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有 |《金瓶梅词话》结构特征及其文化信息(下)
原标题:陈东有 |《金瓶梅词话》结构特征及其文化信息(下)
在作者因果有报、惩恶扬善思想指导下,与全书的总体布局相呼应的是情节的对比形式。这种情节的对比形式的实质实现了不同人物的鲜明对比,尤其是伦
理道德层次的反差。
又由于人物伦理道德层次的对比是情节对比形式的实质内涵,所以当情节连续发展而人物出现变动时,在结构上便出现了递层发展的构造,从这个意义上
讲,《金瓶梅词话》便不仅仅是因作品中与西门庆关系密切的三个女人的名字而得名,而且也是整个作品结构意义的一种表示。
我们先看情节的对比形式。
对比目的在于使对比双方更加突出各自的特征,情节的展示是为了展示人物,所以说情节的对比形式实质上是人物形象特征的鲜明化。
作者创作《金瓶梅》的动机是十分鲜明的,那就是以因果报应为手段,极尽详细地再现各种人物的伦理道德言行及其相应结局,达到褒善贬恶、扬善惩恶的
目的,以劝戒时人与后代。
因此,作者有意识地采用了情节的对比形式来实现自己的创作意图。
全书中的情节对比形式往往呈现交错复杂的情况,但由于作者的总体布局是以西门庆的家庭为结构核心,以西门庆的活动为结构线索,构成板块连接的结构
形式,所以,情节对比虽然交错复杂,却还是主次分明、条理清晰的。
这里主要的情节对比安排在吴月娘的有关情节和潘金莲、春梅的有关情节的发展之中。
在这里,吴月娘是作为一个合乎伦理道德规范的贤妻良母出现的(尽管有时她的言行也会突破这种规范而更合乎人性),潘金莲、春梅则是作为两个违背伦
理道德规范的淫女荡妇出现的(尽管有时她们的言行也会拘泥于这种规范)。
其他的对比都与她们的对比相关联。如孟玉楼与潘金莲、李娇儿与孙雪娥、李瓶儿与吴月娘、李瓶儿与潘金莲这些人的言行情节的对比。这都是女性范围内
的情节对比,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伦理道德标准。
西门庆也存在着与他人对比的情节,与比他地位、权势高的人对比,与他的同僚们对比,与他的亲朋好友们对比。
众多的对比突出了他在财、色、酒、气诸方面的心理思想言行特征。但是当我们把作者的创作动机与书中描写的伦理道德范畴的情节结合起来观察时,会发
现作者对西门庆的批判更主要是采用别的方式:
封建伦理道德规范有其严格的性别区分,男女难以产生直接对比之处。
所以,作者十分巧妙地在女性之间采用对比形式谋篇布局,使她们在对比中分化成两组色彩十分鲜明的人物,而西门庆对这两组人物的不同态度便形成了他
自己的色彩,于是西门庆的道德特征便明显化了。
这样看来,作者把吴月娘的情节和潘金莲、春梅的情节对比是作为全书结构的一种主要形式,使之有效地服从于自己的创作动机,服从于全书的总体布局。
下面便是这种对比形式所呈现的主要情节及其意义:
潘金莲进了西门庆家,潘金莲、吴月娘二人各自观察。
吴月娘:
生的面若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第九回)
潘金莲:
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第九回)
春梅与雪娥有隙,又为做饼给西门庆吃的事吵闹起来。
吴月娘:
雪娥第一次挨打,吴月娘听声响问清情况后说道:“也没见,他要饼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里丫头怎的!”
“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连忙攒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当雪娥来向月娘诉苦时,月娘责备她:“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
饼,你好好打发与他去便了,平白又骂他怎的?”
