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张枣的诗?
可以谈各个方面,如风格,如技巧
何人斯
究竟那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
青苔的井边有棵铁树,进了门
为何你不来找我,只是溜向
悬满干鱼的木梁下,我们曾经
一同结网,你钟爱过跟水波说话的我
你此刻追踪的是什么?
为何对我如此暴虐
我们有时也背靠着背,韶华流水
我抚平你额上的皱纹,手掌因编织
而温暖;你和我本来是一件东西
享受另一件东西;纸窗、星宿和锅
谁使眼睛昏花
一片雪花转成两片雪花
鲜鱼开了膛,血腥淋漓;你进门
为何不来问寒问暖
冷冰冰地溜动,门外的山丘缄默
这是我钟情的第十个月
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
我咬一口自己摘来的鲜桃,让你
清洁的牙齿也尝一口,甜润的
让你也全身膨胀如感激
为何只有你说话的声音
不见你遗留的晚餐皮果
空空的外衣留着灰垢
不见你的脸,香烟袅袅上升——
你没有脸对人,对我?
究竟那是什么人?一切变迁
皆从手指开始。伐木丁丁,想起
你的那些姿势,一个风暴便灌满了楼阁
疾风紧张而突兀
不在北边也不在南边
我们的甬道冷得酸心刺骨
你要是正缓缓向前行进
马匹悠懒,六根辔绳积满阴天
你要是正匆匆向前行进
马匹婉转,长鞭飞扬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休息
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
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
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四个四季·春歌——献给娟娟
有一天,你烦躁的声音
沿长长的电话线升起虚织的圆圈
我在这儿想着那边的你 你在哪里
薄装贴着粉红的你在温柔的阳光下
披散的浓发在窗口的风中
辽远的气息播来你的目光多么不安
像种子一样不安啊亲爱的
我吃惊地注视着你在那个陌生的方向
解冻的云紧紧地粘着你
我要告诉你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没有老人没有风筝梧桐树冰冷地走厂
道路也全然变了我一枝枝抽烟——
紧紧地贴着你我急促地注视远处迫近的云
你说这是最初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一切都在发芽你问我在干什么
你说这里有成千片新叶浮结在空气里
你不断地摇晃我摇晃我你要
伸张你的形体让我想象飞鸟的行迹
你要我发芽要我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紧紧地贴着我你的微肿的白香皂的脸
四个四季·春歌——献给娟娟
初夏的风开始独立你该会多么愉快地笑
我有时真怕你笑怕你变成一个纯粹的笑离我越来越远
你要向我证明你只是一个平面
我便透过你去湖泊你躺下便是月亮
你看见我被你映照我的表情行云一样安宁
我不准你挪动你不要颤抖让嘴唇也构起一个隆重的边缘
多好呵我真喜欢你透明尽管你离得远远
你量量我你量量 你叫你我一起听风
风说了许多把夏天注得盈满
路标也说了许多话主要说我们一走动就会长大
我不要让黑暗惊起你 尽管你的眼眸比夜色忧郁
不知你为何啜泣呵 身上落满白雪花亲爱的
我要你一动不动如一个方向离我远远的
哪怕日子一丝丝逝去填入季节的死角里
我们等候吧你坐下像一朵水仙花放进我的平面
你不能走动呵你是个平面 路上会有荆棘
早晨的风暴
昨夜里我见过一颗星星
又孤单又晴朗,后半夜
这星星显得异常明亮
像一个变化多端的病者
又像一个白天饮酒的老人
我心里感到担忧和诧惊
早晨醒来果然听到了风声
所有的空门嘭然一片
此起彼伏,半天不见安静
这四月的风暴又纤美又清洁
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些气味
一些气味带来另一些气味
