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赋能,迈向未来乡村

  今年“五一”前,“海岸艺术村”迎来第一批客人。村里支起许多露营帐篷,来此打卡拍照的游客络绎不绝。4月28日当天,大约有5000名游客进村。

  “海岸艺术村”并非一个行政村,它位于汕尾陆丰金厢镇十二岗村,是一个集民宿、艺术工作室、餐饮等于一体的旅游村,致力于打造成粤东的写生基地、艺术家的创作基地。

  白日里走进“海岸艺术村”,老房子外立面全部修葺一新,墙体洁净,画上了各式各样的彩绘图案。夜晚时分,树林里的灯光亮起,游客在此烧烤、开派对,伴随着乐队的美妙歌声,整个村充满了浓浓的艺术气息。

  有谁知道,此前这里只是一片老房子坍塌破碎的荒凉之地。但村子仅用一年时间,便实现美丽蝶变,迈向文旅融合发展的光明道路。

  ◆返乡◆

  从大芬村到陆丰

  从陆丰火车站出发,驱车近40分钟来到位于金厢镇的“海岸艺术村”。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记者穿过几栋画着精美彩绘的房子,见到了“海岸艺术村”的主理人吴瑞球。

  油画专业出身的吴瑞球是金厢镇人,18岁左右开始创业,离开家乡近40年,一直在深圳工作。

  他的第一个创业项目是位于广东深圳的大芬油画村。在20世纪90年代初,他发现艺术产业在中国是一片“蓝海”。1993年,他招募了第一批18岁左右有基础的美术爱好者,对他们进行培养。起初,学徒仅有10余人。

  吴瑞球说:“随着文化产业的发展,我们在培养学生过程中,突然发现这是条致富新路子,几年就挣了100万元。那时候大学生的工资可能也就几百块,但在这个行业,平均每人能挣4000多元一个月。”

  于是,越来越多省内外美术爱好者奔向大芬村投入这一行。1998年左右,吴瑞球与团队陆续培养了近600名学徒,这也奠定了大芬村人才发展的基础。

  从一个普通“城中村”起步,经过几年时间发展,大芬村出口的画作占据国外市场近70%的交易份额。

  “‘艺术与市场在这里对接,才华与财富在这里转化。’这是大芬油画村的宣传口号,也是当时整个产业的定位,体现了大芬村的价值。”吴瑞球说,“这让我意识到,艺术可以赋能乡村,让一个‘城中村’再生,让原本破落的地方焕发新生。”

  从画画到开企业再到一个行业,大芬村的成功“破圈”让吴瑞球开始思考人生新的问题:家乡还很落后,为什么不回家乡呢?

  年轻时的吴瑞球绝对想不到会重返家乡。“当时拼了命走出去,经过几十年的浮沉,随着阅历的增长,我突然想家了,想回来为家乡做点贡献。”吴瑞球说。

  ◆初试◆

  点亮金厢彩虹小镇

  2021年左右,彼时陆丰正大力推动,吴瑞球回到陆丰成为的一名参与者。

  恰好遇上陆丰打造“滨海走廊”示范带,吴瑞球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得到官方的支持和信任。得知家乡需要后,他便选择回到陆丰,义务建设自己的家乡。

  吴瑞球认为,市面上同类型的海滩很多,金厢应该立足自身,打造出自己的特色。

  “这个想法已经存在我脑海中很久了,碣石湾应该有不一样的特色,才能跟同类小镇有所区别。金厢要从色彩、视觉上构建起自己的IP,有了IP才有自己的符号、特色,才容易传播,从而吸引游客。”吴瑞球说,“我带了100多名画家来金厢画壁画,因为工期很短,从5月开始,白天晚上不停地画,真的是夜以继日。”

  打造金厢彩虹小镇耗费2个月时间,后来架子一拆,通过政府推广、媒体传播,仅3个月时间,彩虹小镇热度立马“发酵”,迅速引爆网络,引发众多市民关注,摇身一变成为“网红小镇”。