金莲走进房来与雪娥吵,“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每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
“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后来见骂起夹……拉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
当孙雪娥再次挨打时,“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说道:‘没的大家省事些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第十一回)
潘金莲:
“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寻些头脑厮闹。”
见春梅与雪娥争吵,先是在西门庆面前挑唆道:“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扌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激得西门庆踢
打得“雪娥疼痛难忍”。
后来自己又与雪娥交锋,见月娘不偏不倚,“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倘在床上”,等西门庆
回头,又是一番挑唆,激得西门庆“三尸神暴跳,五陵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第十一回)
西门庆在妓院梳笼李桂姐半个多月不归。“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
吴月娘:
“不想……西门庆生日来到。吴月娘见西门庆在院中留恋烟花,不想回家,一面使小厮玳安,拿马往院中接西门庆。”不料人未接到,玳安还挨了打骂回来。
“
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去骂小厮来?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
孙雪娥和李娇儿把金莲私仆的事告诉月娘。“月娘再三不信”,还责怪她们不该同金莲斗气。
后来西门庆回来。二人要去告诉西门庆,月娘又加阻止:“他才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每不依我,只顾说去,等住回乱将起来,我不管你。”(第十二
回)
潘金莲:
“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和孟玉楼两个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一日不走在大门首倚门而望,等到
黄昏时分。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
后来便与孟玉楼带来的小厮琴童私通。事发,西门庆赶出琴童,鞭审潘金莲。
金莲连哭带叫,又赌誓,又要春梅作证,又是求饶,方才过关。(第十二回)
李瓶儿进了西门庆家。西门庆请客吃会亲酒,让瓶儿同众人见面,众人一番奉承,竟唱出了“永团圆世世夫妻”。
吴月娘:
“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动意,恼在心中。”
“月娘归房,甚是悒怏不乐。” 吴大舅以三从四德妇道之常劝说月娘,“
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指瓶儿——笔者注),把俺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亡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
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就哭了。”(第十二回)
潘金莲:
“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哪里?’”
“自此西门庆一连在瓶儿房里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是潘金莲恼的要不的,背地唆调吴月娘,与李瓶儿合气;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许多不是,说月娘
容不的人。”(第十二回)
西门庆因金莲的挑唆,与吴月娘反目。
吴月娘:
——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他反目不说话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拜斗,夜夜焚香,祝祷穹苍,保佑夫主早早回心,齐理家事,早生一子,以为终身
之计。……
少顷,月娘整衣出房,向天井内满炉炷了香,望空深深礼拜,祝道:“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流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
