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小径的修辞迷宫

  2013年的《汉尼拔》是影视剧届一朵奇葩(褒义)。读没读过原作不太重要。老实说,这才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影视剧改编:和原作完全不同,对原作有意识地挑衅、创造性地再现。孰是孰非,全予观众置评。《汉尼拔》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有内自外,从视觉美学到修辞艺术的一致性。这里松散地分为几段,稍微整理一下我对该剧的溢美之词。(可能会有剧透,尚未观剧的朋友慎入。)

  (一)对话式叙事

  《汉尼拔》的对白是其叙事结构的有机组成,对推动故事发展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纵观全剧,线索和证据嵌套于语言,推动叙事进展,具有对现实(facts)和心理(psyche)压倒性的阐释力量,是全剧的骨骼经络。话语系统遵从的逻辑并不复杂,却能呈现出的精致繁复,因着各人生命轨迹不同,选择说出的“真相”及犯下的“罪”不同。人人忙于织网,而汉尼拔·莱克特本人是盘踞于网络交汇处的一只最为得心应手的长脚蜘蛛。他思维的残酷与优雅,语言的婉转与说服力,使他成为食物链的顶端,但这并不让他从被捕食赦免。每个人都是勤勉的织工,也是网中囚犯。

  我断断续续地看完《汉尼拔》,期间有一次,隔了一段时间再看,立即发现自己听不懂剧中人说的话了。断裂感对应的是一种特殊话语的黏性,是层层修辞迷宫对观看时空造成的扭曲。语言系统从第一集开始构筑,由角色的谈吐言行个性气质添砖加瓦。谈论很容易演进为长篇大论,对话离不开指涉,因此,所有的谈论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也许,从一种宽泛的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对他人的见解离不开投射,野心勃勃的角色们声称掌握了语言的法则,大家打擂台似地投射来投射去,就造好了修辞城堡的地基。须知,布莱恩·福勒本人便是一名不合格的心理学生,《汉尼拔》也严谨地违反了现存每一条的心理咨询伦理,将分析方法作为一种修辞去解释动机,而不要深究其中的科学性(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对精神分析进行科学性验证的话),因为语言已经接替了我们所认为的原属“犯罪科学”(作为一部假冒的刑侦剧,其中漏洞并不影响它的完善)或“确凿证据”的管辖权(法医必然是一种短命的职业——希望这不算剧透)。也就是说:谁能在语言中击败对方,谁就能短暂于食物链登顶。一切文雅的本质都是野蛮。

  (二)互文式修辞

  因为热衷于引经据典,《汉尼拔》的修辞风格常常被指责为装腔作势。其实我觉得,除去一些(显然是莱克特本人的)私人趣味,《汉尼拔》是一幢构造复杂的迷宫式高层建筑,一个来者不拒的吞噬系统。对于砖墙水泥来说,复杂不代表文雅,聪明不代表纤美。哪怕是粗人也可以有一个房间,前提是要遵从规则。进一步说,暗喻(也可看作是暗箭)和指涉(实际是扩张)越多越好,迷宫才能越来越庞大,这头语言的怪物愈发臃肿。一切修辞被平等视之,话语生态是一种动态的竞争。游戏规则看似艰深,实则民主公正。简单来说,可以旁征博引阳春白雪,也可以撩起袖子大建屠宰场,把人类统统划为猪猡,以牲畜学来阐释世界(考虑到MasonVerger的实干精神,这甚至并非黑色幽默)。

  我想再为《汉尼拔》被指控卖弄来辩护一下。倘若认识到,《汉尼拔》所创造的这一种艺术的根基是动态的语言系统,是关系性的对话,那么,角色与角色的关系(也是博弈的中心战场),无非彼此独立的言说,真情或假意的附和,人际关系网络即是人格与人格的对话。诸般因果皆事件与事件的牵扯,一切矛盾源于文明与天性的剑拔弩张。试想,并不存在一种毫无修饰的语言的调情,否则那会是多么寡淡无味!既如此,恰当的修辞甚至夸耀便是必要的。毕竟人之互动具多义性,高明的对话者能拾起对方抛出的橄榄枝(或毒药——具体要看如何服用了)。低级的对话者只能接到空泛的修辞,而错过了遍布全剧的双关语,枉费了精心调配的黑色幽默。

  (三)美学的自洽

  作为耽于视觉美学的影视剧,《汉尼拔》的运镜和剪辑很有艺术片的风格。在我看来,美学和修辞上具有一致性的作品是罕见的,一旦遇见就让人万分惊喜。遗憾的是,《汉尼拔》也因其强烈的作者性被类型片观众诟病。其中罪状便有:着迷于细节特写,动作分解,对小微结构进行强迫症式的解剖;从静寂无声的黑暗,到紧锣密鼓的运动,万般变幻只在一念之间。风格强烈的运镜揭示出,事物不是静态的表象,而是力的拉扯孕育出的瞬间的重组。

  如果这样解释过于泛泛,那么具体到分镜,叙事与影像具有同构性,这与被误解为(相对贬义的)注重氛围渲染而非叙事逻辑的“文艺”范式相去甚远。定格水珠聚散的刹那,摄影机模拟出人物心理的动荡和破碎感。一刻在被分解和重组的过程中,人的思维、情感、动机也经历着一样惊心动魄的过程。最终抵达的是作为物质的【人】的肉体的分解与重组。也就是说:当汉尼拔·莱克特与他的后继者们,把捕获的人类清洗,并剖解为可食用的肉排和内脏,再烹煮为美味佳肴,正是这个过程的最好譬喻。(不得不说,对于人肉烹饪,我从最初的瞳孔地震到后来的看剧下饭,也算是完成了观众的被转化吧?不得不说这也是《汉尼拔》黑色幽默的一部分。)