  当时,前往彩虹小镇打卡的游客越来越多,随着客流量的增大,周边一些乡村、餐厅也因此受益,获得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

  吴瑞球说:“我问过一个近70岁的阿姨,她在彩虹小镇搭了个摊位,光卖小孩子铲沙的玩具一天都能赚六七百块钱。这对我来说很有成就感,既能体现价值,也能带动就业。”

  彩虹小镇的成功试水也带给他更多信心,随着“薪火蓝湾”“浪漫荷香”等5条乡村振兴示范带的打造,他开始因地制宜,通过色彩、景观打造等,引导点亮了包括上海外滩、青山村在内等多个“网红点”。

  参与陆丰乡村振兴的过程中,吴瑞球始终乐在其中。回到家乡不仅让他获得了价值感,也收获了许多归属感和“人情味”。

  “真的有人间烟火味,这是在大城市感受不到的。有个婆婆在金厢开了一家小店,一天我戴着草帽在那画壁画,那个婆婆看我晒得很黑,拿了两瓶可乐给我。我要买单,她说不用钱,感觉我太辛苦太累了,又这么瘦,让我拿去喝。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吴瑞球说。

  这些可以触及的温暖,让吴瑞球下定决心长期留在陆丰助力乡村振兴。

  有产业才有生命力。他认为,要想吸引游客过来,陆丰应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用文化艺术产业做出独特的内容,即从外在美延伸至内在美,从“面子”向“里子”发展。

  不久后,他来到十二岗村,开启“海岸艺术村”项目。这是一个新尝试,不过,选择在这里其实也包含了他的一点“私心”。

  吴瑞球说:“金厢镇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所以这个产业我想放到我的家乡,于是我选择了十二岗村。”

  ◆重生◆

  唤醒沉睡资源

  当看到十二岗村有闲置的老房子无人居住,吴瑞球提出一个理念,“艺术赋能乡村振兴”,以此盘活、唤醒乡村沉睡的闲置资源,再次给它生命,让它“重生”。

  2022年6月,吴瑞球与十二岗村合作建设“海岸艺术村”,统一租下所有的闲置房屋。

  以前,农村的老房子每年都要花钱去维护。自打造“海岸艺术村”以来,村民既能节省维护的费用,原先闲置的老房子如今还能产生一笔稳定的收入。

  如今正在改造的有非遗文创艺术馆、画家工作室、最美露营地,以及民宿、毕加索咖啡屋、茶艺馆等。第一批出租闲置老房子的村民已经收到租金。据其介绍,村民以每月每平方米6元的价格出租旧房屋,三个月收一次租金,租期为15—20年,每年每栋房约能产生1万元的收益。

  吴瑞球说:“很多人都不相信这里有市场,当然没有,那我为什么敢做?当时我在思考,经过我几十年的奋斗,积累下很多画家资源和产业经验,而且现在的渠道平台很多,可以通过电商直播、拍卖行输出,只要有自己独特的内容、产品,不怕没有销售渠道。”

  他认为,乡村振兴得先基于当地的独特生态资源,要保留一些乡土文化,不能硬生生去盲目打造。“比如这些老房子就属于乡土文化,有它独特的记忆和乡愁。”

  其次是产业植入与人才引进。吴瑞球表示,乡村振兴关键在人才、产业、资本,人才应当排在第一位。

  “人才要进村,因为村民不懂。比如村子里有棵上百年的树,村民看不懂它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树不长果就想砍掉,完全看不到它的形态非常优美。人才引进了,资本才能进村,才能让产业进村,才能让城市人进村,最后才是吸引游客,这也叫消费进村。”吴瑞球说。

  想要打造一个有品质、有里子的项目并非易事,进度工期是个未知数。从去年6月到现在,“海岸艺术村”的建设才刚刚起步。

  吴瑞球告诉记者,要想真正做好“海岸艺术村”,不能追求速度,拒绝快餐式发展。他说:“我们从艺术文化的角度去打造民宿,这样构建出来的空间是独特的。外在要让人感到这里有乡土气息和人文。走进里面,除了时尚、卫生,还得让人感觉到处处有景,把景区搬到了室内。我们的民宿价格可能比五星级酒店还贵,因为对艺术家来说,这是一个艺术空间。”

