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君子的刀法

  潮新闻客户端 许继锋

  《西泠印社》一书六月出版。该书是致敬西泠印社120年,也是对荣膺“星光奖”并入围“白玉兰”“金鹰奖”最佳纪录片的《西泠印社》项目的一个总结。纪录片播出后,书编了两年多。潮新闻和作者沟通后,先发表其中的《序》。

  1755年,乾隆二十年的冬天。钱塘候潮门外的一间酒坊,因“邻人不戒,灾及其庐”而失火。江风助着火势,木质老屋里一坛坛陈年美酒,让这场火越烧越大,以致势无可救。不到一个时辰,三间木屋化为焦土,当比邻而居的好友们赶到时,酒坊主人毕生收藏的珍稀古籍与书画已“尽化黑蝶”。

  这怎么都不应该是两百多年来杭州城里最著名的一场火吧。但是,杭州城的几部史志里,不仅记录了这场大火,还留下了这样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场景:金农和一众街坊老友们看见,废墟上,端坐着一位老者。这位老者,即是丁敬。就是“摹印集古今大成,开宗浙派”的龙泓山人丁敬,丁敬身。

  也许,这可以算是“扬州八怪”与“西泠八家”两位传奇领袖最有意味的一次遇见。乾隆《杭州府志》说,丁敬性狷介,如野鹤山麋不可羁勒。但是,人多爱其真率,勤与交接。后来,金农迁居扬州,丁敬刻有一方印表达思念之深切:“只寄得相思一点。”丁敬并不随意为他人治印的,志书上说,非生命之契,不能得其一字也。所以,我们相信丁敬是一位敢爱敢恨、敢怒敢嗔的人。他与金农的友情,更让我们确信,高山流水不只是传说年代的一个绝唱,它会是“琴罢倚松玩鹤”的优雅,也是相望于江湖的相濡以沫。

  丁敬,字敬身,自称龙泓山人,家居钱塘候潮门外,乃篆刻浙派鼻祖,"西泠八家”之首。

  “扬州八怪”里最年轻的画家罗聘,数年之后由金农引荐到杭州为丁敬绘了真容。丁敬与罗聘相差三十八岁,两人此后也成了忘年交。

  这是丁敬存世的唯一一幅画像。画就,丁敬叮嘱罗聘“秘诸箧衍”,罗聘也应允将画携归扬州珍藏。想不到百年之后,此画辗转到杭州,又因误会为杭城钱塘头发巷丁氏先贤,有缘被西泠印社创社“四君子”之一的丁辅之父亲丁立诚收藏于八千卷楼。1905年,孤山仰贤亭成,吴隐以画像为摹本镌刻成碑,以为社员永久景仰。袁枚曾在画上题曰:“世间大布衣,隐世真君子。”在袁枚先生看来,刀法精湛、活法精彩的丁敬是真正值得推崇的大丈夫、真君子。

  刀法即是活法。丁敬运刀为笔,写下了自己的非凡人生,留下了西泠君子最自由雄豪、气象万千的一种生活方式,一如他“不可一世”的刀法。有人说,丁敬的刀法,“超秦汉而上之,归、李、文、何未足比拟”。丁敬的活法,应该是既有君子之风范,又有江湖之侠义。这种刀法,应该就是既得千年之秘韵,又有孤洁与雄健。

  1921年,丁仁于山中觅得一块奇石,刻成了孤山西泠印社的第一尊石像。叶为铭《西泠印社三十週纪念刊》说:“西湖钱粮司岭九曜山之阴有石如人状,与西泠印社壁中所镌扬州罗两峰绘丁龙泓大像,石亦如之,命石工就石势凿像,形神毕肖,岂偶然耶?”

  丁仁,字辅之。所谓“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国无道则退身以避之”。仁者无敌,我相信丁仁的手里握有两把钥匙,一把借由甲骨文和金石秘藏打开了中国文化的源头密码,另一把钥匙—他与胞弟丁三在发明的聚珍仿宋铅字进入当代国人沸腾的生活。聚珍仿宋铅字,是不应该被我们遗忘的丁氏兄弟的智慧创造。而在儿孙辈的记忆里,无论何时何地,丁仁好似永远都带着两只皮箱,那里面深藏着无数秘密;他们也一直记着,哪怕绕很长的路,他也会带着儿孙们寻一碗好吃的宁波汤圆。

