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精神受困者的爱情,就是在等一只鸟飞走

  《温柔壳》豆瓣主页的剧情简介一栏里,故事用很简单的一段文字被概括了:" 在觉晓人生最艰难的低潮点,戴春的出现像一抹阳光冲破了黑暗。封闭的环境里,两人从相识到相爱,用爱情编织幸福的可能,也将对方从沉重的迷雾中拯救出来。"

  但当观众走进影院,看到《温柔壳》这部电影的第一幕时,他们一定会敏锐地意识到,这绝不是一部他们期待中的传统而典型的国产爱情片——尹昉饰演的外卖小哥走进客户的家里借用厕所,然后出乎意料地在厕所里找起了刀片……

  《温柔壳》的男女主角,觉晓和戴春,一个患有抑郁障碍,一个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在情感和精神层面,他们遭受着比普通人更多的困境。于是,当这样的两个人彼此抱团取暖、相爱之时,爱情的很多新维度、新视角得以被呈现在了大银幕上。

  爱情,是最温柔的躯壳

  采访《温柔壳》的导演王沐是在周日下午,从东三环坐一小时地铁赶到北二环后,我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最困扰我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想到去讲一个关于精神受困人群的爱情故事?

  这个困惑来源于我们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忽视——当抑郁等精神创伤在今天已经越来越成为一种 " 时代集体症候 ",成为一种 " 集体困境 " 时,我们却好像并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去直面这个问题,也并没有意识到它离我们并不远。

  在为自己的导演处女作寻找题材时,王沐就早已意外发现了这些被忽视的人。

  " 自己身边其实有一些朋友和家人也会有一些困境和问题,然后我就发现这是一个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普遍的状态,他们身上的经历和故事给了我很大的触动,然后我就觉得很想用一个可能我自己想要的方式把它写下来。"

  在我国的官方数据统计中,中国有 9500 多万名抑郁障碍患者,平均 14 个人里就有一个。双相情感障碍的人群也很多,约 840 万。而当王沐第一次去康复中心采风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只是被动选择了以另一个视角看待和理解这个世界。

  " 当我真的站在铁门外的时候,我发现铁门是没有上锁的,并不是说有一把大锁挂在那,等着人给你开才能进去,你也不需要穿防护服,身边也不需要有人帮着你。我就是这样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在操场上看到了这样的一群人,然后他们有的会比较主动地来跟你聊天,然后跟你开玩笑。那完全是一个很自如的状态,他们也没有想出来,然后一般人也没有想进去。"

  王沐觉得,采风过程让他意识到,走进这些人的生活并不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过程,恰恰相反,那是一个非常融洽、沟通自如的过程,戒备心与误会在慢慢被消解掉。

  《温柔壳》里,觉晓、戴春待的疗养院也被塑造得很温馨,像一个五颜六色、气氛愉快的幼儿园。戴春会调皮,故意不吃护士送来的药片,然后等着看护人员和他一起玩你追我赶的游戏,逗其他朋友开心。

  而他和觉晓的缘分,也开始于这种孩子式的试探与靠近。

  而所谓 " 温柔壳 ",描述的正是温柔所能爆发出的力量——它既是爱情最好的一面,也是走出精神困境的途径。在影片中,王沐特意为此设计了一个有趣的隐喻:很多人就像是蜕壳的螃蟹,他们其实是很脆弱的,容易被伤害的,而这个躯壳其实就是保护他们的家。

  他们想要做的只是找一个地方能够把自己给保护起来,等躯壳重新地成长起来。

  影片当中,觉晓和戴春寻找新躯壳的方式就是两个人相爱,一起去冲破所谓的创伤和困境,建立一个新的家庭——这就是影片想要呈现的爱情的状态。

  用浪漫与勇敢面对创伤

  在《温柔壳》这部电影中,建立一个新的家庭对于戴春和觉晓来说之所以那么重要,是因为他们都曾经来自一个并不幸福、完美的家庭。难以决绝的、来自原生家庭的问题是导致他们陷于精神困境的关键原因。

  " 如果多做一些了解,你就会发现绝大多数人都面临原生家庭的困扰。只不过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他遗忘了他小的时候某一个时刻的不愉悦和痛苦,但是那个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其实形成了一个种子。也许就是小的时候你想要一颗糖,然后你的父母没有给你,但是其实它还是会在你的身体里某一个隐秘的地方藏着,就像那扇门一样,它藏在里面。然后你在成年之后,也许你学习不顺,爱情不顺,工作不顺,或者仅仅是排队时候被人插队,你就爆发了,把你身体当中的痛楚的部分给带出来了。"

  " 在这个影片当中,其实人物也是慢慢地理解自己的创伤来源,但是人心是复杂的,不存在对症下药,药到病除的情况。它更像是一个过程,至少在这部电影里,我希望两个主角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坚持下来,这是我对他们的祈愿。"

  在王沐看来,《温柔壳》的故事只需要能传递出这种疗愈创伤时的勇气,传递爱情能赋予彼此的勇气就足够了。一个特别明确、昂扬而具体的结局反而不是必需的。他希望观众看完《温柔壳》时的感受就像看完杨德昌的《一一》一样——看清楚事情的全貌,知道它正在缓慢而悄然地发生变化,比看到这个故事在三翻四抖之后,有一个明确的解决办法更有价值。

