庭抛弃的田小娥离开了村子,然后抱头痛哭,看到这里,很多人不禁生出一种唏嘘感,看似是一对苦命鸳鸯得以厮守,终于要迎来幸福生活,其实更悲惨的命运还在后面。

如果说以上算是黑娃和田小娥的前情交代,当黑娃带着田小娥来到“仁义白鹿村”后,白鹿原的故事才真正缓缓铺开。
田小娥在郭家时虽大胆放肆,但终究是个极传统的女子,她渴望进祠堂拜祖宗,得到鹿家上下的认可,成为他们名正言顺的媳妇。
然而白鹿村虽以仁义闻名,依旧是被封建贞洁观念笼罩的,对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的田小娥自然没什么温情可言。
就连公公鹿三也没料到“他的黑娃引回来一个小婊子,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连父老乡亲的面也见不得,他逼黑娃赶走田小娥,但黑娃不肯,父子俩闹僵。
黑娃和田小娥被撵出家门,只能住在村东头的破窑洞,但小两口却激动地抱在一起泪流满面,为终于能有自己的小窝,能过像正常人一样的日子而激动。

尤其是田小娥,更是哽咽地对黑娃道:“我不嫌瞎,也不嫌烂,只要有你......我吃糠野菜都情愿。”
两人就这么过了一段温馨生活,这也是田小娥低贱如草芥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光。
直到黑娃参与放火烧粮台,在白鹿原掀起一场大风暴,田小娥的悲惨命运才真正开始了。
为了救黑娃,她去求鹿子霖,却被裹挟进一场更大的阴谋,被迫出卖给鹿子霖,再度沦为性工具。
看上去是为救丈夫不得已做出的牺牲,但这里也是田小娥最受读者诟病的一点,因为她最终沦陷于鹿子霖虚伪的温情中,身心都背叛了黑娃,从单方面受迫,变成了两厢情愿。

以至于读者看到她跟鹿子霖相处时浓情蜜意的氛围都觉得吃惊,觉得田小娥可悲,当初勾引黑娃就是为了摆脱郭举人的魔爪,结果黑娃不在身边,又靠卖身依附鹿子霖而活。
但事情发展至此,终归不能全怪田小娥,人性里有着天然的自私利己,黑娃抛弃田小娥在先。
黑娃走了,没有带上她,她在这里本来就人人唾弃,现在又多了层“叛军家室”的身份,有权势的鹿子霖是她这个孤苦女人唯一的救命稻草和靠山。
迫于生计,在娘家和郭家环境的长期生活,也造成了她心理扭曲、自爱自尊意识淡泊,就这样,田小娥对丈夫纵有留恋,但为了生存也不得不委身另一个男人,并对鹿子霖产生了一种畸形的依赖。
鹿子霖对田小娥的践踏不止于身体,他还将田小娥卷入白鹿两家的矛盾中。

两人的私情被狗蛋发现,狗蛋想趁机捞点好处,鹿子霖怀恨在心,唆使田小娥去勾引狗蛋,此举实则将田小娥也一并给卖了。
在鹿子霖的陷害下,田小娥和狗蛋的苟且事被揭发,族长白嘉轩震怒,认为两人败坏风气,于是两人被拖到祠堂打得遍体凌伤。
田小娥不恨鹿子霖,却记恨上了族长白嘉轩,再次听信鹿子霖要为她报仇的谎话,甘愿用身体充当对方的武器,去引诱白孝文,以报复白嘉轩。
经不起诱惑的白孝文成功被拉下水,田小娥一手毁掉了白嘉轩辛苦栽培了20多年的继承人,让对方痛不欲生。
但报复成功后,田小娥却并未产生快感,她因自己陷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痛苦内疚,甚至对白孝文产生了怜爱不忍之情,觉得对不起他。