  得让游客有体验,这样的打造极其耗费财力、物力,需要时间去发现。他认为,只有构建这样的独特艺术空间,才有魅力吸引游客。

  “比如我这个老家具,村民扔在垃圾堆里,有人发现了拍照发给我,我改造过后放到民宿里,重新布置一下就变成了一个新景观、艺术品,这些用钱买不到的才是最独特的,既有乡愁的记忆、文化的沉淀,又有艺术的表现。”吴瑞球说。

  一块旧门板、一块石头也能变成艺术,“海岸艺术村”的构思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文化、资源、美学积累,并非有钱就能实现。

  目前,“海岸艺术村”已打造完成毕加索咖啡屋、白石茶馆等7间各具特色的室内美学空间。

  记者走进毕加索咖啡屋,白天可以透过玻璃看到远处山上的一架架风车随风旋转。夜晚,运气,能看见星星,从玻璃墙外望向室内也能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观。

  “以前改造时,后面这面墙已经倾斜快要倒塌,我干脆推掉这面墙,推开的那瞬间,发现外面的景色太美了,于是我们就造景又借景,把整面墙换成透明玻璃,把外面的风车‘借’进来,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据其介绍,该项目迄今耗费近1000万元,边打造边开放,预计最迟今年6月会先对外开放一部分。

  ◆未来◆

  把“海岸艺术村”还给村民

  在“海岸艺术村”音乐广场旁,竖立着一个大型镂空雕塑。吴瑞球告诉记者,这是一个有脐带、还未出生的“胚胎”。

  “我把‘海岸艺术村’当成我的孩子去打造,培育20年后,等它长大成人,我也就该放手了。资产是不是我的不重要,‘海岸艺术村’以后还是村民的。”

  这期间,他会尽心打造它,让村民知道“海岸艺术村”的价值。20年后,或许等“海岸艺术村”发挥出应有的价值,吴瑞球的使命、责任,也就完成了。

  一直以来,吴瑞球赋予“海岸艺术村”的定位是粤东的写生基地、艺术家创作基地。

  他告诉记者,目前创作基地、写生基地在粤东地区还是一个空白。对吴瑞球而言,他如今要做的是打造好环境,铺垫好基础,吸引画家入驻。

  “很多画家没有走进粤东,是因为这里缺乏创作的基地。如果画家在这里住得舒服,还能与同行进行交流碰撞,这里又是海边环境很好,我相信等环境打造好了就会有很多画家愿意过来创作。”吴瑞球说,“以后艺术家来写生,吃住全部免费,只要给我留一幅作品就行。”

  以画家工作室为主,他设想让“海岸艺术村”成为一个集艺术创作、艺术写生、艺术培训、艺术体验于一体的基地。

  提及后续计划,他表示,接下来将着手在海边构建一个美术馆。这是个与传统美术馆不同的公共空间,既可以用作专业的交流场所,也可以承办一些国内外展览。

  他说:“今年,我还会策划一次大地艺术节,把美术馆搬到田野中,通过装置艺术、雕塑、绘画等,让游客在田野、海边、沙滩,在大地上看展。田野上的艺术非常灵动,能让作品与自然产生互动。”

  2年时间,吴瑞球从乡村振兴的参与者、建设者成为见证者。如今,他的人生计划已经全与陆丰有关,他打算在这里养老。

  积累了几十年经验,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情怀,赋予家乡更多“生命力”。

  “一个艺术家想在大地留下一个作品太难了,现在有机会让我的作品去盘活一个村,点亮一个镇,这种契机我非常珍惜。如果我能影响一个乡村或者影响一个城市,我很乐意这么做,这也是我毕生的追求。”吴瑞球说。

  他山之石

  深圳大芬油画村:

