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虚以及他的作品《春江花月夜》能否“孤篇盖全唐”?

  我知道这个人的诗作保留下来的只有区区两篇,是怎么做到如此盛名的?

   看到这个问题,其实就算不邀请我也很想回答。思想前后还没按捺得住,因为这是一首挺结实的诗,行文流畅,描述生动华美。

  首先,张若虚就不是凡人。

  唐代文学是中国文学的高峰,奇人众多,张若虚是扬州人,当过兖州兵曹,也就是是一个掌管军防、门禁、田猎、烽候、驿传等事的小官职。当时他以文词俊秀驰名,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

  张若虚的“奇”在于他的个性,他在写作上并不勤奋,很贪睡,作诗时有一个怪癖,喜欢先用厚厚的被子捂着,一身大汗后翻身而起,然后挥毫疾书。作诗从不打草稿,总是一气呵成,一字不改。

  其次还在于他的作品之“奇”。作品无论在艺术性和思想性上,都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写闺怨,却无半点粉脂气息,而是一种清新明丽之感。《春江花月夜》是乐府《清商曲·吴声歌》的旧题,在诗风上属于“宫体”,“宫体”的特点就是描红点翠,堆香砌玉,浮华空虚,《春江花月夜》却能别开生面,不落窠臼,将自然之美与对宇宙奥秘和人生哲理的体察融为一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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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者,从文学角度来说这也是唐朝的一个奇迹。

  “春、江、花、月、夜”这五个题眼,通过江水、月亮、沙滩、原野、枫林、花丛、扁舟、阁楼、镜台、鸿雁、跳跃的鱼、游子、思妇等具体意象,再现了江南春夜的美景,营造了一种迷人的气氛。对自然意象的成功把握,以及对人生的感悟,源自诗人对生命的热爱。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写离情别绪,通过富有哲理意味的生命意象,抒发人生感慨,韵律悠扬,感情真挚。感情升华之后,这首诗的意境更为开阔,也更具感染力。

  我们必须看到诗中所专注与抒怀的内容,从开头伊始,就在想着/问着/体悟着/抒写着……这内容便是人生与光阴的偶然与必然/短暂与永恒,便是人与时空不期而遇所擦出的光芒。明月无私,抚摸万物;春天易逝,一视同仁。但张若虚依旧要问,那江边上的人,是谁最早看见月亮的呢?而那映江之月,又是从何年才开始照耀人间的呢?答案似乎被张若虚找到了,那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知道,无始无终就是有始有终。人,在张若虚心里同月一样,是“代代无穷已”,是“年年只相似”。可“江月”又在“待何人”呢?这便是:如果她等到了你,那就是你;等到了我,那就是我。没准儿那江月还谁也不等呢,如同我们也不知道自己为谁而生。所以,人与月,没准儿真就是“此时相望不相闻”,说有关,也无关;说无关,又彼此看见。那好吧,那就说有关就有关,说无关就无关。感到了,就有关也无关;感不到也还是就有关也无关。总之,张若虚忽然就勾起了你要想:人来世上干什么?月照人间干什么?你不禁要掐掐自己,心想--有骨头有肉/这不在这儿了嘛/挺实的。可转念一想,这副皮囊又早晚要消失。这感觉真像“若虚”的名字,实有又若虚,若虚又存在。其实,问“虚”与求“实”是拆不开的,如同一只碗,那有用的部分正是它空虚的部分,而那空虚的部分又正是由实在的部分所造成。张若虚深通此道,从他的名字到他的《春江花月夜》,已然显明了他的追问与答案。那答案虽说是“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但张若虚的态度却是昂扬的,在他眼中,人生虽速朽,然整个人类却不朽;明月虽也要沉去,但明天会再来。

  最后,这首诗何以名冠全唐呢?