为了打消这种情绪,她不断逼自己反复回想,白家父子带领族人将她打得多惨,试图重燃恨意,正当化自己的报复行径,但她尚存的良知和人性却让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就在鹿子霖因赢了白嘉轩而得意洋洋时,田小娥彻底将仇恨转移向了这个幕后黑手,直接一泡尿撒在鹿子霖的老脸上,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是田小娥对白孝文的忏悔、是对鹿子霖的憎恶,也再次鲜明强烈地表现出田小娥敢爱敢恨、勇于反抗的一面。
但在那种社会下,没人能理解她的苦痛挣扎,人们只看到了她的放荡不羁和伤风败俗,是玷污白鹿村的“恶之花”,田小娥不仅得不到同情,甚至迎来更凄惨的结局。

给郭举人做妾、与黑娃私奔、和鹿子霖偷情、勾搭狗娃和白孝文,历经五个男人,田小娥彻底坐实了她的那些坏名声。
公公鹿三再也忍无可忍了,儿子将这个破鞋领回来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日后祸端无穷,她果然将全村搅得不得安生,毁了那么多男人,声名狼藉,这个妖妇不能再留。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田小娥被公爹亲手血刃。
全村人都在赞扬鹿三的正义之举,但田小娥的死并没令鹿三感受到想象中的解脱和痛快。
午夜梦回,乃至打水时,水缸里映出的都是田小娥临死前那双惊诧凄怆的眼睛,耳际也同时响起那句“啊......大呀......”的垂死悲呼。
“大呀”在陕西方言里是“爸爸”的意思,鹿三从来没认过这个儿媳,但田小娥却一直将自己当作鹿家的媳妇。

陈忠实在这里留了白,没有具体描写鹿三的心理活动,他为何被困在了田小娥濒死时的情景中,人们不得而知。
鹿三原本就是个老实人,勤勤恳恳一生,杀田小娥在他看来,也是为了维护白鹿村的仁义道德,即便在动手前认定田小娥就是十恶不赦的人,但听到她绝望地叫了一声“大呀”,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灭了,变得空洞,那股狠戾的冲劲就泄了,不安、悔恨的情绪涌上心头。
也许他在动手前,预想过田小娥的反应,这个可恨至极的女人,发现杀她的人是自己时,想必一定满怀怨恨,或许会鱼死网破地扑过来与他厮打,口中还要高声咒骂。
鹿三应该设想过很多种田小娥死前的情形,但田小娥的反应,以及那一声“大呀“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击中了他的心窝。

没有想象中的怨恨、诅咒,她茫然不解,甚至是悲伤,以至鹿三原本冷硬坚定、要对方非死不可的决心都开始有了一丝动摇,所以那一声哀呼时时萦绕耳畔。
田小娥的冤魂留在了白鹿原,在上空飘荡哭嚎,白鹿原爆发了一场空前的大瘟疫,似乎是田小娥的报复,婆婆被她托梦,公公鹿三被她冤魂附体,借鹿三之口哭诉自己的冤屈愤恨,闹得白鹿原人心惶惶。
这是她最后的抗争,最终也不过落得一座六棱砖塔,被彻底镇压,要她再也无法出来兴风作浪。
这也暗示着田小娥被彻彻底底的围剿了。
很多人觉得田小娥恶心得令人发指,害己害人,从现代的角度来看,田小娥纵然不是个好女人,她放荡、视伦理纲常道德如敝履,罪不容诛,但站在那个时代的视角去看待她,会发现她本身就是封建社会的牺牲品。

她的初衷只是想跟着一个可靠的男人,过上安稳的好日子,她一定程度上冲破了传统封建的桎梏,勇敢追求爱情,认定黑娃是良人,一直在乞求黑娃带她走。
黑娃把田小娥带出郭举人家,带出田秀才家,却在白鹿村甩开了她紧紧相握的手,抛下她逃命去了,她哭对方狠心,留她一人在群狼环伺的村里被报复,黑娃的抛弃,彻底将田小娥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为她的悲惨结局埋下了祸根。
此后被鹿子霖玩弄利用,沦为家族斗争的牺牲品,田小娥看似已自甘堕落,无药可救,但当她意识到毁掉孝文这个好人时,又陷入苦痛的愧疚挣扎中,田小娥也作了抗争,但无论是何种招数,都难以逃脱旧社会的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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