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驾着水回家—《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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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1999年由张杨执导,朱旭,濮存昕,姜武等主演的电影《洗澡》,我们经常会读到这样的评价:这是一部温情的家庭伦理片,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下,故事聚焦于老北京一个澡堂中的父子两代及邻里之间,通过父子关系的微妙变化,邻里百态的细致刻画,以此突显出在现代化浪潮下,新旧思想的碰撞及融合。虽然影片弥漫着一股怀旧情绪,但在时代的发展中,这种“怀旧”正如刘师傅的逝世一般,会缓慢且不可逆地走进时代的角落,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空留生者在生活的间隙中怀念过去的岁月。

  但在这篇文章中,我们不去探讨时代和个人的关系,也不去梳理老一辈与新一代之间的关系,更不会去缅怀“澡堂”这一意象化的,代表着一个逐渐只留存在人们记忆中的时代产物及其所附带的精神内核。

  这次,我们把视角伸向个人,伸向影片的角色大明,结合我自身的体验和经历,以影片中不断出现和不断被强化的元素“水”为载体,做一场私人的精神旅行,这场旅行的主题是两个词,一个动词,是“回”,一个名词,是“家”。

  有一年夏天我还在上小学,中午在学校午睡,期间想要上厕所,迷迷糊糊出了教室,却径直地走向回家的路。当时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厕所怎么变得如此远。后来我就清醒了过来,因为实在忍不住,裤子遭了罪。回到家,老妈打了一盆水,我脱个精光,泡在了大塑料盆里,就软瘫瘫的漂在那里,连同我的小兄弟在水里左摇右晃地漂动着,我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往后有关夏天的时间好像一直停留在那天下午。这种松弛的,毫无戒备,时间静止一样的感觉充满了我小时候的记忆。

  回到“清水池”门口的大明感觉情形有些异样,他掀开澡堂的白色门帘,异样得到了证实,澡堂内的情景与他的记忆重合,丝毫不差,这和二明叫他回来的理由完全冲突。二明是个傻子,但也没有傻到随便告诉大明“老爷子去世”了,二明的理由很朴素,他只是想大明了,反倒是刘师傅和大明都会错了意。二明的记忆中有静止的夏天和不会变化的澡堂子。

  我好像没有过离家的冲动,只是简单的到了那个时间,离家就成了事实,我的这个事实就是缓慢且不可查觉的到来的。现在我坐在电脑前,回忆着我是怎样离开了记忆中那个静止的夏天,感受到时间不受控制地流动。这个事实一开始是个小小的念头,来源于我想要自己去做某些事情,想要划定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区间。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立刻发芽,发芽的力量驱使着我一步一步跨出了记忆中的夏天,再回头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好远。

  家还能回去吗?或者说还有必要回去这个家吗?这个问题现在摆在了大明面前。

  大明的答案很明确,没有必要。很多年前他已经离开了,他与这个家只存在记忆上的连接,内在的联系微乎其微。这个答案更符合事实。

  水很有意思,无色无味,却总是给我们带来很多灵感与感受。

  现在我喜欢淋浴。水从头顶漫下来,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沟壑,最后把全身连接在一起,之后我会把脸朝向花洒的方向,眼睛被水流打得睁不开,鼻孔也差不多被封闭,耳朵却能听清楚水的声音,此刻,大脑空白一片,空白来的时候,时间就会停止流动,会激起某种遥远的连接和回忆。这是一种无法说清楚是什么的感觉,不能琢磨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一股热流在身体的深处流动,能体会到暖,也有冷的成分,更多时候,这种时刻会把我带回到一个非常远的时间节点里去,让我愿意花时间去感受那是什么,去找找那里有什么。如果有机会泡澡,我一定要好好感受一番,重新爱上泡进池子里的感觉,不去管浪费了多少水,不去在意时间流走了多少,就在池子里静静得被水淹没。

  刘师傅和二明每天都要泡澡。送走老主顾打扫好澡堂子,刘师傅放好一池清水,两人坐在水中,把头埋进水里,除了水滴的声音,周围一片寂静,这一老一少就好像一个人,在稍远一点的时间里,大明,二明,刘师傅这爷仨大概就是一个人,每天都会一起扎进池子里。重新回到“清水池”的大明只泡了一次澡,那天晚上来了雷阵雨,他爬上了屋顶,清晨的时候,他和刘师傅坐在屋顶看着一排排老房子,听到原来的老声音:

  “这里一点都没变,和我小时候一样。”

  “都老了,一下雨没有几间不漏的。”

  大地是一个水池子,晚上到来的乌云是清水池的水龙头,所有的物件在那天晚上都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大明也不例外。大明可真够幸运的,被水带着找回了以前的时间。

  大明说,他看到了小时候的样子,刘师傅却回答他,一切都在变化。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具体或者实际是什么样子的,只取决于自己想要看到的是什么,泡泡澡,让水进入身体,流动起来的水可以托起任意重量的心脏,去到它最想去的地方。

  刘师傅在影片中不像一个角色,好像是导演安插其中的观察员和联络员,我们能很容易地看出其他角色就是角色,在表现一种人生或者生活,在现实生活中可以一一对位。但我们对刘师傅的生活知之甚少,他有什么爱好,讨厌什么,生活中的琐事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只是知道他每天打理有关水,有关澡堂的一切,还有他喜欢讲故事,也多亏了刘师傅的故事,我们终于可以知道刘师傅的生活哲学是什么。

  第一个故事是嫁女沐浴。说是嫁女,主角却是水,在西北大地,缺水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那么水就是很神圣的存在。一位要出嫁的新娘在离家的前一晚必须要进行一场沐浴才能在第二天走向自己新的人生,就像一道水墙竖在新娘面前,水墙这边是现在的自己,穿过水墙将是一种新的身份和自己,这种非常隆重的仪式赋予了水特别的含义,有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推动新娘必须前行,跨过现实的阻隔,沿着时间的划痕走过去。刘师傅一直都知道大明离家的理由。

  第二个故事是圣湖沐浴。刘师傅起的头,二明把故事讲完。前往圣湖的修行者长途跋涉,忽略地域的隔挡,淡化时间的流逝,只为了在靠近天际的湖中洗一次澡,听起来大费周折得不偿失。修行者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洗澡,刘师傅没明说,二明更不可能给我们答案,所以去追究修行者去天际洗澡的目的就失去了意义,需要关注的是他们“去”的这一过程。这是一段非常长的路,离开他们熟悉的家和熟悉的环境,走上陌生的路去一个不确定的远方。随着行走的路变得绵长,远方将不会有终点,在行进修行的途中,回到最初的起点就成为一个朴素的愿望,这过于抽象,而具体的表述就是回到原来的原点,沐浴在水中,让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下来,回去就变得容易。刘师傅也清楚大明会回家。

  两个故事有相反的主题,一个“离”,一个“回”,相对立的存在。当相对成立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圆的两半,彼此观察是那么的不同,可又完全一致。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或者好感慨的,时间推着我离开了家,最后又会顺着水流的痕迹,把时间倒转又流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