  这是文学流派的问题。

  张若虚和其《春江花月夜》虽然在当代家喻户晓,但在明代以前的命运却是坎坷的,在宋到明代前期始终没有人承认它是一篇值得注意的作品,因为许多人认为《春江花月夜》属于初唐四杰一派,所以它在文学史上与四杰共命运,随四杰而升沉。四杰的地位提高了,则属于四杰一派的作品必然也要被重视。这就是为什么李攀龙的《古今诗删》以下,众多选本都出现了张老的《春江花月夜》。

  在清末,有一个叫王闿运的人,在他的《论唐诗诸家源流——答陈完夫问》中写道:“《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李贺、商隐挹其鲜润;宋词、元诗,尽其支流。”王闿运对这首诗作了十分到位的评价。而现代学者闻一多则评价这首作品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这些评论进一步提高了《春江花月夜》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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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附上史料和张若虚的另外一篇保留下来的作品。

  史料

  1.《旧唐书·贺知章传》卷一九

  先是神龙中,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吴、越之士,文词俊秀,名扬于上京。朝万止山阴尉,齐融昆山令,若虚衮州兵曹,巨监察御史。融遇张九龄,引为怀州司户、集贤直学士。数子人间往往传其文,独知章最贵。

  2.《新唐书·刘晏传》卷一百四十九列传第七十四

  佶字幼正,润州延陵人。父融,集贤院学士,与贺知章、张旭、张若虚有名

  当时,号“吴中四士”。

  3.《唐诗纪事》卷一七

  神龙中,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文词俊秀,名闻上京。朝止山阴尉,齐融昆山令,若虚衮州兵曹,巨监察御史。融遇张九龄,引为怀州司户、集贤直学士,独知章最贵。

  作品

  《全唐诗》扬州诗局本 卷一百一十七

  1.卷117_20【春江花月夜】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2.卷117_21【代答闺梦还】张若虚

  关塞年华早,楼台别望违。试衫著暖气,开镜觅春晖。

  燕入窥罗幕,蜂来上画衣。情催桃李艳,心寄管弦飞。

  妆洗朝相待,风花暝不归。梦魂何处入,寂寂掩重扉。

  ------------写于2014.8.20晚20.01

  谢邀。上面该分析的分析了说的也都挺好的,我来说点有的没的。首先这个问题我看的就有点别扭。张若虚以及他的作品{春江花月夜}何以孤篇盖全唐?每个人对诗歌都有自己的评估,但是不代表某个人的评估能够为某些诗或者某些诗人定型。所以说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唐可能还不如美成词史第一来的靠谱的多。我不觉得它孤篇压全唐,这个评价的来源或许是这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王闿运

  之后也有很多人对这个诗评价是如何如何“第一”,这个是可以理解的。包括我们每个人也可以选择出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诗。不过换一个角度说,既然这么说,这首诗肯定是不错的,但是既然问题是这么问,肯定不是讨论好不好,而是是不是第一。其实说不同的诗体之间就没有比较的价值,举个例子拿春江花月夜和老杜的随便一首律诗放在一起说谁好谁不好,八成都是逗。甚至说你拿不同诗人的诗歌作比较可能都没有比较的价值,比如许丁卯不如韩香奁清丽芊绵,韩香奁不如许丁卯圆熟沉稳云云。所以说如此来看孤篇压全唐的比较在于何处?和谁比盖了全唐,比那些诗好在何处,我估计王闿运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有些人可能问答主,你觉得这首诗如何?这首诗还是很好的,放在那个时代有这样一篇作品是不容易的。个人不觉得能盖全唐,但是起码可以盖初唐同类的诗体。这是一首乐府歌行,初唐的七言歌行其实并不是十分的多,比较著名的无非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和郭震的《古剑篇》。而这首诗在这几首的比较中还是应该占据了一定的上风(但是也未必真的高于这几篇,比如《长安古意》胡应麟有“七言长体,极于此矣”的美誉,这个不也是类似于孤篇压全唐的七古的意思么。)。胡应麟的《诗薮》里面有这样的评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流畅婉转,出刘希夷《白头翁》上,而世代不可考。