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瞒着儿夫,发心每逢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保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
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第二十一回)
潘金莲:
金莲从玉楼嘴中得月娘与西门庆重归于好的消息,说道:“早时与人家做大老婆,还不知怎样久惯鬼牢成!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
汉子知道了,有这个道理来?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才好,干净假撇清!”(第二十一回)
西门庆与来旺老婆惠莲私通,金莲自是不满。趁来旺醉谤西门庆,西门庆得知要惩处来旺而又奈惠莲之情不可,金莲屡屡逼迫西门庆要彻底解决来旺夫妇。
吴月娘:
月娘见西门庆听信金莲的话,惩处来旺,再三劝解,反被西门庆怒目斥骂。“ 月娘当下羞赧而退。
回到后边,向玉楼众人说道:‘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九条尾巴狐狸精出世……。’”
惠莲第一次自缢,被众人救下。“须臾攘的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视”,好生劝慰了半日,安排
仆妇服侍。
惠莲第二次自缢,是月娘发觉,然而时间已晚。月娘一边派人去找西门庆,一边在家中安排事情。(第二十六回)
潘金莲:
金莲先是“在房中云鬟不整,睡揾香腮,哭的眼坏坏的”,把来旺儿醉酒谤言说给西门庆听,自此,金莲便把西门庆一步一步地逼向置来旺和惠莲于死地而
后快的境地:
不准让来旺去东京送生辰担;设拖刀计,给来旺戴上杀主换银之罪;瞒住惠莲,要提刑所将来旺往死里打,直至递解徐州,临别时不让夫妻见面。
后来,金莲又连施离间计,使惠莲自缢身亡。(第二十五、二十六回)
瓶儿生子前后。
吴月娘:
月娘见瓶儿肚子痛得没听完曲就回房中去了,她“听了词曲,耽着心,使小玉房中瞧去”。听说疼得在炕上打滚,月娘慌得赶快派人请接生婆。接生婆来
后,月娘亲自在旁边照应。
孩子生了下来。“吴月娘报与西门庆”,“合家欢喜”。从此,月娘对瓶儿母子倍加关怀。
她见金莲惊吓孩儿,“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早是他妈妈没在跟前,这咱晚平白抱出他来做什么?举的恁高,只怕唬着他。他妈妈在屋里忙着手
哩。’便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
孩子后来受惊生病,月娘总是按自己所认为的最有效办法去治疗,又告诫瓶儿多留心提防金莲。
后来官哥儿被雪狮子吓了,月娘责问金莲。官哥儿死,月娘心中好不惋惜。(第三十、三十二、五十三、五十九回)
潘金莲:
“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待养孩子,心中未免有几分气。在房里看了一回,把孟玉楼拉出来,两个站在西稍间屋檐柱儿底下,那里歇凉,一处说话。
说道:‘耶口乐口乐 !紧着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里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哩!’”接着又说出孩子不是西门庆家的人和嘲骂月娘瓶儿的话来。“
这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生,走去了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
从此,金莲更是嫉妒瓶儿,把进攻的矛头直接对准瓶儿母子,直至驯雪狮子猫吓死官哥儿。(第三十、三十二、五十九回)
月娘多次请尼姑来家讲经说佛,并邀众女眷听讲。
吴月娘:
月娘常常是诚心听讲,真心向善,往往是自己一个人坚持到最后,还要追问结果。
西门庆对尼姑道婆不满,多有责骂,月娘总是为尼姑辩护,责怪西门庆不该苛责出家人。(第五十、五十一、七十四回等)
潘金莲:
潘金莲则不信因果报应、佛法之类,听讲经有时是出于无奈,人在心不在,不是心往“邪”处想,便是中途溜走,不时还会骂尼姑几句。月娘说她“本不是
听佛法的人”。(见第五十、五十一、七十四回等)
温葵轩好男风,常逼迫画童儿行事。画童儿忍受不了,回来哭泣,被众人发现询问事由,玳安把事情挑出个头来。金莲先问了起来。
吴月娘:
月娘听了,便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也有这六姐,只管好审问他,说的碜死了。我不知道,还当好话儿,侧着耳朵听他。这蛮子也是
个不上芦苇的行货子,人家小厮与使,却背地干这个营生!”(第七十六回)
潘金莲:
那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一面叫过画童儿来,只顾问他:“小奴才,你实说,他呼你做什么?你不说,看我教你大娘打你。”
逼问那小厮急了,说道:“他只要哄着小的,把他的行货子……”(第七十六回)