  《汉尼拔》在剪辑方面,除了大量的闪回,还不断利用对称和镜像的技巧,暗合“投射”之意,不再赘述。我对一些万花筒式的扭曲场景印象深刻。随着特定的节奏,影子与影子逐渐重合,是否便是博尔赫斯所说的,“镜子与镜子互相交媾”,生出无限的空间,不设限制的可能性呢。像一个窄口广肚的瓶,进入越深,空间越大。某些时刻,也许会发生似曾相识(déjà vu),有无可能,那正是过去或未来的投射制造的。看似无垠,实则处处受限,人在迷宫中,并不知所向的是死路一条;从另一个角度看,分解和再组,虚像与实相,死或生又有什么必然的先后呢。

  说到现实与虚幻的暧昧关系,我觉得这反而是《汉尼拔》里浅显的一个层次。臭名昭著的pua大师汉尼拔·莱克特仿佛在炫耀:我们早就越过那条线了。莱克特对威尔·格雷厄姆的煤气灯操纵只是他全方位认知操控的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方式与意图。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我们调转时空,忽略主体的意图(不建议大家在现实里这样做),不再承认一种认知顺序与虚实的潜在合法性,那么,真的存在操控吗?

  (四)爱与权力

  知识分子式的自省式创作最大的问题是容易陷入自大狂或自恋情结(至少,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缺点)。不过,我觉得《汉尼拔》的创作克服了自恋情结。注重对话与互动,正是创作生命力的来源。一个人的声音无法战胜多个点和鸣。

  这就是为什么汉尼拔·莱克特要追求(court)威尔·格雷厄姆。这不是单纯的寻觅同类或者慰藉孤独。莱克特其人,本性是吞噬、支配、超越,是弱肉强食,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进化观化身(这听起来非常不讲究。)《汉尼拔》的美学则把这套话术合理化了(不一定是正当化了)。谢天谢地,莱克特不再是个粗糙的社达教主。他的追求被改善为煽动多元人格的发展,美名其曰对常态的超越。不过,莱克特永远不可能超越莱克特自己,对自我的超越就变成了悖论。因而,与外界的对话变成了超越的关键。某种意义上来说,莱克特对威尔的爱情不完全是自恋式的投射。汉尼拔不仅是一个吃人的人,也是一个被吃的人。他还是一个乐于与人共享食谱的人。误解莱克特的人被嘲弄或吃掉。理解莱克特的人得到他的心。在威尔不要他的心时,我们的莱克特是多么的悲愤和屈辱!显然自视甚高的人不倾向于认为自己被拒绝。

  除去这二位血肉模糊的调情爱好者,《汉尼拔》对其他人际关系的刻画也十分出彩。角色是内向发展的,极度自我中心的,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无论处于多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与修辞表面的繁琐相比,人与人的沟通简单粗暴,说着同一种话语,从不谈论不关心的事物。探案只是一个引子,绘制权力地图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金钱或者权势的不均,而是视角的高低。连最秉持正义的警官也不由自主地为人性的复杂幽微着迷。对于边缘人格爱好者来说,《汉尼拔》是一个理想的反常社会。

  (五)真相与蜕变

  在《汉尼拔》的人性试验田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投射了自己的欲望与幻想。但是我个人觉得,《汉尼拔》并不主张冷漠或反人类。着重呈现的不是极端处境的人性丑态,而是一种黑暗奇幻的想象力;一种反传统的、张弛有度的美。剧集的进展,不断催生蜕变,蔓生出新枝。改变的群舞交响,单凭一人绝对实现不了。人格的改变,滥觞于“真相”的生成。威尔的真相在他与莱克特的引诱与被引诱,角力与公物中诞生,而非被宣布(连导演也没有宣布的资格!)。在揭晓之前,一切维持谜团态。

  《汉尼拔》里没有无趣的人,也没有浪费的细节。人格异常者—在这里不仅是罪犯,也有偏居一隅的边缘人——他们充满行动力,热爱非典型的美,不期待被接受的美。不容于世的怪人,活在自己的工作坊里。这样的生存状态,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喜爱孤独与专注的人来是堪称乐园。我们都可以是艺术家。莱克特,作为联系与世隔绝的织网者的智者蜘蛛,诱人犯罪的皮条客,其代价是永恒地剥掉人皮,一辈子活在被剥掉人皮的异化感中。

  我在全剧中最喜欢的角色是威尔·格雷厄姆,我想他的独特之处也许在于,他拒绝剥掉人皮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出于自制。他维持着既不沉溺,也不拒绝,对自己的精神肌肉有具有精确的掌控力。在无数的挑战者中,他没有败下阵过。须知,一旦进入兔子洞,便只有下跌与上升两种选择。可是,凭什么要排除悬置?(莱克特,说的就是你,你在把他人推向唯一的一种可能,真是暴君行为。)人格可塑性让他能够同时是许多人和他自己,为什么必须进入或拒绝而不能把守着钥匙?因为当改变开始凝成,那么其他的可能便都消失了,我觉得这才是莫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