  丁仁与吴隐合影。

  “四君子”里,丁仁与吴隐相差十二岁,两人都属兔。以我所见,他们两人在“四君子”里虽相识最晚,但是感情最是笃然。

  丁敬的石像在孤山上立好的第二年,吴隐因病辞世。临终之前,吴隐把自己一双年幼的儿女托付给了好兄弟丁仁。无论是帝王之家,还是寻常百姓,“托孤”这样的故事,总是悲壮而凄美的。但是,这个行为的底色,一定是一诺千金,义薄云天。

  因此,在“四君子”的后人里,丁如霞的身世就显得十分特别,她是丁仁的嫡孙女,也是吴隐的外孙女。在拍摄纪录片《西泠印社》的四五年里,我有机会经常向丁如霞老师讨教丁吴“两家人又像一家人”的诸种过往,我经常可以在她的脸上读到那种“君子的表情”。

  吴隐上海家宴。

  旅居日本几十年的丁如霞老师为我们找来了伴随祖父丁仁先生逃难日子的两只皮箱,拿来了吴隐在上海家中宴请吴昌硕先生,据说可能是记录缶翁出任社长一刻的照片原件,以及她的祖母临终前写给沪上诊疗腿疾的姑妈丁阆平的亲笔信函,还有她的舅舅吴振平从吴隐那边继承而来的一方明代古琴。我们与丁老师带着那方古琴,找到浙派古琴名家徐君跃先生,为古琴换上丝弦的那刻,仿佛一股远古而来的清音悠然而至,好像那几千年间,我们可以想到的所有剧情都在瞬间再现了。琴声响起时,我看到了丁如霞老师脸上既像丁仁又像吴隐的欣然笑意。

  我相信,君子之风与江湖之义总有完美的交集。

  2022年,吴隐先生辞世一百周年,丁如霞的愿望是有没有记得吴隐之德的西泠印社中人,为这位隐者做一场纪念活动。她不是西泠印社社员,但是她记得自己是丁仁先生的孙女,吴隐先生的外孙女。在丁敬先生之后,吴隐应该是孤山西泠印社立起来的第二尊石像。但是,吴隐先生给孤山西泠印社留下的,应该远不止一尊隐匿于潜泉背面的雕像。

  《观乐楼碑记》。

  西泠印社始于2021年最大规模的一次保护性提升修整,在2022年6月结束。我个人以为最可称道的一笔,是将此前几十年尘封于壁龛里的一尊吴氏先贤吴泰伯的半身石刻大像碑,重新放置于小盘谷遁庐他本有的尊位。这次重置,亦还原了观乐楼追慕季札子鲁国观礼完整的精神信息逻辑。吴公子季札,是孔夫子尊奉为南方第一位圣人的君子,季札子墓在今江苏江阴,墓碑“呜呼有吴延陵季子之墓”,据传乃孔子所篆。1915年,吴隐先生在孤山小盘谷筑室祭祀,1921年再促成从孙吴善庆筑观乐楼并立碑,后将遁庐和观乐楼等吴家私产悉数捐出,以为印社中人传颂风雅、乐群敬业之所。《观乐楼碑记》,我以为是西泠印社最值得珍惜的遗存。此碑匪啻于丁仁撰文、吴昌硕手书、王禔题篆额、叶铭勒石而记吴隐家事,最要紧的是“四君子”与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长,他们表达了对于超越书写、超越铭刻、超越有形记录,西泠同志们应该恪守的君子风范的期待。碑石上说,希望百世希贤希圣之士“传之久远,无俾失坠”。我以为,这正是西泠印社的“君子宣言”!

  西泠印社之为“天下第一名社”,概由君子之约。

  吴隐离世之后,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托孤”剧情,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地上演。而且,这次西泠印社君子们托付的,是整座孤山。

  1937年12月24日,日寇进犯杭州,天堂即刻沦为地狱,原本六十余万人的东南名邑,骤然锐减四十多万。孤山凋零,同人星散,守社的重责,被丁仁、王禔与叶铭托付给了叶六九和叶秋生、叶德生父子。一个承诺让叶家十九口人守护西泠印社八年。1945年抗战胜利,人们难以相信眼前的奇迹:除宝印山房因失火焚毁,孤山社址几乎安然无恙。我想,大家对于叶家的感激不言而喻。