  出刘希夷白头翁之上,已经是很高的肯定了,因为我们也都知道白头翁诗可以说是当时最优秀的七言古诗之一(“大为时人所称。”《大唐新语》)。但是只能说是这首诗本身还算不错,也没有任何孤篇横绝的征兆。程千帆曾经对历代的《春江花月夜》诗的选本进行过考证,内容如下:“但今存唐人选唐诗十种, 依其编选断限, 只丙挺章《国秀集》有将其诗选入之可能, 然而此集并无张作。又今传唐人杂记小说似亦未载张诗......但宋代文献如《文苑英华》、《唐文粹》、《唐百家诗选》、《唐诗纪事》等书均未载张作。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春江花月夜》, 是《乐府诗集》卷四十七所载。这一卷中, 收有清商曲辞昊声歌曲《春江花月夜》共五家七篇, 张作即在其中......但宋代文献如《文苑英华》、《唐文粹》、《唐百家诗选》、《唐诗纪事》等书均未载张作。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春江花月夜》, 是《乐府诗集》卷四十七所载。这一卷中, 收有清商曲辞昊声歌曲《春江花月夜》共五家七篇, 张作即在其中......但在这以后, 情况就有了改变。嘉靖时代十六世纪中叶, 李攀龙的《古今诗删》选有此诗...”

  可以看到直到了嘉靖时代,这首诗才逐渐得到了重视。当然这并不是说其诗不好的论据,只是说这首诗的地位起码在之前不是特别高,或者说这首诗写完几百年后才有人猛然发现:“哎呦,这首诗还不错。”所以说孤篇盖全唐,如果这首诗真的是有开天辟地,横扫整个唐代的绝对实力,可能也不会被埋没这么久吧。

  接着说说张若虚本人,首先看一看上面的朋友贴出的出处:先是神龙中,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吴、越之士,文词俊秀,名扬于上京。朝万止山阴尉,齐融昆山令,若虚衮州兵曹,巨监察御史。融遇张九龄,引为怀州司户、集贤直学士。数子人间往往传其文,独知章最贵。

  贺知章、张若虚,张旭,包融,这就是传说中的吴中四士。这齐名的四个人单说诗的方面确实有点寒碜,贺知章是其中诗名最盛的了。让我们看看这四子在《全唐诗》中的收录情况——贺知章19首,包融8首,张旭6首,张若虚2首。当然张旭这种在书法界的大触本身也不是钻研诗歌的,张若虚本人除了这首《春江花月夜》真的没什么吹的,这个诗人确实不是特别牛,但是偏偏写下了一首很优秀的诗,让他能够流传千古。

  最后则是吐槽一下。吐槽到的各位还望别放在心上。

  比如说哲学的——这首诗获此殊荣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水到渠成的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结合,二是个人的生命经验上升到宇宙意识的层面......张若虚完全把自己从农业伦理中抽离出来,直接上升到宇宙意识的层面。通常我们身处现象之中时,讨论的是现象之中的相对性问题;但当我们进入哲学层面时,就会去追问本质问题,就会去讨论哲学层面的绝对性问题。

  诗歌在创作的过程中,肯定是包含了当时作者的心思的。春江花月夜后人看确实有所谓的宇宙意识层面,但是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可能考虑什么抽离农业理论上升宇宙意识么?按这个道理“大朴无像,钻之者鲜。”或者是“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这种岂不是绝代好诗。作者本身看到了一些东西直接写了出来,可能说含有哲学的理趣,但是这是诗歌又何必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就算是说一首诗如果有了哲学内涵就显得更深刻,难道只有《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有么?同样是七古,比如说刚刚所举的《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或者是李白的《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等等,都是有这种意识。同时那些流传千古的东西一定要yy出些哲学的东西么,答案是否定的。比如说“池塘生春草”,比如说“落花人独立”这种句子难道也是因为有哲学的东西才饱受赞誉?但是当然一些有内涵或者说多少带有一些哲学思想的东西因为其深刻容易让人赞叹,但这个只是从赏析的角度来看也凑凑活活,没有必要强加到诗词优劣的一个评判标准中。