不住地围绕我,让我思绪万千
忽而我幻想自己是一个老人
像我曾经见过的某一个
叮咛自己不去干某一些事情
忽而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
跟另一个渺小的人促膝交谈
最后分开,又一直心心相印
或者这些,或者那些
在这个清洁无比的上午
风暴刚刚过去,鸟儿又出来
它们有着这么多的地方和姿态
一些东西丢失了,又会从
另一些东西里面出现
一些事情做完了,又会使
其它的事情显得欠缺
我想起我遥远的中学时代
老师放低的温柔的声音
在一个大阴天,回家以前
上午的书页散发往年的清香
我发现自己变成许多的人
漫游在众多而美妙的路上
最后大家都变成一个人,一个老人
像我某一天见过的那个
不识字,却文质彬彬
我又干渴又思睡,瞥见
中午,美丽如一个智慧
消逝的是早上的那场风暴
更远一些,是昨夜的那颗星星
故园
春天在周遭耳语
向着某一个断桥般的含义
有人正顶着风,冒雨前进
也许那是池塘青草
典故中偶尔的动静
新燕才闻一两声
燃烧的东西真像你
你以为我会回来
(河流解着冻),穿着白衬衣
我梦见你抵达
马匹嘶鸣不已
或许要洒扫一下门阶
背后的瓜果如水滴(像从前约定过)
阳光一露出,我们便一齐沐浴
秋天的戏剧
去秋我把他们写得芬芳清晰 守在某棵月桂下,各司其职 他们没有哪点冷落过我,也依稀 听闻过我的名姓.我依恋过 其中的某些面孔,对于别些个 他们的怯懦和不幸,我也多少抱有怜悯 今年这时节落叶纷纷,回头四顾 泥泞的道上又新添了几场霏雨 我潜心做着语言的试验 一遍又一遍地,我默念着誓言 我让冲突发生在体内的节奏中 睫毛与嘴角最小的蠕动,可以代替 从前的利剑和一次钟情,主角在一个地方 可能一步不挪,或者偶尔出没 我便赋予其真实的声响和空气的震动 变凉的物体间,让他们加厚衣襟,痛定思痛 他们改不了这样或那样的习惯 而我甚是苛求,其实我也知道孰能无过 念错一句热爱的话语又算什么? 只是习惯太深,他们甚至不会打量别人 秋声簌簌,更不会为别人的幸福而打动 为别人的泪花而奔赴约会。我不能 怎么也不能改变他们;明镜的孤独中 他们的固执成了我深深的梦寐 那一个,那幼稚母亲的掌上明珠,她的光彩 竟使我的敌人倾倒,致使他变本加厉 日复一日把我逼进令她心碎的角隅 我们都心碎了,啊,雾中的孩子 你怎么一点也没有想过悲惨的结局呢? 我不能给你留下什么;你会成为厚厚的书籍 你会叫我避讳某些词汇,呵.你,我雾中的亲人 死守在白玉中要看我怎样偃旗息鼓 还有你,纯洁的朗读,我病中的水果 我自己也是水果依偎你秋天的气昧 醉心于影子和明净空气中的衣裳 你会念念不忘我这双手指,而他们 却酿成了新的胁迫,命运弦上最敏感的音节 瞧瞧我们怎样更换着:你与我.我与陌生的心 唉,一地之于另一地是多么虚幻 你又带了什么消息,我和谐的伴侣 急躁的性格,像今天傍晚的西风 一路风尘仆仆.只为一句忘却的话 贫困而又生动,是夜半星星的密谈者 是的、东西比我们富于耐心 而我们比别人更富于果敢 在这个坚韧的世界上来来往往 你,连同你的书,都会磨成芬芳的尘埃 你是我最新的朋友(也许最后一个) 与我的父母踏着同一步伐成长 而你的脸,却反映出异样的风貌 我喜欢你等待我的样子,这天凉的季节 我们紧握的手也一天天变凉 你把我介绍成一扇温和的门,而进去后 却是你自己饰满陌生礼品的房间 我们同看一朵花瓣的时候,不知你怎么想 这夜晚风声加紧,你们来到我的心中 代替了我设想的动作,也代替了书桌前的我 让我变成了一个欲言不能的影子 日子会一天天变美,洁白无瑕,正像 我们心目中的任何一件小东西 活着?活着就是改掉缺点 就是走向勇敢的高处,在落叶纷纷中 依然保持我们躯体的崇高和健全
姨
那看望姨的来自这个世界
他进来像一个黑夜
我们的房间充满美丽的呼吸
而姨的脸,退避而且羞怯
那看望姨的是光洁的额头
我多年后的额头
他面对姨坐下
像我今天这样坐下
忧伤的磁石有如大晴天的暗礁
吸住开水,气候和狐狸
姨每天都把他眺望
像我每天都盼望你
多年以后,母亲照过的镜子仍未破碎
而姨,就是镜子的妹妹
灯芯绒幸福的舞蹈
“它是光,”我抬起头,驰心
向外,“她理应修饰。”
我的目光注视舞台,
它由各种器皿搭就构成。
我看见的她,全是为我
而舞蹈,我没有在意
她大部分真是。台上