  从城中村到中国油画第一村

  这里是世界著名的油画代工厂,很多世界名画在这里像流水线一样被惟妙惟肖地临摹,然后以极具性价比的价格销往国外千家万户。高峰时期,这里占据80%的出口市场。这里,是被誉为“中国油画第一村”的大芬村。

  大芬村成立于1989年,位于广东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起初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城中村”,面积仅有0.4平方公里。

  20世纪80年代,香港画商黄江来到这里开办商品画加工产业,带领十几名画工来到大芬村租用民房,开启了国内少有的油画加工、收购、出口的文化产业。

  1989年,吴瑞球与哥哥闻讯来到大芬村参与黄江举办的学习班画订单画,很快开始自己接订单,迅速积累了自己的第一笔资金,规模也越做越大。

  吴瑞球开始陆续招收学员,所在团队全权负责学徒的吃喝住,还培养、教授他们绘画。学员画出画后,吴瑞球负责定价,这就是学徒获得工资的来源。

  1998年左右,吴瑞球与团队陆续培养了近600名学徒,这也奠定了大芬村人才发展的基础。

  彼时的大芬村只是深圳的一个城中村,可这里的画廊和画厂接近300多家,有如此多的画家、学徒涌向这里,不经意间吸引了社会、政府的关注。

  2004年,深圳举办了首届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大芬油画村被指定为分会场。开幕式上,吴瑞球带领1000个画家现场绘画,引起了无数媒体的关注。自那时起,大芬村开始“破圈”,真正走向世界,深入欧美市场。于是,大芬美术产业协会应运而生,吴瑞球是首任会长。

  这次活动之后,大芬油画村成为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也正是这一年,大芬油画村的销售额首次突破亿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深圳小村,开始打出“世界油画·中国大芬”的名片。

  用艺术赋能乡村,吴瑞球带领团队让一个“城中村”再生,让这个原本破落的地方焕发新生命。

  不过,大芬村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海外订单骤减,大芬村油画流水线遭遇沉重打击。于是,大芬村尝试从出口转内销,开启了艰难转型之路。

  后来,大芬村借助“文化+”“互联网+”等契机,积极谋划产业转型升级,探索融合的创新模式,以“内贸+外贸”的形式在互联网营销阵地上形成了大芬油画村的影响力。

  走过30多年发展,大芬油画村创造了“世界油画·中国大芬”、全国首批“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等成绩。

  如今走进大芬村,能感受到浓厚独特的艺术氛围,不仅可以见到国际上著名油画家的作品,还可以见到许多画家的原创作品。大芬村正以原创油画为核心,逐步走向高端化、品牌化、国际化,形成了文化繁荣、产业融合的独特优势。

  东莞樟木头作家村:

  五湖四海作家汇聚于此

  通过文艺产业入驻让一个村子从落后变为著名“网红村”的,不只有大芬村,还有东莞的樟木头作家村。

  樟木头镇是东莞唯一的纯客家古镇,原先这里四面环山,狭小平坦。

  2008年前后,由于这里较为宜居且临近深圳交通便捷,这座小镇意外吸引了一群外地知名作家前来买房定居。起初只是在作家群体中小范围传播,后来逐渐扩大规模。

  2010年,当地政府顺势邀请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担任第一任“村长”,并迅速注册“中国作家第一村”文化品牌。

  十几年来,陆续有59名作家加入作家村,其中国家级作家、评论家34名,雷达、王松、王十月、陈启文等相继来此创作。

  10多年里,作家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天南地北的作家居住在樟木头,于是南翔的《伯爵猫》、雪漠的《雪漠诗说老子》、丁燕的《工厂女孩》等备受各界好评的作品在这里诞生。

  同时,作家村还频频吸引“国字号”文学活动进驻,打造中国文学名家看东莞、中国文学名家驻创基地、文学论见等文化活动。10余年时间,五湖四海的作家汇聚于此,见证了文艺推动小镇变革,文字助推经济发展。

  如今,东莞樟木头将全面做强作家村文学品牌,通过文旅资源与作家村融合互促等新举措,打造文化新业态,让小小的作家村成为优秀文艺作品源源不断诞生的宝地。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汪旭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