  其二是王闿运先生说的:孤篇横绝,竟为大家。这句话说对这首诗有了很高的评价,横绝有越过的意思,说这首诗在唐代都可以放在第一水平级来看。但是并没有明确的提出超过了那篇,更不要说孤篇盖全唐。而谁提出的孤篇盖全唐呢?这个答案则是要追溯到后来的闻一多先生。能够把这首诗称作“诗中只诗,顶峰上的顶峰”的人,能够说出孤篇盖全唐这句话也是很正常的。足见其偏爱,但是这并不能够相对的准确表达这首诗真正的地位,通过这句话,我仅仅能看出的是闻一多先生很喜欢这首诗。同时不是黑闻先生,但他的评价在诗界真的当不上什么举足轻重影响,所以说大家只供参考即可。

  其三是从音律角度上说这首诗,比如说多少句多少韵,如何转如何音律和谐。古诗的用韵什么是和谐什么是不和谐有准确的定义么?不明白说出音律和谐的人是究竟是从什么角度来判断一首诗是否和谐的。还有则是当代画家牧石评价这首诗时说的这么句话:荒淫无道的隋炀帝杨广倒留下了现存最早的两首《春江花月夜》,不过只五言四句,短浅空洞。

  对于这种评价我只能说是完全抱着喷的心态。先说五言四句,就是在以篇幅论诗词了,这个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历代春江花月夜可能就张若虚的最长,但是最长就代表最好?五言四句就一定短浅空洞?仅仅是举一个比五言四句多出两个字的诗,这首诗横绝天地放在唐代都是第一第二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足可打牧石先生的脸。而且隋炀帝的那首诗不知不好在何处。或者是说这首诗用字精准,写景优美这些不痛不痒的,符合这类要求的闭眼睛一抓一大把,放在这里说也显得太敷衍了。

  最后就是在评价一首诗的时候,说这首诗有xx的优点,这个好,那个好,所以当之无愧孤篇盖全唐。这种句式也是常用的,但是完全是前半赏析,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总结。直说一首诗的好处,然后没有和其他的任何比较就说超过了其他,这个无论是从什么角度也说不通。按这个道理我评价任何一首比较知名的诗都能说出其它诗没有的优点,那岂不是所有的诗都能够孤篇横绝了?

  答主已语无伦次。吐槽结束。

  先说结论吧:

  历史上,至少在有文字可查的文人诗话、笔记中,对《春江花月夜》的评价都是很稀疏平凡的。当然夸,不夸就不会拿出来做笔记了。但夸得绝不夸张,最多只说到这首诗的“情真”、“朴实”。

  而自近代开始,尤其是随着思想解放以来,我们对文学评价的关注点发生了转移。这首诗在文人中的评价开始飙升,我们常说的“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是王闿运说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李贺、商隐,挹其鲜润;宋词、元诗,尽其支流,宫体之巨澜也。

  “诗中顶峰”“强烈的宇宙意识”,则是闻一多在《宫体诗的自赎》中说的,并且闻一多作为最大“张吹”,在这篇文章中还把刘希夷、卢照邻一通贬斥,认为他们统统比不上张若虚。

  ——当然,闻一多和王闿运这么说,也是基于张若虚“宫体诗人”的身份而言的。他们惊讶于在宫体诗这种奢靡的题材之中,还能诞生《春江花月夜》这样的瑰宝。

  下面是为了佐证我的观点,我找到的各朝各代文人对张若虚及《春江花月夜》的一些评价,仅供参考:

  唐:在《诗式》中作为“诗格”的“教材”出现了一次,“张若虚《秋月》:‘遮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诗式》提到了《春江花月夜》,但《诗式》原文却记错了标题,可见《春江花月夜》在唐朝的流传并不广泛,“出镜率”也不高。

  宋:

  《新唐书》在文苑一节提了张若虚一句:先是,神龙中,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吴、越之士,文词俊秀,名扬于上京。

  然后就没了。

  这两行话,竟然就成为了张若虚在史书上全部的记载——名扬上京,一句话耳。

  接着张若虚迎来了一个“幸运”,在北宋文人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中,第一次把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全诗放进去了。这个行为使得这首诗免于了失传的厄运。