锣鼓喧天,人群熙攘;
她的影儿守舍身后,
不像她的面目,衬着灯芯绒
我直看她姣美的式样,待到
天凉,第一声叶落,我对
近身的人士说:“秀色可餐。”
我跪下身,不顾尘垢,
而她更是四肢生辉。出场
入场,声色更迭;变幻的器皿
模棱两可;各种用途之间
她的灯芯绒磨损,陈旧。
天地悠悠,我的五官狂蹦
乱跳,而舞台,随造随拆。
衣着乃变幻:“许多夕照后
东西会越变越美。“
我站起,面无愧色,可惜
话声未落,就听得一声叹喟。
我看到自己软弱而且美,
我舞蹈,旋转中不动。
他的梦,梦见了梦,明月皎皎,
映出灯芯绒——我的格式
又是世界的格式;
我和他合一舞蹈。
我并未含混不清,
只因生活是件真事情。 ”
君子不器,“我严格,
却一贯忘怀自己,
我是酒中的光,
是分币的企图,如此妩媚。
我更不想以假乱真;
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
我之与他才如此陌生。
我的衣裳丝毫未改,
我的影子也热泪盈盈,
这一点,我和他理解不同。
我最终要去责怪他。
可他,不会明白这番道理,
除非他再来一次,设身处地,
他才不会那样挑选我
像挑选一只鲜果。
”唉,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
我只好长长叹息。
死亡的比喻
死亡猜你的年纪
认为你这时还年轻
它站立的角度的尽头
恰好是孩子的背影
繁花、感冒和黄昏
死亡说时间还充裕
多么温顺的小手
问你要一件东西
你给它像给了个午睡
凉荫里游着闲鱼
死亡猜你的年纪
你猜猜孩子的人品
孩子猜孩子的蜜橘
吃了的东西,长身体
没吃的东西,添运气
孩子对孩子坐着
死亡对孩子躺着
孩子对你站起
死亡猜你的年纪
认为你这时还年轻
孩子猜你的背影
睁着好吃的眼睛
薄暮时分的雪
一场尚未认识的风暴
它们突然脱离了其中
它们在你身边等了好久
等你这个想着其它事情的人
去你更改过的地方
它们更改了又更改
似乎你一定是错了
它们早知道了那些事情
比如去这个时刻晚餐
可能是一桩共同的窳行
疲劳的,韶秀的和那些婴儿
都该供养一个莫名的英雄
而且这些眉批和删注
该同朽屋归入暗尘
真的,他跟大家都不一样
他比谁都幸运
他从大家熟睡的地方
站起身来,掌握了梦的核心
如果大家习惯了的酒和灯
是为了款迎哪个好医生
那么,他会置身在风暴之中
真的,大家的历史
看上去都是一个人医疗另一个人
没有谁例外,亦无哪天不同
你看他这时走了过来
像集中了所有的结局和潜力
他也是一个仍去受难的人
你一定会认出他杰出的姿容
预感
像酒有时预感到黑夜和 它的迷醉者,未来也预感到 我们。她突然扬声问:你敢吗? 虽然轻细的对话已经开始。
我们不能预感永恒, 现实也不能说:现在。 于是,在一间未点灯的房间, 夜便孤立起来, 我们也被十点钟胀满。
但这到底是时日的哪个部件 当我们说:请来临吧!? 有谁便踮足过来。 把浓茶和咖啡 通过轻柔的指尖 放在我们醉态的旁边。
真是你吗?虽然我们预感到了,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星辉灿烂,在天上。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入夜
那竖立的,驰向永恒
花朵抬头注目空难
我深入大雪的俱乐部
靠着冷眼之墙打个倒立
童年的玩意儿哗然泻地
横着的仍烂醉不醒
当指南针给远方喂药
森林里的回声猿人般站起
空虚的驼背掀揭日历
物质之影,人们吹拉弹唱
愉悦的列车编织丝绸
突然,那棵一直在叶子落成的托盘里
吞服自身的树,活了,那棵
曾被发情的马磨擦得凌乱的大树
它解开大地肮脏的神经
它将我皓月般高高搂起
树的耳语果真是这样的:
神秘的人,神秘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深知
你是你而不会是另一个 猫的终结
忍受遥远,独特和不屈,猫死去,
各地的晚风如释重负。
这时一对旧情侣正扮演陌生,
这时有人正口述江南,红肥绿瘦。
猫会死,可现实一望无限,
磋之来世,在眼前,展开,恰如这世界。
猫太咸了,不可能变成
耳鸣天气里发甜的虎。
我因空腹饮浓茶而全身发抖。
如果我提问,必将也是某种表达。以朋友的名义…
