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满庭芳》《行香子》《临江仙》三词石刻趣谈

  黄州赤壁坡仙亭内的左右两壁嵌有书刻着苏东坡《满庭芳》《行香子》《临江仙》三首词的八块石碑,由于三件作品皆为楷书,字大三寸见方,极有特色,尤为引人注目。

  

  以上三词除《临江仙》之外,其它二首皆署明了书写的日期,即《满庭芳》书写于元祐六年十月二日,《行香子》书写于绍圣二年重九日。

  考北宋元祐六年,岁次辛未,即公元1091年。元祐系哲宗赵煦的年号。

  当年正月,五十六岁的苏东坡在知杭州军州事任上获得除吏部尚书之命。

  二月,苏东坡因弟苏辙时为尚书右丞,为避嫌请圣上更命,旋以翰林学士承旨召还。

  五月二十六日,苏东坡到达京师。

  六月一日,再入学士院。

  七月,贾易、杨畏上疏论浙西灾伤不实。杨畏时为侍御史,以驱逐二苏为事,朋党之祸甚炽。七月二十八日,苏轼作《乞外补回避贾易札子》。

  八月,贾易等又诬苏东坡诽谤先帝,并攻击苏辙与秦观。

  当月四日,苏东坡上《辨贾易弹奏待罪札子》,并再乞外任。告下,除龙图阁学士,知颍州。

  八月二十二日,苏东坡到颍州任上。

  十月初二,身在颍州的苏东坡有感于朝廷政治环境的险恶,心中无法平静。他想起自己在神宗元丰年间谪居黄州的生活,虽然清苦却还自在,至少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相互倾轧。他想起黄州父老对自己的厚爱,更想起黄州父老挽留自己终老东坡的真情实意。

  思绪万千,激情难止的苏苏东坡拿起笔来,饱蘸墨汁,将自己当年离开黄州临行时为答谢黄州父老而创作的《满庭芳》词用大楷书写下来,以宣泄自己此时的情怀。

  中吕·满庭芳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载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饮,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际,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元祐六年十月二日 眉山苏轼书

  

  全词大意是说,回去吧!我回哪儿去呢?家乡远在万里之外的西蜀。自己的年龄已快半百,未来的日子也不是很多了。

  谪居黄州四年多时间,其中经历两个闰年,自己的孩子也熟悉了黄州的方言,会唱黄州的歌谣了。

  在即将离开黄州的时刻,父老们以最好的佳肴欢送我,并真诚地劝我留在黄州,终老于东坡。

  然而在这个时候,我能有这样的自由吗?今生的我就象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样,来来去去,不知何时能够停止。

  好在我将去的汝州,那里的环境也还不错。

  如果大家念记着我,请不要剪掉我在雪堂边所种的细柳嫩枝。

  还请带信给江南的父老们,经常晒一晒渔网和蓑衣,

  终有一天我还会回来和大家生活在一起的。

  

  又考绍圣二年,岁在乙亥,即公元1095年。

  当年的苏东坡正谪居惠州,年龄正好是六十岁。

  苏东坡谪居惠州的背境如下:

  元祐七年正月,身为颍州太守的苏东坡又获得以龙图阁直学士充淮南东路兵马钤辖知扬州军州事之诰命。

  二月,苏东坡离开颍州。

  三月十六日到知扬州任。

  八月,苏东坡又以兵部尚书兼差充南郊卤簿使召还京师。

  十一月,苏东坡以卤簿使导驾景灵宫,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其仕途抵达他一生中的巅峰。

  元祐八年(1093年)八月一日,苏东坡的继室王闰之不幸病逝于京师,年仅四十六岁。

  九月,宣仁太后崩。大内诏令苏轼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出知定州。时国事将变,身为哲宗的老师,苏东坡却不得入辞。

  十月,一直由宣仁太后垂帘听政的哲宗终于亲自执政。苏东坡也于当月抵达定州。

  绍圣元年(1094年)四月,御史虞策、殿中侍御史来之邵先后上书言苏轼任翰林学士日行吕惠卿制词,讥讪先帝。

  诏苏轼落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罢定州任,为承议郎,责知英州军州事。

  六月,来之邵等言苏轼诋斥先朝,苏东坡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行至当涂,苏东坡又以左承议郎责授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因接连三次的贬谪,苏东坡知形势又妙,令次子苏迨携家归宜兴,从长子苏迈就食于宜兴,独与少子苏过、侍妾朝云赶赴贬所。