  而要想以这样的方式讲好《温柔壳》的故事,就要做好准备让把伤痛的一面直接呈现给观众。影片到最后,戴春和觉晓的婚姻似乎依旧不是很明朗,二人似乎也还没能彻底解开原生家庭问题这个扣。但那种明媚而积极的希望的确是一步步地萌发出来了。

  " 我们其实还是做了很大的努力去让故事变得明媚一点,包括最后的镜头也都是试着能够用一个更明媚的姿态去呈现,但是换一个角度来说,我是觉得只有你的痛最大的时候,你得到的治愈也最大,对吧?"

  影片中一个很可爱的配角小马,就承担了很多这种 " 让故事变得明媚起来 " 的功能。与戴春的突然失控,会让周围人感到害怕、束手无策、主动疏远不同,小马虽然也是一个精神受困者,但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从童话世界里误闯进现实世界的天真公主。借她之口,很多人不敢表达的浪漫和童趣都被勇敢地说出来了。

  谈及这个角色时,王沐兴奋地表达着对她的喜爱。" 你是第一个问小马这个角色的人,我就在想说为什么没有人想问小马这个角色,因为她那么可爱。她会说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一只鸟,鸟飞走了就是身体好了,也会把金鱼死了当作是金鱼怀孕了。她摸到觉晓的手很冷,就会拿一张纸巾盖在她手上,说这就不冷了。这都是我看到的真实发生的事情,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虽然是个精神受困者,但她会觉得自己做的很多事很美好。"

  现在,鸟儿飞走了

  在成为《温柔壳》的导演身份之前,王沐是《少女哪吒》《灰烬重生》以及爱奇艺迷雾剧场《十日游戏》的编剧。

  对王沐来说,从编剧到导演的跨越,核心推力是表达欲,碰到了一个真正喜欢的故事,就想再努把力,试着把它完整的展现出来。当然,这种往前走一步的努力尝试也并不是处处都顺利的。一方面,王沐作为新人导演,并不是特别熟悉镜头语言,所以逼着自己每天铆足劲儿去学习。但好的一面,丰富的编剧经验让他能够很游刃有余地处理本片的戏剧性表达。

  《温柔壳》的戏剧性表达在于,它把每个具体的个体推到了镜头的最前方,引导观众暂时忽视抑郁障碍、思觉失调等等社会议题,不要用审视的眼光来俯视这些人物,而是尽可能地平视他们,发现他们身上的力量。因此,影片虽然关注特殊群体,讲述精神受困者的生活,但并不会让你觉得特别的压抑和严肃。恰恰相反,爱情的浪漫感和童话般唯美的亲密关系始终能让观众觉得温馨、舒坦。

  " 如果我把它放到一个社会的环境,比方说就这两个角色它怎么样变得更社会,你的机器应该离得更远,你看到的是人跟这个环境的关系,看到的是他跟其他人的关系,这个就是在审视。但是如果我把机器放近一点,我想看到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我就觉得他们是跟我一样普通的人,我希望这些角色传递给观众的情绪是每一个观众都可以接受,可以共鸣的。"

  不只是觉晓和戴春这对主角,影片里的每个人物都处理得非常自然,他们的倾诉与行为都充满了共鸣性,都会让观众觉得,这是发自内心的,不吐不快的困惑:

  觉晓的小姨在多年照顾觉晓,试图劝说她相信母亲不会再回来而又一次失败后几近崩溃;戴春的弟弟戴河独自撑起一个家,抱怨哥哥不理解自己的苦衷;以及戴春戴河二人的父亲,一个酗酒家暴,最终却又老到失去一切记忆,无力承担过往罪责的老人,在偶然清醒的一刹终于鼓起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解脱了家人,也解脱了自己……

  很多时候,作为一种大众艺术的电影,最适合传达的恰恰是这种情绪层面的共鸣。有些时候,如果太严肃而较真地呈现这个故事,反而可能会让观众觉得是在 " 消费大众 "。

  但从情绪上出发,让观众也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柔可以成为一层壳,保护脆弱的自己,反而更能把这个故事的主题与观众分享——创伤与心理困境从来不是精神受困者们所独有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某个时刻处于困境中,而回到本质上来看,这部影片实质上讲的就是怎么去走出困境,你所需要的勇气、毅力和方向,都有谁能给予你。

  采访过程中,王沐还讲了一个关于影片中椋鸟意象的灵感来源。波兰女作家奥尔加 · 托卡尔丘克曾经写过这样的一个情境——有一个村庄,这个村庄里人都生病了,可能是有情绪问题,可能是酗酒,每个人的状态都不太正常。这个时候,他们需要一个女巫来安抚他们,用这样的方式从他们的身体里把一只鸟给放出去,放出去之后它就变得正常了。

  《温柔壳》的影片最后,导演不止一次地借角色之口向观众传达着这个温柔、温暖的鼓励:

  现在,你身体里的鸟儿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