以朋友的名义我饮下这杯酒
以朋友的名义我投掷这张卡片
让我把它投到痛得回响的南天
以朋友的名义,你们去镜中穿梭来往
穿过我的居室或者开花的园地
你们的兜里揣着水果,刀片和其他东西
以朋友的名义,你们用眼睛看我
铜号般的眼睛,直吹得我发窘
以朋友的名义,你们用右手拿我
用嘴巴吃我,耳朵上还留着
我的心,一息尚存的余烬
以朋友的名义,我看见你们撑开伞
雷雨之前,徘徊在城门等我
让我以朋友的名义不点你们的姓氏
只是公开它们微妙的含义:一个是船
船靠着码头的样子;一个是人
人躲在家里的样子;一个是车轮
车轮驶过小桥的样子
楚王梦雨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闲云
宫殿春夜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分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刚辞别幽居,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是潮湿的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前夕
我已感到周围的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谷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了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它里面,那湫隘的人
还燃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这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皎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是要剥它,剥成七孔
那么我的痛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听我了,莫名的人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地的梦中之梦,假的荷花
令我彻夜难眠的住址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同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父亲
1962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
还年轻,很理想,也蛮左的,却戴着
右派的帽子。他在新疆饿得虚胖,
逃回到长沙老家。他祖母给他炖了一锅
猪肚萝卜汤,里边还漂着几粒红枣儿。
室内烧了香,香里有个向上的迷惘。
这一天,他真的是一筹莫展。
他想出门遛个弯儿,又不大想。
他盯着看不见的东西,哈哈大笑起来。
他祖母递给他一支烟,他抽了,第一次。
他说,烟圈弥散着“咄咄怪事”这几个字。
中午,他想去湘江边的橘子洲头坐一坐,
去练练笛子。
他走着走着又不想去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突然觉得
总有两个自己,
一个顺着走,
一个反着走,
一个坐到一匹锦绣上吹歌,
而这一个,走在五一路,走在不可泯灭的
真实里。
他想,现在好了,怎么都行啊。
他停下。他转身。他又朝橘子洲头的方向走去。
他这一转身,惊动了天边的一只闹钟。
他这一转身,搞乱了人间所有的节奏。
他这一转身,一路奇妙,也
变成了我的父亲。
昨夜星辰
对于那些认为我要离开的人
离别宛若一阵吮嗅过的香味
青山未改,秋水天光一色
我会在一个众人交口认定的黎明
离开这里,我崇尚过寂寞
身披命服却从来两袖清风
对于那些瞧不起间谍的人
我乃是掠过某桥梁的名字
去毁灭自身,同时又祸及另一城池
有谁知道最美的语言是机密?
有谁知道最美的道路在脚下?
