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人如果活着那么辛苦,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回答请不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假大空,都是成年人了,不好忽悠的,要说就说点实在的。

  活着

  0、我知道十八岁的我一定会死,我很迷茫,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1、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带我去找大师算名字,大师看了我的面相和手相,拉着父亲的手说,这孩子是短命的面相啊!

  果不其然,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得了肝癌,医生建议我手术治疗,但已经晚了,于是断定我活不过十八岁,而今天离十八岁倒计时还有两天。

  2、

  活不过十八岁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躺在病床上,侧着头望着窗户外的车水马龙,每一个上班的人都行色匆匆,他们健康的身体使他们健步如飞,而我却只能躺在一片白色的屋子里,盖着白色的被褥,枕着白色的枕头,等待死神的命运之锤将我的身体和生命砸个稀巴烂。

  3、

  “妈妈!妈妈!我不要打针!”

  同病房的小男孩哭着闹着,他是新进来的孩子,化放疗并没有多长时间,我想到这儿,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头顶。

  “真是浓密的头发,”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鹅蛋头,苦笑着想,“这孩子才七岁,就要受这等苦了,他那尚且算是红润的脸蛋和浓密的头发,不超过一星期就会没有了。”

  想到这儿,我不知怎么用上了一股同情——这同情既是对他,又何尝不是对我自己命不久矣的哀叹呢。

  又是一阵哭闹,然后是男孩子失落的妥协。

  我拿出一盒前两天哥们儿捎过来的团子点心,塑料膜包裹的,外面绿莹莹的,内里则是红红的红豆馅。

  我探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小男孩脸上还挂着泪,他用袖子一擦,鼻涕糊了一脸,他母亲拿了张湿巾替他揩走脸上的鼻涕,我不知怎么内心更疼了。

  昨天孩子吵着闹着要吃香蕉,母亲无奈去买了——说起来他的母亲才三十出头的年龄,看起来已经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买回来的香蕉是最便宜的,黑色的皮包裹着的,是仅仅几块钱的钞票。

  他们一家不像我们家,我们家好歹有些小生意,撑起费用来虽苦但还能接受,可他们一家子呢,是妥妥的996打工人,孩子一病了,没法上班,医院花钱如流水,这个工薪家庭不知道还能接受多久这样暂时有钱的日子,但贫困已经开始了。

  小男孩伸出手来显然想接,但他涩涩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又羞怯地用目光去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点头,他才接过来,狼吞虎咽一顿,显然是好久没吃过点心之类的东西了。

  4、

  我又躺回床上,思考着生命的意义,我知道这没用,但我的出生就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老高和小茉》里面其中一集——他们以讲新奇古怪的故事为生——每一个孩子都住在天堂,天使们将父母的影像播给他们,他们则自己选择父母,然后坐着滑梯进入母亲的子宫。

  老高说:“每个人出生都是为了奉献自己,为了父母的幸福而出生的,只不过随着他们渐渐长大,他们也忘了自己为何要出生。”

  “我也一定有未完成的使命,我想,这两天我至少,要想起我的使命。”

  5、

  下午,父母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我。

  父亲努力摆出一张和蔼的脸,似乎想和平常一样,但他紧皱的如山峦一样的眉头,苍白的面色,眼底的泪光无一不是诉说着他对我离去的不舍;母亲坐在我的病床边轻声细语,手指灵活地用刀子削苹果,从前的母亲是个削苹果好手,苹果皮削下来完完整整还能凑成一个空心儿的,但现在,她削苹果的手不那么灵活了,苹果皮一会儿一断,眼底有了乌青,眼袋也凸显出来了,肿眼泡和金鱼似的。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

  所以我想活,我想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潜力活下去。

  但医生的诊断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明晃晃像一枚镜子反射阳光刺人眼,我咬紧牙关,不让一丝呻吟露出来。

  肝癌是最疼的一种,但我忽然不想妥协了。

  6、

  我强忍着痛,即便这痛想让我在床上疼得来回打滚,我仍然是下了床。又拿了一个苹果,给母亲削,我的手一直在抖,有的时候一刀下去,直接戳进了果肉里,但母亲也不劝阻我了,母子连心,她似乎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

  7、

  父母都走了,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临床的孩子却还在闹,我看见他已经白头的母亲用悲哀的目光望着他,一直望着他,不制止也不加入,男孩子见没人理他,转而向了我,与我对话。

  8、

  “哥哥,你是什么病呀?我一直肚子痛。”

  我望向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摇摇头。

  于是我明白了。

  “哥哥和你差不多,也是肚子疼。”

  他爬到我床边,叫嚷着让他的母亲去打水间打热水要吃泡面和火腿肠。

  我和他母亲的眼神短暂相接,看到了他母亲眼里的乞求。

  我沉默着,她离开了。

  9、

  小孩子玩着我的手,我的手几乎已经是皮包骨头,他笑嘻嘻的说:“你们都骗我,哥哥我和你一样吧?都是……”他思索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想那个词是什么,然后终于吐了出来——“胃癌”。

  我出了一身冷汗,但我明白,我一定是突然间脸色煞白,像是被戳穿了最后一层尊严的玻璃纸。

  这可笑的尊严。

  他笑着,是那种快乐的笑。我摸不着头脑,他却说:“活一天赚一天,就能多吃好吃的。死了……死了就死了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今天我又多活了一天!”

  我似乎瞬间变小了,跟这个“小人儿”探讨起来:“可是我们注定要死。在最年轻的时候。”

  我知道我说的这个过于深奥了,我不确定他听不听得懂。

  他咬了一会儿手指甲,突然捂住了肚子,但他还是说:“死了就吃不到好东西了,我不想死,我想活。”

  他那种强烈的欲望似乎也点燃了我的斗志——“我也想活”。

  我接受了这个斗志昂扬的自己,决定活一天就不能亏待了自己。

  于是我自己去卫生间,花了三个小时洗了个热水澡(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洗澡了)。

  10、

  那大概是我花费最多的两天,我点了早茶,看了线上电影,买了一串佛珠外加一身新衣服。

  既然活着,就要每一天都精致地活着。

  11、

  老天大概不会收我了,因为我对GDP做出的贡献,我活过了十八岁的最后一天,吃了三碗长寿面,等待第二天天亮。

  临床的小孩儿一天比一天好,我总不能比不过个孩子。

  我为自己加油打气。

  12、

  我见到了十九岁的第一个日出,火红的海涂抹了整个城市。

  我知道了,活着就是活着,不能辜负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