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棉花帝国》,为何揭开欧美资本主义,“新教伦理”的遮羞布
资本主义以及现代世界性的起源,一直是一个世界性的课题,此前人们给出很多解释,比如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理论,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与新教伦理有着密切的关系,新教主张劳动工作和因此而产生的生活方式仅仅是灵魂救赎的过程,因此他们通过不断的资本主义财富积累,达到造福社会的目的。这种西方中心论,我们东方人可能不大认可,但是这个思想主导西方社会100多年。


斯文·贝克特在他的《棉花帝国》中,通过全球史的角度,以全球棉花产业为载体,对这一历史问题进行了重新解答,在时间上,资本主义分为战争资本主义、工业资本主义以及全球资本主义三个阶段,在空间上如果我们跳出欧洲,再看资本主义的发展,就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资本主义的崛起并不是通过宗教改革,也不是技术革命,而是殖民战争打出来的,战争手段对资本主义起源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公元11世纪之前,欧洲人几乎没有见过棉花,因为棉花很难在寒冷的欧洲大陆生长,欧洲接触到棉花要等到12世纪,当看到这种来自东方的神秘面料的时候,犹如天赐神物。
当时世界上只有南亚、东非以及美洲中部生产棉花,此时棉花产业发展非常缓慢。种植原棉是本地百姓自给自足的一部分,既不能代替粮食生产也不能成为经济作物,因此长时间没有什么突破。


到了14世纪,在印度洋地区,随着需求量的增加,职业织工开始出现,而且为了市场的需要而生产。此后经过漫长的时间,棉花的生产范围逐步扩大,棉花也逐渐成为一种全球性商品,此时欧洲人在棉花的种植、加工、消费中依然处于边缘地带,占主导地位的是印度人以及阿拉伯人。
15世纪,随着欧洲人开辟了新航道,整个世界走向了转折点,而且欧洲人发现了日后成为世界棉花的重要产地-美洲。1497年,当达·伽马成功绕过好望角,打通印度新航线的时候,印度的棉花加工技术也传入欧洲,欧洲有了重塑全球棉花网路的可能。


17世纪,欧洲各国在印度纷纷成立东印度公司,欧洲人利用武装力量介入亚洲的贸易,用武力将曾经主导地位的印度人、阿拉伯人从印度洋中排挤出去,随后又用印度的棉纺织品在非洲换取奴隶运往美洲。从此一个由欧洲人主导的,将亚洲、非洲、美洲紧密联系起来的贸易体系逐渐形成了。到了1780年,整个欧洲,特别是英国,已经成为世界棉花网络的中心。
奴隶制、剥削原住民、帝国扩张、武装贸易、以及资本家对人民和土地主张主权,这些都早于机器和工厂,战争资本主义是工业资本主义的准备阶段。战争资本主义不在于工厂的兴盛,而在于土地的扩张,田野的兴盛;不在于机械化,而在于土地和劳动力密集,在于对非洲劳动力的强制征用。这种强制征用所带来的巨大财富,反过来增强了欧洲的体制,以及国家的塑造。


战争资本主义阶段,欧洲资本家为后来的工业革命提供了三个条件。一、为欧洲资本家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全球网络,他们利用印度人织出的布,到非洲去换取奴隶,然后又用把这些奴隶送到美洲耕作,生产出的产品销往欧洲;二、创建了高压统治色彩的公司,这些公司利用军事力量与商业相结合,通过武力征服的形式占领港口,把贸易网络扩展到世界各地;三、为了便于远距离的资本运作,以及商品运输,他们完善了法律,也建立了新的行业,如金融、保险等。
1784年,塞缪尔·格雷格在英国曼彻斯特创建第一家水力驱动纺纱厂,开启了机器革命,此后英国建立了一大批围绕棉纺织业的血汗工厂。这些资本家一方面压榨劳工,另一方面拥抱新技术,工厂化生产、蒸汽机和燃料驱动的发动机从英国不断扩散到欧洲大陆、美洲及世界上其他地方,大机器生产急剧降低了纺织品的价格。