我只可能是这样一个人,一边
名垂青史,一边热爱镜子
出发的时候让一切原封不动
对于那些认为要离开的人
我就是昨夜星辰,再不想见他们 一个发廊的内部或远景——张枣
1
江南小镇。闷热就像乌托邦。
电扇吹得所有人的骨头飘起来,
但谁也不许散架。小石桥上,
游客三两,点戳风景,其中一个
是从北方畏罪潜逃的税务官。
2
我也是一个有好几种化名的人,
正憋住暴笑,筷子伸向醉虾。
空气之空被旋搅得残破不堪。
老板的第六十四副面具开口了,
说的仍是一个哑谜:“干净,
我是它的奴隶,
因为它是明摆着的,
因为它也是无止境的,
你得时刻跟在它后面收拾。”
一个女人插嘴说:“我们老板
人好。一次我从楼上望去,
看见他醉了,跪在马路中央,
他挽着袖子要把斑马线卷回家来。”
3
我睡在凉席上却醒在假石山边。
蝴蝶携着未来,却重复明代的
某一天。这一天,你只要觉得
浑身不适,你就知道未来已来临,
你只要觉得孤独,你就该知道
一切全错了,而且已无法更改。
无风之际只有风突然逆着流水
站起身来,像一个怒者,向前扑着,
撕着纸,当你的真名
如鸣蝉的急救车狂奔而来。
云天
在我最孤独的时候
我总是凝望云天
我不知道我是在祈祷
或者,我已经幸存?
总是有个细小的声音
在我内心的迷宫嘤嘤
它将引我到更远
虽然我多么不情愿
到黄昏,街坊和向日葵
都显得无比宁静
我在想,那只密林深处
练习闪烁的小鹿
是否已被那只沉潜的猛虎
吃掉,当春叶繁衍?
唉,莫名发疼的细小声音
我祈祷着同样的牺牲......
我想我的好运气
终有一天会来临
我将被我终生想象着的
寥若星辰的
那么几个佼佼者
阅读,并且喜爱。
此时此刻
为什么不说得清晰一些?
说得像春花秋月那么明媚
说得像一个故事,一匹骏马
有头有尾
玻璃背后幽远的人
我摸不清你的性别
我指不出你在哪片经纬度
蠕袅,但我看过
你的哭,你的笑,你尖刀的讽刺
我还读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为什么不说得更具体些?
即便是镜中花,水中月 也叫它们掷地有声
请让卑鄙的灵魂活下去
请反对低空飞行
那些君临我们肉体的金
搅乱五行不呼吸的鱼
说,说,请说下去
就用此时此刻的语言
不要等到夜一天天淡下去
不要等到情侣火焰般熄灭
此时此刻
这就是这个故事:
黎明时有一只乳燕突然
斜扦过你的身躯
好像你就是一扇幽门
通过你而通向
神秘的遥远
风向标
它低徊旋转像半只剥了皮的柑橙
吸来山峰野景和远方城市的平静
一切的欣欣向荣一切的过客逆旅,它都
酝酿一番,将无穷的充沛添给自己的血液
我铭记过然而又回到了天上的东西
我少年的纽扣,红领巾青春彗星的骄傲
我都愿意重新交给它,心爱的风向标
幽会的时候我沉思着想给它一个
比喻:它就是我的手吧,因抚摸爱情
才混沌初开,五指鲜明而具备了姿形
夜深了我还梦着它似乎单纯的声音
像它会善待宇宙,给它合乎舞台的衣裙
宇宙也会善待圣者,给他一颗奥妙的内心
桃花园
哪儿我能再找到你,惟独
不疼的园地;我年年衰老的心
曾被那里面形形色色的孩子
问候过,被一些问话羞过。
唉,那些最简单又最复杂的问题。
良田,美池,通向欢庆的阡陌。
他们仍在往返,伴随鸟语花香,
他们不在眼前,却在某个左边或右边,
像另一个我的双手,总是左右着
这徒劳又徒劳,辛酸的一双手。
日出而作,却从来未曾有过收获。
从那些黄金丰澄的谷粒,我看出了
另一种空的东西:那更大的饥饿。
哦,那日日威胁我们的无敌的饥饿,
布谷鸟一样不住地啼唤着。
每天来一些讥讽的光,点缀道路。
怪兽般的称上,地主骑驴,拎八哥,
我看见他们被花蚊叮住,咬破了耳朵,
遍地吐一些捕风捉影的唾沫;
我知道不是他们造了饥饿,他们太渺小,
他们同我们一样饥饿,自身难保。
他们的翠酒同样醉不倒
那惟一不知足的,那惟一的一个。
那么他是谁?他是不是那另一个
若即若离,比我更好的我?他当然知道
饿就是疼,疼又有种种。
疼呵,疼得石头长出灾难的星象:
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是的,他心中有数:那些从不疼的
鱼和水,笑吟吟透明的虾子,
比喻般的闲坐,象征性的耕耘。
那么他一定知道,不疼的没有性别的家庭,
永恒的野花的女性,神秘的雨水的老人,
假装咬人的虎和竹叶青。
从不点灯的社会,啊,另一个太阳!