  为什么我断言没有《乐府诗集》这首诗一定会失传呢?因为此后一连几百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文人关注到了张若虚的诗。

  同样是宋代,《唐诗纪事》中“张若虚”出现两次,

  第一次是在贺知章篇中,引述《新唐书》的内容:神龙中,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吴越文词俊秀,名闻上京。

  第二次在刘慎虚篇中,引述郑处诲《明皇杂录》的内容:

  “天宝末,刘希夷、王泠然、王昌龄、祖咏、张若虚、张子容、孟浩然、常建、李白、刘慎虚、崔署、杜甫,虽有文章盛名,皆流落不偶。”

  ——需要说明的是,我如今查到的《明皇杂录》版本中,并没有这句话。不知道是误载还是遗失。

  然后张若虚就消失在历史中了。

  整整两百年,可查的文献中都没有张若虚只言片语,张若虚连人带诗,被人整整忘记了两百年。

  及至明朝,开始陆陆续续有文人从《乐府诗集》中把他的《春江花月夜》找出来,编进其他集子。

  如:高棅的《唐诗品汇》、李攀龙的《古今诗删》,都收录了张若虚的诗。

  明代唯一对张若虚的诗展开过一点评价的,是著名的文学理论家、诗人胡应麟,他在《诗薮》中小小提到了张若虚。

  这时张若虚已经去世七百年了。

  及至清朝,对张若虚的评价虽然仍然是只言片语、老调重弹,

  但比较起前朝的“冷淡”,清朝的文人对张若虚已经算很“热情”了,我按照夸赞的程度,从低到高展示一下:

  《卧雪诗话》:差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评曰:“他人以为奇丽,实则丽而不奇。春四见,江十二见,花、夜各二见,月十五见,开后世恶体之先。”

  《围炉诗话》: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正意只在“不知乘月几人归”

  《小清华园诗谈》:有回味。结句贵有味之味,弦外之音。……张若虚之"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是皆一唱而三叹,慷慨有馀音者。

  《石遗室诗话》:清且真。张若虚一首《春江花月夜》,于良史之“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既词费,亦不若此七字之清真也。

  《诗辩坻》:化工之笔!张若虚“春江潮水”篇,不著粉泽,自有腴姿,而缠绵酝藉,一意萦纡,调法出没,令人不测,殆化工之笔哉!

  《载酒园诗话》:名篇!新境界!高!“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其为名篇不待言,细观风度格调,则刘希夷《捣衣》诸篇类也。此诚盛唐中之初唐。且若虚与贺季真同时齐名,遽分初盛,编者殊草草。吾读诗至贺秘书,真若开山出,境界一新,毋宁置张于初,列贺于盛耳。”

  以上可以说是古人对张若虚的全部记载了。

  (至于《卧雪诗话》的作者袁嘉谷是近代人,想必他是对王、闻的评价有一些不满:“他人以为奇丽,实则丽而不奇”)

  纵观所有评价,我们只能比较客观地说,诗是好诗,情感真挚,语句朴实。说是名篇,我觉得也不夸张。

  但如果说这首诗能“盖全唐”,那实在是有一些胡诌了;甚至我个人认为闻一多先生评价它超越其他宫体诗,是“宫体诗第一”也是比较浮夸的评价,是闻一多先生的一厢情愿、一家之言。

  毕竟一千年来,大家提到初唐宫体诗,说的都是“王杨卢骆”,从没有张若虚的位置。

  