  十月二日,抵达惠州。初寓合江楼,后迁嘉祐寺。

  三月十九日,复迁居合江楼。

  贬谪惠州一年,苏东坡衣食渐窘。

  绍圣二年(1095年)九月九日,尊俎萧然。回首过去的一切,苏东坡感慨万千,他拿起笔来无限伤感地写下了寓意深刻、颇值文人回味的《行香子·抒怀》词。

  行香子·抒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劳神。似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取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背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绍圣二年重九日 眉山苏轼书

  

  全词的大意是,

  夜深人静,万里无云。月色皎洁,光亮如银。

  我拿起酒壶,将酒杯斟得满满的。

  人世间的名与利,都是一些漂浮不定的东西,不要为这些东西劳力费神。

  这些东西就象白驹过隙一样迅速;

  象击石碰发的火星,旋燃旋灭;

  象睡梦之中的自身,短暂而又虚幻。

  虽然有经世之才,满腹的文章,但又有谁来重视重用自己呢?

  如其怨天尤人,倒不如让自己快乐的生活着,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不受任何羁绊。

  我真期盼有那么一天,做一个清闲少事的人,背一张琴,一壶酒,

  自由自在的行走在一缕轻云之中……

  考《临江仙·九十日春都过了》是四十一岁的苏东坡在熙宁九年(1076年)任密州太守时创作的,

  词前原有序云:“熙宁九年四月一日,同成伯、公谨辈赏藏春馆残花。密州邵家园也。”

  成伯姓赵,其籍贯与苏东坡相同,时以密州通判与苏东坡同官密州。

  公谨,生平不详。

  临江仙·九十日春都过了

  九十日春都过了,贪忙何处追游。三分春色一分愁。雨翻榆夹阵,风转

  柳花毬。 阆苑先生须自责,蟠桃动是千秋。不知人世苦厌求。东皇不拘束,

  肯为使君留。

  东坡居士书

  

  这是一首惜春词,创作于春末夏初之时。

  全词的大意是,九十天的春季都已经过去了,人们却不知疲倦地到处追游着。

  人们常道“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三月间的春雨绞翻了榆荚,柳絮随风飘落,就象绣球一样到处滚动。

  《汉书·东方朔传》载,阆苑先生东方朔,不待高官,独自拔剑割汉武帝所赐之肉而归。有人上书汉武帝,言其不懂礼让。汉武帝命东方朔自责。

  东方朔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遣细君,又何仁也!”

  帝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遣细君(指妻子)。

  蟠桃动是千秋,传说中的蟠桃树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不是人世间所能企羡的。

  东皇不拘束,肯为使君留。由于我的缘故,或许司春之神东皇有可能让春日多留存人世一段时间。

  有趣的是,年过花甲的苏东坡在绍圣三年(1096年)谪居惠州时,

  曾将此词上阕依旧,下阕改为﹕

  “我与使君皆白首,休夸少年风流。

  佳人斜倚合江楼。水光都眼净,山色总眉愁。”

  白首使君即惠州太守詹范。佳人指王朝云,时在病中。

  由于身处的环境不同,在历经了仕途上的大起大落之后,此词被苏东坡又赋予新的内涵,词也就更值得品味了。

  遗憾的是,此词的书写时间不详,尚有待考证。

  

  东坡赤壁坡仙亭内现存以上三词的八块石刻皆为清代人依据拓片翻刻。

  《满庭芳》词后“同治戊辰年仲秋月,后学刘维桢重刊”十五字已表明得十分清楚。同治戊辰即清同治七年,亦即公元1868年。

  刘维桢(1822-1904年)字干臣,清湖北黄冈杨鹰岭人。原为太平军佐守蕲州之兵使,后叛变降清,以镇压太平军“有功”,被清朝廷提升为提督军门,统领忠义马步全军,并获得清王朝颁赐的“固勇巴图鲁”勇士号。

  清同治七年(1868年)夏月,当得知赤壁之上的楼台亭阁皆毁于战火的消息,刘维桢以提督军门之职回到黄州,主动向当时的黄州知府英启提出捐资修复赤壁。

  修复赤壁于当年七月二十四日动工,历时两个多月,苏公祠、二赋堂、于公祠、坡仙亭等亭台楼阁相继落成。刘维桢根据留世的苏轼书画手迹及历代名人的书画拓片,重新刻碑数十方,皆嵌于楼台之内,赤壁景观因此焕然一新。

  清人刘维桢重刊苏词采用的蓝本来自何方?