那么他一定知道,像我一样知道:
我俩灵犀一通,心中一亮,好比悠然见南山。
这只是从另一个角度知道罢了。
莫名的角度:哦,羞也,人啊!
君不见,空气中有任何一个角度?
夏日炎炎,热汗直冒的隐士解小便;
我也再找不到,那不疼的园地。
解渴的水里是藏不下你的。
或许对岸吃桃花的伶鬼知道,
或许倒影的另一种心思的老虎知道,
或许独辟蹊径的蝴蝶知道,
而我曾经知道,正如那另一个我
仍然知道。瞧,起风了,来了些许小雨:
我可以说我知道
但我年年在衰老。
吴刚的怨诉
无尽的盈缺,无尽的恶心,
上天何时赐我死的荣幸?
咫尺之遥却离得那么远,
我的心永远喊不出“如今”。
瞧,地上的情侣搂着情侣,
燕子返回江南,花红草绿。
再暗的夜也有人采芙蓉。
有人动辄就因伤心死去。
可怜的我再也不能幻想,
未完成的,重复着未完成。
美酒激发不出她的形象。
唉,活着,活着,意味着什么?
透明的月桂下她敞开身,
而我,诅咒时间崩成碎末。
第六种办法
如果用尽了全部的五种
还是置身在苍茫之外
摸不到,合也合不上
像一片推敲宿疾的药片
灰心,只好彗星一样游开
那么迎面的纤尘会惊醒我
我看清一丝移戈的醉态
和融冰的异地长风
把光明吹得忽明忽暗
让我冷暖不定,朝向你
透过一样错误的山水
清翠的石头,另一边的依偎
皓月朝夕照亮昨天
还有流水,天天不已的流水
把上下的陈设变了又变
夜半的面包
十月已过,我并没有发疯
窗外的迷雾婴儿般滚动
我一生等待的唯一结果
未露端倪。如果我是寂静
那么隔着外套,面包也会来吃我
是谁派遣了这面包
那少年是我,把自行车颠倒在地
当他的手死命地摇转脚蹬
我便大吃那飞轮如水的肌肉
是谁派遣了灾难,派遣了辩证法
事物鸡零狗碎的上空
死人的眼睛含满棉花
我会吃自己,如果我是沉默 与夜蛾谈牺牲
一、夜蛾
我知道夜与夜来过,这又是一个平淡的夜
世纪末的迷雾飘荡在窗外冷树间
黑得透不过气来,我又愤懣又羞愧
把你可耻的什物闯个丁丁当当
人啊,听我高声诘问:何时燃起你的火盏?
二、人
我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平淡的时刻,星月无踪
亿万颗心已经入睡,光明被黑暗掳身
你焦灼的呼声好比亢奋的远雷
过分狂热,你会不会不再知道自己是谁?
夜蛾,让我问一声:你的行为是否当真?
三、夜蛾
我的命运是火,光明中我从不凋谢
甚至在母胎,我早已梦见了这一夜,并且
接受了祝福;是的,我承认,我不止一个
那亿万个先行的同伴中早就有了我
我不是我,我只代表全体,把命运表演
四、人
那么难道你不痛,痛的只是火焰本身?