  意味深长的是,记录叶氏兄弟护社功勋的文字,是题写在丁敬的画像上的。我理解,这是丁仁他们可以想到的最好的表彰方式:丁仁特请人在“丁敬身先生像”上裱边题识,铭记叶家护社之功;叶秋生、叶德生兄弟二人,虽不谙金石,但是双双被录入西泠印社社员名单。

  运笔如刀,这样的书写,无疑把叶家的忠诚之举刻成了一块丰碑。

  1947年补行四十周年社庆之后,叶铭先生卧床不起。

  这位西泠印社的“大管家”,立社几十年来,克勤克俭,鞠躬尽瘁,即便在日寇占领期间,也没有离开杭州。他与吴隐同年,亦属兔,两人是同门师兄弟。

  创社四十五年之后,丁仁在病榻上和王禔商议将西泠印社捐给政府。

  1949年夏天的这一次,是丁仁与孤山最后的告别,每次想到这样的场景,我总是想起另一位西泠印社社员写给自己人生最后的四个字:“悲欣交集。”在儿孙们的记忆中,丁仁的表情应该是平静的,他还看见了解放军进驻上海城的场景。当然,在丁仁和王禔们看来,西泠印社生存的未来,和叶秋生、叶德生兄弟与他们家人的生计一样重要,这是必须作为他们最后的愿望郑重地有所嘱托的。他们念兹在兹的身外的世界,也永远是内心的出发点。

  “四君子”里,唯一的一位“80后”王禔先生,与吴隐先生的儿子,丁仁先生的义子吴振平,一起把孤山社产、社址地契文件和捐献信函,委托邵裴子和陈锡均两位社员转交政府。信中只说,西泠印社名称要求保留,建议山上售茶处的生意仍交由叶秋生承办。

  王禔先生,书香世家,桃李天下,堪称一代大师。先生身后,生平珍藏及所有佳作,均分别捐赠西泠印社和上海博物馆。王禔先生嫡孙王乃康说,祖父的坟中,只带走了一支烟斗、一把刻刀,还有几支笔。此情此境,像极了孤山上林和靖先生墓中的那只簪,那方砚。

  王国维先生自沉颐和园昆明湖之前五年,题《西泠印社图》说:“管领湖山属印人。”孤山是千万载造物馈赠,亦是湖山百代精神的底座。

  吴昌硕在缶龛(1926年)。

  刀法就是活法,活法即是道法。西泠君子之道法,犹如他们的活法,以一介布衣而有士者担当,他们意在金石,存亡继绝,心无旁骛,一意而孤行。他们处千年未有之变局,面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们的表情优雅而稚拙,他们的活法好隐而疏离,他们的刀法就是暗香入怀,由繁化简,以无形而胜有形。其间绵绵不绝的,永远是君子信仰的尊严!这正是俞樾先生苦苦寻找的孤山文泉的“斯文在兹”,亦所谓顾炎武之言:“君子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

  孤山不孤。

  孤山,一千多年来,一直也是生长着的。

  它的生长,也许是从林和靖先生的那株梅花开始的,君子的清冷与孤傲一直没有停止生长,到今天,海拔38米的孤山,其精神之源头,必是那片青苔、那株梅花的泠泠清香。

  西泠印社将迎来创社一百二十年的纪念日。我在系列纪录片《西泠印社》主题歌的最后写道:“湖山一片等你回,我在水之北。”秦代设县之时,钱塘县有几百年间一直在湖水之西,而在秦王缆船那刻,孤山,不过是远方海面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礁岩。所以,你是谁?你在西泠等谁?你去往哪里?我们只看见,今日之西泠,熙熙攘攘,孤山的泉水,泠泠无语,风,飘来飘去,惟丁敬先生还端坐在孤山之巅,不论西东,无问南北,看花开花落,人来人往。

  壬寅端午于西泠四照阁

  作者简介:许继锋 ,国家一级导演,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浙江大学专业硕士导师,上海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创办浙江卫视品牌节目《风雅钱塘》,任总导演、制片人。新作《孤山路31号》《西泠印社》荣膺“星光奖”并入围“白玉兰”“金鹰奖”最佳纪录片等,获颁第四届全国百佳电视艺术家、2021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特别贡献奖”、美国加州“个人学术贡献奖”。编著《莎士比亚辞典》《风雅钱塘》《你还有梦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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