西门庆死前,贪欲醉酒,回家后,潘金莲以数倍的春药灌给西门庆吃,以求欢行乐。西门庆精血泻出,昏迷过去。次日又晕倒了。
吴月娘:
“月娘不听便了,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分付雪娥快熬粥,一面走来金莲房中看视。”
安排好西门庆,月娘逐一审问昨日跟随西门庆的家人侍仆,又审问金莲昨晚之事。(第七十九回)
潘金莲:
潘金莲一面赶紧要秋菊去取粥给西门庆吃,一面极力遮掩自己的过失。
每当仆人说出西门庆昨日喝酒之事和私通之妇人,金莲便插嘴指责,以求自己的解脱。(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死后。
吴月娘:
月娘拖着刚刚生孩子的身子,应付外来亲朋好友、官僚吏员的吊唁看望,还要处理家中诸事安排,安葬西门庆。(第七十九、八十回)
潘金莲:
潘金莲则与陈经济“两个嘲戏,或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乃至屋里求欢,隔窗咂舌亲嘴。(第八十回)
从此以后,月娘矢志守寡,金莲与陈经济的关系却半公开化了,还把春梅拉了进来。
吴月娘:
“吴月娘请将吴大舅来商议,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西门庆病重之时许的愿心。”
于是在碧霞宫坚辞殷天锡之逼迫,清风寨又拒绝了王英之强意,可谓贞去节来。
月娘后来在抓住金莲、经济私通事时也说:“我今日说过,要你自家立志,替汉子争气。像我进香去,两番三次被强人掳掠逼勒,若是不正气的,也来不到
家了。”(第八十四、八十五回)
潘金莲:
“自从月娘不在家,和陈经济两个,前院后庭,如鸡儿赶弹儿相似,缠做一处,无一日不会合。”结果半肚身孕,坠将下来。
恶事传出,人人皆知。二人仍不断情,直至被月娘抓住,金莲又是一番辩解,被月娘将两人隔开。
隔开一月不得会面,“妇人独在那边,挨一日似三秋,过一宵如半夏,怎禁这空房寂静,欲火如蒸,要见他一面,难上之难”,只得托人以辞相问。(第八
十五回)
金莲死后。春梅成了“恶”的主角。
吴月娘在困难的情况下用心养儿,处理家事,忍受苦痛酸辛熬日月,春梅被卖给周守备府之后,生子册正,备受宠爱。这里且看月娘与春梅的比较。
吴月娘:
金兵南下,人民逃窜,月娘与兄弟和玳安、小玉领着十五岁的孝哥儿往济南府投奔亲家云离守。
途中梦见自己找到了云参将,云参将却以言相挑,要与月娘成伉俪之欢。“
月娘听言,大惊失色,半晌无言。”云离守软求硬逼,又杀死吴二舅、玳安。
月娘先是“心中大怒”,斥骂云离守“人皮包着狗骨”,“出此犬马之言”。后见威逼太甚,又担心儿子安全,便假着答应下来,先要云离守完成孩儿的婚
事。
等孝哥儿与云小姐成了夫妇,月娘再拒婚不肯。云离守举剑砍杀孝哥儿,将月娘惊醒。(第一百回)
春梅:
“一向心中牵挂陈经济,在外不得相会,情种心苗,故有所感,发于吟咏。”
陈经济被请进了守备府,“自此经济在府中与春梅暗地勾搭,人都不知。或守备不在,春梅就和经济在房中吃饭吃酒,闲时下棋调笑,无所不至”。
陈经济被杀之后,春梅勾搭了周义,暗地私通。不久,周守备沙场战死,“这春梅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
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 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已”。(第九十六、九十七、一百回)
月娘、金莲、春梅三人的死的对比,色彩更加鲜明:
月娘之死——“寿年七十岁,善终而亡。”(第一百回)
金莲之死——“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剥净了,跪在灵桌子前。……那妇人见头势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
了。然后脑揪番在地。那妇人挣扎,把髻簪环都滚落了。武松……一面用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
窿,那鲜血就邈将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扢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
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亡年三十二岁。……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楼后房檐下。”(见第八十七回)
春梅之死——“一日,过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气,早辰晏起,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呜呼哀哉,死在
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第一百回)
作者在全书最后的终卷诗中对这几个人的善恶生死是这样归纳的:
楼月善良终有寿,瓶梅淫佚早归泉,
可怪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