  两年之前我恰好讲过这首诗。

  到今天又有了新的想法,勉强作答一下。

  首先,春江花月夜对于高中生来讲是一首特别难入手的诗。

  因为张若虚这个人……很虚。生卒年都不详,没有身份和历史背景可以先入为主。

  诗词鉴赏有非常蒙太奇的一面,尤其是教材里的诗人。

  盛唐对应豪健、南宋对应家国。在大部分时候,都逃不开时代的大环境。

  唯独这首诗,诗以外的信息少之又少,可以讲是教材里面最“干净”的一首诗。和历史背景靠不上,单凭文本进行的纯鉴赏,对高中生而言,是很少训练的。

  我还记得这首诗我是怎么讲的,就献丑复述一遍。

  为了讲春江花月夜,我在板书上画了两个三角形金字塔

  左边这个是 忠实反应世界、真情实感、和哲思,意思是诗歌的对象有这些方面。

  举例子,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就是第一种,用语言来描摹世界。好比用佳能5D大广角拍风景,拍完再修修片,调下色彩饱和。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个就是诗人的真情实感。当然也有景物描写,加在一块就是被说烂了的四个字,借景抒情。

  右边这个金字塔,是旧瓶子装新酒,套用马斯洛的需求层级理论。

  分别是 温饱、亲情友情、爱情、自我实现、和悲悯。意思是诗人的自我需求在诗中的体现。

  我们有一大批诗人,和一大批诗作,是被贬官以后写来的,比如韩愈的这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里面有景物描写,有真情实感,表达的是韩愈被贬官之后的愤懑。是希望自我实现而不能的一种体现。

  看图对应两边的金字塔,很容易画一条线。大部分的诗都能这样连成线。

  但永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些人能从小我跳脱,跃升大我。有些人能把感性提炼为理性。

  对于这种金字塔尖上的诗,我们赞扬他有人文主义情怀,和理趣哲思。

  比如杜甫。

  他的诗有真情实感,也有景物描写,大家都学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甫写了秋高风嚎,写了饥馑困窘,但是,也写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从温饱,跳跃到悲悯,从金字塔基,越到了金字塔顶。

  有些人不懂什么叫悲悯,姑且解释说,悲悯是一种拥抱全世界的情怀。我尽量想让学生们懂,于是举了九九消寒图的例子

  九九消寒图是古人的一点小情趣。

  意思是数九寒冬,冬天在屋里很闷,希望春天快点来。

  就写着九个字,每天写一笔,一共是81笔,从一九到九九,正好把冬天就过完了。

  一幅字写将近仨月,非常磨练心性。

  我想让学生明白,如果是“庭前垂柳待春风”,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拟人,柳树也希望春天快来。

  但加上“珍重”,意境就完全不一样了,像是在和老友聊天,面对面地说,你呀要保重,我们一起等春天快来。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感性讲完,我们再讲理性。

  唐诗是中国文学艺术的最精粹,唐朝人基本把古代人能描绘的东西,能遇到的情感,都写进诗歌中了。庙堂的、市井的、豪迈的、幽怨的、高深的、俚俗的,什么样的都有。如果我生在五代,生在宋朝,我得愁死。唐诗把诗都写尽了,那后来朝代的人怎么办,难道就不写诗了么?

  但还得科举,还得读书,还得硬着头皮往下写啊。于是——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石破天惊。

  这是前几天我乐得拍桌子的一个回答,太牛逼了。 唐诗与宋诗有什么不同?陈可抒

  这位高手的回答是:

  唐诗是“大风吹屁股,冷气透膀胱”,雄浑。宋诗是“板陡尿流急,坑深屎落迟”,义理。

  宋朝人能写唐诗,唐朝人绝对写不出来宋朝人那个调调。宋朝人受理学禅宗影响,将诗的空间拓展了。从此以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也不是水了。在诗这个狭小的空间中,他们突然学会了思辨。

  唐朝人有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宋朝人给你来个 青山元不动, 白云自去来。

  唐朝人一看就傻眼,见都没见过。如果谁拿本《五灯会元》穿越到唐朝,王维孟浩然他们绝对瞎了。

  毕加索的雕塑,《牛头》。自行车座加自行车把,一个有”理趣“的雕塑。

  铺垫这么多,现在终于回到春江花月夜 ,为啥一句”孤篇盖全唐“,放在这首诗上面了?