到了19世纪,遍布世界各地的商人组织起了庞大的棉花网络,建立起融资、贸易、信用等体系,并无休止追求利润。为了满足机器生产越来越大的胃口,欧洲人开始寻找可靠的、稳定的棉花采摘人员,于是黑人奴隶贸易翻了几倍。
美国南北战争前夕,这些棉花产业园成为整个棉花帝国的命脉。南北战争目的,并不是历史中记载:为了解放奴隶,而是为了关税。北方希望发展自己的纺织业,因此要提高关税,而南方为了提高出口量,则希望降低关税,当这两种矛盾无法调和的时候,战争一触即发。


在美国内战爆发期间,棉花出口崩溃,英国很多纺织厂被迫停工,纺织重镇兰开夏郡的失业率高达25%,曼彻斯特的纺织机器也大量闲置,欧洲尤其是英国主导的棉花帝开始国面临崩塌。
美国内战之后,英国人发现以前以奴隶制为核心的全球棉花贸易难以为继了,英国人不得不把棉花生产中心转向了中东以及远东地区,而且此时全球都在尝试新的劳工制度,从苦力劳工到佃农再到雇佣工人等。这场因为棉花而发起的战争,让资本家们认识到,他们所缔造的这个全球网络,必须依靠强大的国家机器才能够保障其运行,必须把印度这种殖民地改造成为原料产地,才能够保证棉花帝国正常运转。


由于美国内战造成的棉花短缺,迫使欧洲各国在美洲以外寻找新的棉花产地,而且开启了19世纪后期的新兴殖民主义。在东方,日本和奥斯曼土耳其成为新的棉花强国,日本把东亚的朝鲜,以及中国东北当作重要的棉花产地,而奥斯曼土耳其则把中东地区作为自己的棉花产地。这些新兴的棉花帝国,极大削弱了大英帝国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
一战过后,老牌棉花帝国英国的棉布产量直线下降,从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兰开斯特等地,到处都是因为纺织工厂倒闭而失业的工人。这些新兴的棉花帝国开始在其他国家地区当中,扮演着重要的作用,他们为了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在第三世界建立棉纺织工厂,把中国、印度、土耳其、越南等纳入到全球棉花经济体系中来。


到了20世纪60年代,英国只占全球棉布出口量的28%,纺纱工人不过3万,欧洲对棉花制造帝国的统治悄然结束。今天中国的纺织工厂拥有世界上近一半的纱锭和织机,消耗世界原棉产量的43%,而北美和西欧分别使用全球棉花产量的4.2%和0.7%。随着制造业的转移,棉花种植中心也随之转移,棉花种植对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和非洲国家的经济变得极为重要。2012年,中国、印度、巴基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产量占到全球棉花总产量的62%,其中印度和中国占到全球一半的水平。200多年后,全球棉花的种植、加工重心再次回到1780年以前的棉花产业中心地带。
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欧洲结束了棉花制造的统治地位,但是并没有回到大航海之前的边缘地带。此时进入全球资本主义阶段,资本主义全球流动性加强,欧美商人逐渐摆脱了对特定国家的依赖,转而在全球追逐利益,进行生产的转移,从一个贫穷国家转移到另一个更贫穷的国家。


以沃尔玛、家乐福、麦德龙为代表的大型零售商和一些品牌服装销售商逐渐取代传统的制造商,成为棉花商品链的主导,棉花销售帝国在制造帝国的废墟中逐渐建成,而欧美也再次成为新的棉花帝国的引领者。
通过全球棉花产业空间转移,撕破了欧美关于“新教伦理”对资本主义的美化,资本主义发展的背后,往往通过战争以及国家体制。不同阶段资本主义都有其本质的特征,比如对暴力的使用,对外部领土资源的占有,以及对不同空间劳动力队伍的重组等。这些并不是工业革命之前才出现的,而是源于战争资本主义,只是在工业资本主义以及全球资本主义阶段继续使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