在作者的创作动机指导下,这些反差极大的情节放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使吴月娘的善行显得更“善”,那些不怎么合乎道德规范的言行便不易见到了,
使潘金莲、春梅的恶行显得更“恶”,有些拘于道德规范的言行则被“忽视”了。
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创作动机与创作方法是矛盾的,一方面要实现惩恶扬善、劝戒时人后代的功利目标,一方面又如实地再现现实,而现实中的人及其行
为又十分复杂。
作者在构思的过程中采用情节对比的形式,比较妥帖地缓和了这种矛盾,这在小说创作上,为后来者提供了较成功的经验。
那么情节的对比形式中的递层构造是怎样的呢?
我们回过头去把全书总体布局中的板块连结的分析和情节的对比形式综合起来看,不难发现:
作者将“善”的一条线索自始至终持续发展,“善”的人物吴月娘贯穿了全书,孟玉楼也是“善”的人物,其情节也没有出现中断,也是“善始善终”的。
作者却将恶的一条线索随着“恶人”的恶报去世,中断数次,每次中断,人物便出现一次变动,逐层中断,逐层变动。
全书的情节便在这种变动之中既保持“善”与“恶”对比的稳定,又使情节的对比递层发展。
由此可以看出:
(一)全书故事总体上是单线发展的,这也是板块连接式结构的有利条件。
(二)同时又出现了以个体人物生活为特征的多条线索。
(三)这些人物可以分成善恶两组。善者有始有终,有好的结果;恶者则相反,西门庆、金莲、瓶儿都没有能够走完自己的“寿终”生活道路,其结局也是
十分悲惨的,
陈经济和春梅在上述三人活着时只是充当配角,一旦西门庆和金莲先后死去,陈经济和春梅立即补上了他们“恶”的位子,成为“恶”行的继承人,而且其
道德之“恶”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经济是暗中私通守备夫人,春梅不仅与自己的这位“兄弟”乱伦,在陈经济死后,又勾引仆人。
两人的死也更为不光彩,陈经济是在与春梅私通时死于张胜的利刃之下;春梅则是自毙于私通的仆人身上。
(四)吴月娘的善行与上述恶行的对比,随着故事的发展,随着人物的变动,越加显示出她的崇高和贤淑。在同潘金莲行为对比时,她还毕竟有西门庆在身
边,有孟玉楼作陪伴,环境对她还是有利的。
西门庆死了,孟玉楼出嫁了,家中环境条件日益困乏艰难,她不仅要同潘金莲针锋相对,还有陈经济在同自己捣乱,家中诸事必须由自己处理,更重要的是
遇到了碧霞宫、清风寨这样的险恶之事。
然而,这正是作者递层结构布局的用心:患难之中见其坚贞。
(一)艺术上更多的是向戏曲借鉴。
《金瓶梅词话》创作时向当时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的姊妹艺术学习借鉴,向评话、鼓词等艺术学习的痕迹在书中处处可见,所以书名便是《金瓶梅词话》。
全书的结构上更多的是向戏曲借鉴。写实长篇小说无先例可鉴,评话、鼓词甚至诸官调也不可能有如此的宏篇巨制的结构楷模。
而当时的戏曲,已经由元代四折一本的杂剧发展到数十出一本的传奇,内容上由简单地反映某件事到曲折而又复杂地叙说一个长故事。
为适应这种叙述性表演,同时也为了更有效地吸引观众,戏曲家们在谋篇布局时已经探索出了有益的经验,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元末明初出现的四大传奇《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和影响深远的《琵琶记》是这种成功的先驱。
明代中叶登上舞台的《宝剑记》、《浣纱记》、《鸣凤记》和汤显祖的“四梦”(《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和《邯郸记》)等一大批传奇剧目
则是这种成功的扩展。
传奇的发展,尤其是结构上的成就,无疑给《金瓶梅词话》提供了学习、借鉴的极好机会。
“出”,是传奇剧本结构上的段落形式,也是传奇表演的基本单位。一本戏由数十出组成,实际上也就是数十个小段落构成一本戏。
然而,“出”正因为是戏曲表演的基本单位,就说明它是受到了演出的时间和空间限制的;“出”又正因为是剧本结构上的段落形式,那么它可能成为剧情
发展中相对集中的一小部分,也可能是这种小部分中的一部分,即它还可能有必要同前后数“出”联合而组成剧情发展中的一个层次。
这在明代传奇中是很普遍的情况。《金瓶梅词话》的作者正是注意到了传奇剧本中的“出”与全戏的关系,注意到“出”的结构特征并借鉴了这一点。
当然,小说与戏曲有一个根本的区别,那就是在谋篇布局上没有舞台的限制,不必考虑到人物的上场下场,甚至还有演员的更换、道具的改变等等技术问
题。
这样,小说向戏曲借鉴结构形式便更自由,更可以“为我所用”了。
在比较中我们可以看到,小说《金瓶梅词话》中的“回”,与戏曲中的“出”具有同样的结构意义。而小说中的“构造块”正同于戏曲中的剧情发展层次。
所不同的是,戏曲中的剧情层次并不像小说中的构造块划分得如此整齐,就像标准的豆干块一样,十回一块。
这也许是作者在追求一种均衡的形式美,因为作者毕竟是第一位探索再现现实的世情长篇小说如何谋篇布局的开拓者,是第一位建造写实长篇小说结构“宫
室”的工程师,他既要学习借鉴,又想别出心裁,辟出一片天地来。
至于“结构核心”和“结构线索”以及前后照应、板块连接,同后来的李渔谈论戏曲结构时所说的“立主脑”、“减头绪”、“密针线’分别有近似之处,