  因为这首诗既有理趣,又有悲悯,达到了理性和感性的双重高峰,又同时能完美融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四句点破时空与永恒,上溯屈子《天问》,下又契合宋人哲思。像偈语,像宋诗,就是不像唐诗。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如果是游子今夜扁舟子,思妇相思明月楼,就完全没意思了。

  谁家,和何处,就好比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那个珍重,

  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情,就像”但愿人长久“一样,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希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没有悲悯心,是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的。

  诗人在代人类思索,也在代人类受过。

  春江花月夜,好比杜甫拿着《五灯会元》,这么比可能不准确,大意是这样吧。考据癖们,举了大量的史料,来证明这首诗在唐朝根本地位不高,因而水平凡凡,意思是谬赞了。对此我不敢认同,经验告诉我们,在当时并不受人重视的艺术,往往被后人所铭记。因为它太超前,太有活力,以至于越过了时代的藩篱。

  闻一多正是站在新文化的角度,对整个中国的古典文学进行盖棺定论的立场上,发现了《春江花月夜》就是诗中的诗,就站在顶峰上的顶峰。一首诗既有先秦,融合唐宋,就已经跳脱了所处的时代,能变成几近纯粹的艺术,而仅仅用理性和美学就能够解读,这是绝大部分古代诗歌所不能具备的。

  孤篇盖全唐,不在盖,而在孤。这就是这首诗让我急于想与同学们和诸位分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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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忙着搬家,把宽带弄好发现得到这么多肯定,简直受宠若惊。

  稍微补充两句,词不达意还请大家见谅。

  “的确是高中语文的套路 ”

  其实我不是高中语文老师,不太清楚他的高中在哪所学校念的。但我比较自负地讲,可能全国没有一个高中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诗歌的,也不会有第二个语文老师这么讲《春江花月夜》。

  “前面感性部分讲的真好,您的听课率肯定特高 ”

  听到这么高的评价,真谢谢你。但实话实说,听课率并不高,不信你看那张照片,抬头的人并不占多数。

  《春江花月夜》这节课是我的一节实习课,那时候我还在读文学系,实习结束需要上一节试讲课。他们班的语文老师给了两个篇目,一个是《梦游天姥吟留别》,还有一个是《春江花月夜》。我挑了春江花月夜讲。

  老实讲,高中语文目前的境遇比较尴尬。一个班级喜欢语文课的永远是那几个人。文科班还好,到了理科班,可能语文课就是做题和补充睡眠的课。其实这并不是学生的责任。

  哪怕是数理化的课程,我们也要强调,不能光做题,要培养学生的科学素养和探索能力。这个目标在语文课上也同样适用,有多少老师把语文课,硬生生地变成了文学史知识课和古汉语语法课,这样的语文课,我听了也要打瞌睡。

  我记得当时我上完这节《春江花月夜》走下讲台时,他们班的语文老师走上前对我说,”你要是当一名语文老师,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语文老师。“这句话直到今天仍然让我念念不忘。

  假如我选了《梦游天姥吟留别》,语文老师一定不会讲出这句话。因为这首诗太容易备课了,开头讲讲李白的生平和这首诗的时代背景,再朗读一遍,把难字正音,名句画上,最后留作业背诵全文,下堂课考默写,在一片哀嚎中结束这节课。

  这才是我们印象当中的语文课。

  诗需要讲吗?

  在我讲《春江花月夜》这首诗之前,我内心里一直是迟疑的。甚至想朗读三遍,下课算了。

  因为没有一个难字,没有一句是需要解释的典故,张若虚也根本无从讲起,在唐朝那样灿若繁星的诗人中,他不过是个nobody。但以汉语为母语的人,无论用何种方言,读起来时,那音节,那顿挫,那意向,谁都会觉得美的。

  语文课也需要培养学生的人文素养,和审美能力。不恭敬地讲,这两条正是现在的国人无比欠缺的。

  我不敢说自己是能人,但是我知道庸手的做法。讲古诗就不停地分析,赏析,这个字好在哪,那个字好在哪,把诗翻译成冗长的散文,就好像老师自己嘴里嚼着口香糖,拼命地描述草莓味多么香,橘子味多么甜,试图把自己嘴里的味道翻译出来,让学生也感同身受。可能吗?没吃过糖的人,听一万遍也不可能知道甜味。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三岁小孩都会背这首诗,尤其是在早教如此流行的今天。但小孩子只是把它背下来了而已,机械重复。

