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城(二):军爷(2)

  杜明远还是给他爹杜子腾摊了牌,说道:“爹,如今这改朝换代之季,正是我们金兰寨这些人洗白自己的时候,脸上不再打上“招安”字样,不学那梁山泊宋公明,让后人耻笑,我们的人马全体下山到洛阳投奔憨大帅,听说,刘镇华、王天纵等大人物都参加了,支持革命军,支持袁大帅,再犹豫,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显然,杜明远有点焦急了。

  杜子腾还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因为他的产业同样在苦城,他现在也算是个半黑半白的绅士了,杀人放火、劫道绑票的事,金兰寨是极少干的,而儿子杜明远却有着更大的志向,也是他年轻时的梦想,他犹豫着。

  如同天上筛下来的面粉,没有雪花,也不是冰粒,而是极细极细的雪末,漫天飞舞、笼罩着天地,两匹枣红马飞奔在山路上,马身上的汗气、鼻息在雪雾中散发出奇异的光,也让这冰天雪地里奔跑的人有了几分神秘。纪文学和刁志诚是来看望杜子腾的,当然少不了要见见他们的同学杜明远。

  杜子腾怎么也想不到纪文学在这个时候,改朝换代、冰天雪地的时候会来金兰寨,一个大土匪盘踞多年的窝点,虽然他也想去县城拜访他们哥俩,让他们给自己把把关、出出主意,可想到县衙此时或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家正焦头烂额的,再去找人家,恐怕不合适,因而他也就松懈了下来。

  杜子腾对于他们的到来,给予了极高的礼仪,几个小喽啰还学了国际上的洋惯例,为他们鸣枪表示欢迎,虽然乱糟糟的,也不知鸣了多少响,可杜家父子的意思还是表达得很清楚的。杜子腾满面带笑地请纪文学、刁志诚入座,自然又是国人式的客套了一番。

  “纪大人,不知县衙现今情况如何?你们是保皇还是拥护共和?县城里是不是已经乱开了?”杜子腾急于想知道外界的情况,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纪文学喝了一口热茶,暖和了一下身子,又搓了下已经冻僵的双手,才说道:“杜叔,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城里的情况如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二样,不信,这两天,王文远还会过来给你老送礼呢。至于你说的什么保皇、共和,我们不保皇、也不共和,那个皇帝是烂泥巴上墙,哪儿还扶得起啊,我们也不拥护共和,共和这事,似乎离我们太远了点,不过,我们拥护袁大帅执政,等候袁大帅的人马到来。我们的决定,杜叔以为如何?”看来,纪文学是有备而来的。杜子腾内心一惊,这是来告诉自己的,如今这苦城的天下,还照样是他们纪家的天下,有没有皇帝,那都是他们纪家的天下,给他杜子腾报这个信,同样是在说,不要乘机搞出什么厶蛾子来,否则……

  杜子腾的思绪还没有到,纪文学又开了口:“不过,世事艰难啊,县衙一干人等,绿林、厢禁上千口兵马,还有前阵子开过来的一百多号火枪兵,一个个嘴张得跟瓢儿一样,要是吃不上年夜饭,恐怕就要出大事了,因而,代理知县纪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几家,还是多少出点粮秣,以解燃眉之急啊。”一个已经坠落了的衙门,居然给土匪讨价还价,要起了粮食,在外人看来,恐怕是要笑掉大牙的,可在苦城,对于苦城的纪家兄弟而言,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办出这样的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杜子腾依旧笑容可掬地答应了,没有一点拖延与搪塞地答应了,他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同样时刻盼望着有一天能走到白道上,因而,他也就毫无保留地问起了纪文学,有关儿子杜明远的想法。

  纪文学沉思良久,才说道:“如今之大势,南北议和,大清江山社稷不复存在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任何人都不要再对长辫子抱有任何幻想,它不可能再存在了,基于这一点,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谁能当下一任皇帝,或者是其他什么叫法的皇帝了,孙文,有可能,但其思想激进得很,一些政策离我们很遥远,如同前些年的那个任先生,恐怕根基不会太稳,而袁大帅,却是前朝的翘楚,更立下赫赫战功,且历经下野,多识民间疾苦,较之于孙文梦想式的革命,袁大帅才更加符合人民之理想,因而,明远兄提出的出兵洛阳投靠义军的想法,是顺势而为的好事,是正确的。”杜明远点点头,看了父亲一眼,意思是纪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如今之大争之世,如同当初之三国十八路诸侯争夺天下,人人各怀心事,杜兄自可参与,但却不可孤注一掷,凡事,要留有余。”杜子腾一惊,此举绝不可倾巢出动,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终于化作鹅毛大雪,飘飘扬扬,金兰寨大厅时,纪文学、刁志诚频频向杜明远举杯壮行,杜明远意气风发,邀请刁志诚发南山之兵与其同行,刁志诚摇了摇头,以老雕岩寨小势弱、老父身体欠佳为由而推脱了。纪文学举杯再庆,说道:“杜兄此次远征,纪某想肯定会马到功成的,但以杜兄这点力量,断然是当不了凤头的,谨记纪某一言,枪打出头鸟,霜打露头青,凡事讲究个‘中’,见好就收,若有失意,但回我们苦城,我想,杜叔这金兰寨,还是一条归途啊。”

  纪文学的话,让杜明远、刁志诚感觉到极大的温暖,而坐在幕后的杜子腾却落泪了,他知道,江湖凶险,而所谓的天下、所谓的江山社稷、所谓的官场战场,才是最大的江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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