  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的《黄冈县志》在卷之一古迹“赤壁”条下记述﹕“苏文忠书《满庭芳》《临江仙》《行香子》三词,皆寓黄作,郡守郭凤仪捐十金,自峨眉山搨归摹刻,今在赤壁。”

  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的《黄冈县志》与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的《黄冈县志》在卷之一古迹“赤壁”条下皆记述﹕“又,石刻苏文忠《满庭芳》《临江仙》《行香子》三词,郡守郭凤仪自峨眉搨归,勒于石。今在坡仙亭上。”

  清光绪八年(1882年)的《黄冈县志》在卷之一古迹“赤壁”条下则云﹕“又,郡守郭凤仪自峨眉搨归苏文忠《满庭芳》《临江仙》《行香子》三词,勒石坡仙亭上。”

  民国人汪筱舫在《黄州赤壁集》金石卷中云:“……共石八方,明郭凤仪重摹。经兵燹残破,仅遗数片于雪堂。清同治戊辰,又翻刻。存坡仙亭。”

  以上文字将东坡赤壁苏词石刻的传承关系说得十分明白,即明代黄州知府郭凤仪在黄州将自己从四川峨眉山捶得的《满庭芳》《临江仙》《行香子》三首词钩摹上石,嵌于赤壁。

  由于战火,郭凤仪所刻之碑被毁坏。

  清同治七年,刘维桢又依郭碑的拓片重新翻刻三词,其中《满庭芳》石碑四方,《临江仙》《行香子》各两方,共计八方。

  郭凤仪字桐冈,明代大梁人,著名书画家,赐进士出身。嘉靖二十八年(1549)在黄州知府任上。这位知府十分注重地方文化的传承。他曾戏摹苏东坡谪居黄州时亲植的老梅并刻之于石,也曾创意凿巨大白石为龟,以彰显善恶有报的往事,撰《白龟渚记》以示来者,并书刻“白龟渚”碑以警过往行人。不独如此,他还用章草敬书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词,刻之于石,以丰富赤壁人文景观,前人评其书法酷肖六朝人手笔。

  郭凤仪在峨眉山捶印苏东坡以上三词,尤见西蜀早有此碑,但不知今日是否留存。

  笔者查阅1991年荣宝斋出版、刘正成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三十三卷中苏轼一第191页中有《满庭芳》帖(77图),只是其章法不同于东坡赤壁《满庭芳》石刻。全词共七行,第一行16字,第二行17字,第三行15字,第四行17字,第五行17字,第六行13字,第七行仅书“满庭芳”三字。不独如此,内容亦有所区别:“坐见黄州载闰”作“坐看黄州再闰”;“云何当此际”作“云何当远去”;“满庭芳”词牌名之前未有“中吕”二字。从整幅作品来看,后者较前者空灵一些,此乃书写时的情绪所致。后者亦未署书写日期。

  由此可见,苏东坡在世时,因思念黄州之情有增无减,曾多次书写《满庭芳》词,只是格式章法不尽相同罢了。

  值得我们注重的是,在《中国书法全集》苏轼的书法作品中尚未见到《行香子》与《临江仙》二词。享有盛誉的《三希堂法帖》也没有以上三幅作品。由此看来,东坡赤壁现存的苏东坡以上三词的墨迹弥足珍贵。

  有趣的是,2020年9月23日,西泠印社社员孟庆星先生将发表在《西泠艺丛》总第68期上发表的新作《苏轼荆楚书法碑帖目》公布于网上,大作将《满庭芳》(归去来兮吾归何处)《行香子·述怀》与《临江仙》(九十日春都过了)三词收录其中,且在《行香子·述怀》与《临江仙》(九十日春都过了)词条下分别强调﹕“据《黄州赤壁集》载﹕黄冈赤壁坡仙亭有同治戊辰翻刻,今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的著名古迹北岳庙内尚存有此刻。”

  

  按,《黄州赤壁集》系民国人汪燊编辑,由笔者点校,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孟庆星先生在《满庭芳》(归去来兮吾归何处)条下说﹕“此词撰于元丰七年四月初一日,书写时间不详。行书,凡7行,98字。《益公题跋》《铁网珊瑚》《式古堂书画汇考》等著录。收入《郁孤台法帖》《晚香堂苏帖》《中国法帖全集》。苏轼《满庭芳》该词下云﹕‘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很可能此件即当时苏轼赠李翔(仲览)者。据《黄州赤壁集》云,黄冈赤壁坡仙亭有同治戊辰翻刻,此件书于元祐六年(1091)十月二日,与收入《郁孤台法帖》者不是同一件。今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的著名古迹北岳庙内尚存有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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