  也许某年某月某时,自己长大了,去旅游去爬山,登高远望的时候回想起这首诗。

  突然感受到了一个唐朝人也能感受到的某种情愫。在千年之前的那个瞬间,日垂旷野,河走荒原,一个雄伟壮丽的盛世就要来临,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知乎上有个提问,问背诗背古文有什么用。对于那些背了很多诗,却不能欣赏的人而言,确实没用,既没有审美愉悦,也不如背单词来得有用。

  所以《春江花月夜》,喜欢的人自然喜欢,一个好字足矣。当一个人的人文素养、人生感悟、美学追求和个人理想等等方面都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有了理解古人那一瞬间的能力,并达到神契合而为一的感动。简单来说,就是读好诗,听好歌的时候,汗毛立起来就对了。

  现在我确实没有教语文的打算。谢谢大家给我这么多的鼓励,但是我心里并没有飘飘然。语文只是一个学科,在文理兼修的天才眼里,麦克斯韦方程和春江花月夜有着相同的美感。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这样的体验。

  任你讲得天花乱坠,顽石该不点头还是不点头。

  如果你可以更加了解张若虚的生平,以及这首《春江花月夜》背后的故事,那么便可以更加全面地了解认识问题。

  1.

  之前介绍过的那些诗人,性情里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张狂自负,讨厌归讨厌,却也符合人们对诗人的刻板印象。在我们的刻板印象里,诗人之所以成其为诗人,小小的身躯里一定蕴藏着磅礴的生命力,只要找到哪怕再微茫渺小的出口,都会汪洋纵恣地喷薄出来。

  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铁定不愉快,谁看得惯他们那副自恋到底的嘴脸?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诗人必定该是这样,他们既不可能成为朝九晚五、循规蹈矩的上班族,也不可能低调做人、踏实做事。总而言之,他们忍受不了琐碎生活中的巨大寂寞,必得发疯闹事才痛快。

  张若虚是个例外。通观全唐,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加低调的诗人。

  张若虚低调到如此程度,以至于我们遍翻史料所找到的对他的生平事迹的一两句概述竟然就是我们对他的生平事迹的全部了解。

  2.

  我们仅仅知道张若虚是扬州人,做过兖州兵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公职,与贺知章、张旭、包融齐名,合称「吴中四士」。

  在「吴中四士」里,除张若虚之外的另三人都是显赫一时的名家,他们有大把大把放诞不拘的事迹值得载入史册。而从不出格的张若虚,在这三位出格名人朋友的映衬下,简直像一个不曾真实存在过的人物。

  人不张扬,连带他的诗歌也流传甚寡,《全唐诗》仅录两首。然而,就是这两首诗,帮助张若虚名垂千古。他的人生不需要浮夸的行为艺术,真正凭着诗歌来决一胜负。

  两首诗其中的一篇《春江花月夜》,获得了「孤篇压全唐」的美誉。

  也就是说,在唐代这个以诗歌著称的时代,在唐人汗牛充栋的诗歌作品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资格傲视群雄,排行第一。今天哪怕是入门级的诗歌爱好者,对张若虚这个名字,以及《春江花月夜》里的成名诗句,都不会感到陌生。

  3.

  《春江花月夜》,这个题目是乐府旧题,据说是由陈后主所创。

  陈后主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几位荒淫无道的昏君之一,对政务全不上心,在声色犬马里摸爬滚打,他的一生就是对「玩物丧志」一词的完美诠释。

  普通百姓玩物丧志,大多把生命消耗在酒馆和麻将馆里。层次稍高一点的人,就会提笼架鸟、斗鸡走狗。这毕竟还只是低级趣味,而一个人的文化素养越高,低级趣味就越是难以让他的玩物之心得到满足。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具有无限的可玩空间,足以使一个文化素养超高的人一辈子乐此不疲,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艺术。使用 App 查看完整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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