这也可以说明《金瓶梅词话》作者谋篇布局时对戏曲结构的学习借鉴。
中国古代戏曲,特别是“出”数较多、篇幅很长的传奇,在情节的安排布置上极讲究戏曲气氛上的冷场热场搭配,内容上的正场反场相间。
诸如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文与武、悲与喜、贫与富、离与合、胜与败、是与非、爱与恨、勇与怯、忠与奸,贞与淫、庄与谐、动与静、多与少等等。
比如《琵琶记》就是以贫与富、悲与喜的两条情节线索交错穿插而铺排结构的。戏曲在“出”目情节上如此安排有两个原因:一是适应舞台演出的技术需
要,便于演员的换场;二是合乎观众欣赏心理的需要。
老子曾说过:“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矛盾对立的事物往往相反相成,这种辩证关系放到文学艺术的欣赏过程中来,往往促使审美活动中的心理产生更强烈的感受。
舞台上的黑白放在一起或连续出现,观众心中便感到黑者更黑,白者更白,被欣赏者的特征更加突出了。
《金瓶梅词话》的作者无疑是意识到了中国古代戏曲的结构方法和情节段落之间的辩证关系,在没有舞台限制的字里行间借鉴这种对比形式,突出善者之
善、恶者之恶,实现自己的创作动机。
这种辩证关系便是《金瓶梅词话》一书在谋篇布局之中采用情节的对比形式的来源。
(二)结构核心中的“家”的观念特征。
作者在精心安排这部反映市场、官场,反映整个社会的作品的结构时,选中了一个家庭作为结构核心。
从作品的结构本身来看,这样的选择最恰当不过,我们在前文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同时,我们又可以看到,这样的安排是现实对这部如实再现现实的作品的
必然规定。
中国,如此这般一个地广人多的国家,封建社会竟如磐石般地持续了两千多年,“家”在其中立下了头功一件。
“家”的组织,“家”的观念,是“国”的组织、“国”的观念的根基和具体化。而中国的“家”,无论是组织形式也好,还是观念意识也好,竟是一个以
血缘关系为前提的氏族宗法体系和封建政治体系的混合物。
封建君主在革氏族部落命的时候,却把氏族部落的基层组织形式及与此相适应的观念意识当做宝物保存下来,又不断灌进封建专制观念意识,使之成为封建
大帝国的坚固基石。
“家”的概念可以分化衍生出三代九族之类的具体范畴,而其中的“姻亲”关系又可以使这些范畴不断地分化衍生,于是一张以“家”为核心、为题目的社
会关系网铺开了。
这张网上的任何一个点,都必须按照“家”的观念,即宗法共同体的伦理道德规范统一思想和意志;同时这张网上的任何一个点,都与全网诸点同呼吸共命
运,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有的家庭成员要想改变目前状况,跳“网”不失为一种有效途径。
不可否认,《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在安排全书结构时不是洞察到了这一点,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西门庆是一个具有浓厚的金钱关系至上思想的行商坐贾,他的家庭相对那千千万万的传统的封建家庭来说,已经具有了与传统观念不尽相同而多相异的特
征。但是,这样一个家庭竟能成为反映封建社会的结构核心,原因在于:
这个家庭中的所有成员都有着另一个“网点”,西门庆的家不是一个独立王国、世外桃源。
就拿西门庆这个已断先辈将绝后代的人物来讲,他的亲家陈洪是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这个“网点”所联系的“家”和“点”便十分复杂了。
西门庆既因此而遇难呈祥,荣耀起来,也差点因此而“一损俱损”。西门庆拜蔡京为干爹,这一跳“网”之法,更使他的家完全附庸于封建宗法最高组织
了。这是一点原因。
另一点,西门庆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官员,无论他有多少钱财,他有多么进步的商品经济意识,一旦成为封建统治阶级的一员,他或是被迫、或是自觉地
都将接受封建社会的组织原则和观念意识。
他的家庭的外沿就会牵扯上一根根的“网线”,从而也成为这个社会稳定因素的一部分。
他自己所结的儿女亲家和自己拜蔡京为干爹,李桂姐和吴银儿在西门庆生子得官后分别做了吴月娘和李瓶儿的干女儿,西门庆时常以封建家法管束妻妾言
行,这些不正说明了这一点么?
“家”的组织形式,特别是“家”的观念竟使早该寿终正寝的封建大帝国延年益寿了许多年,那么被牵扯进这个组织形式和陷入了这种观念意识中的西门庆
一类的商人就不可能成为封建社会的反动力量,他们的力量只能被紧紧地局限在小农自然经济的汪洋大海之中和封建专制政治的密罐里面或者自我消耗,或者成
为附庸。
这也正是当时中国的已经发展起来的商品经济不能最终挣脱封建政治的捆绑、反抗现实社会的围剿而出现突破性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文章作者单位:南昌大学
本文获授权刊发,本文完稿于1988年4月,收入专著《金瓶梅——中国文化发展的一个断面》,1990,花城出版社出版。后收入《陈东有<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