看那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破碎的只是上帝的心
他一劳永逸,把所有的生和死全盘代替
多年来我们悬在半空,不再被问津
欲上不能,欲下不能,也再不能牺牲
五、夜蛾
我谈过命运,也就谈过最高的法则
当你的命运紧闭,我的却开坦如自然
因此你徒劳、软弱,芸芸众生都永无同伴
来吧,我的时间所剩无几,燃起你的火来
人啊,没有新纪元的人,我给你最后的通牒
六、人
窗外的迷雾包裹了大地,又黑又冷
来吧,这是你的火,环舞着你的心身
你知道火并不炽热,亦没有苗焰,只是
一扇清朗的门,我知道化成一缕清烟的你
正怜悯着我,永在假的黎明无限沉沦哀歌
一封信打开有人说
天已凉
另一封信打开
是空的,是空的
却比世界沉重
一封信打开
有人说他在登高放歌
有人说,不,即便死了
那土豆里活着的惯性
还会长出小手呢
另一封信打开
你熟睡如橘
但有人剥开你的赤裸后说
他摸到了另一个你
另一封信打开
他们都在大笑
周身之物皆暴笑不已
一封信打开
行云流水在户外猖獗
一封信打开
我咀嚼着某些黑暗
另一封信打开
皓月当空
另一封信打开后喊
死,是一件真事情
一个诗人的正午
1
在此起彼伏的静物中发烧畏寒,
我吸紧残烛,是万有引力的好棋手。
立体波段中,播音员翩然登基,
他的影子在预告一朵中世纪的云,
那下面,我是诡谲橹舰上的苦役。
2
昨夜那风格的袖子被我吹断,
藏着针脚儿,无形的手在缲花边,
梦的桌面翘棱。千年的啤酒沫
回旋,回旋在失血词汇的游乐场
花开花落,宇宙脆响着谁的口令?
3
云卷云舒,有人在叩问新的地皮。
蛇行在脚手架上的美容师们
用螺丝枪勾勒那人面桃花之家。
我已倦于写作,你已倦于迟睡。
黄鹤沿着琴键,苦练时代的情调。
4
狼来了,它是全城天线的朋友,
它有术在最小的雨滴中藏身。
打火机扭着狐步:一场格斗。
当播音员大吼一声卧倒,我瞥见
空中的伞球上写着:新婚燕尔。
5
死者的微调摸索我:好一个正午!
跛足的空白爷拎着鸟笼,打前庭走近,
精密的金光菊是他万能的钥匙。
我递出我的申请:一个地方,一个遥远的
收听者:他正用小刀剔清那不洁的千层音。 云
一
当我,头颅盛满蔚蓝的蘑菇,
了望着善的行程,儿子,别说
云里有个父亲,云朵的几只梨儿
摆在碗中,这静物的某一日。
我牵看你的手,把扛着梯子的
量杯伸出窗中,接住“喂”这个词。
这是中午,或者说,
这是虚空,谁也拿它没法。
这是你的生日;祈祷在碗边
叠了只小船。我站在这儿,
而那俄底修斯还漂在海上。
在你身上,我继续等着我。
二
一片叶。这宇宙的舌头伸进
窗口,引来街尾的一片森林。
德国的晴天,罗可可的拱门,
你燕子似的元音贯穿它们。
你只要说出树,树就会
闪现在对面,无论你坐在哪儿。
但树会憋住满腔的绿意,
如果谁一边站起,一边说,
“多,就是少?来必如此。
我喜欢不多不少”。口吻慵倦。
这时,蝉的锁攫住婉鸣的浓荫,
如止痛片,淡忘之月悬在白昼。
三
这儿是哪?这是千里之外。
离哪儿最近?很难说——
也许,离远方。咫尺之外,
远方是不是一盒午餐肉罐头,
打开嚷乌托邦?远方是
旋涡的标本,有着筋香的僻静,
也有点儿讥诮,因为太远。
所以得迷上那随意的警觉,
坐在这摇椅眺望。远方是
工县箱,被客人搁在台阶上,
一朵云演出那遇刺的哑暴君
脸“啊”地一声走漏了表情。
今天你两岁;美人鱼凭空跃起,
天上掌声一片。而摩托颤袅,
拐进世纪末。把骑的幻象怪兽般
刹到迷迭香前,你,小伙子
翻身而下,表情冷落。云呀
遍地找着鞋子,弄堂晾满西风。
百舌鸟换气,再唱:“当你
把钥匙反锁在家里,你也
反锁了雨外看雨的你”。你,
绕着落地玻璃往室内张望:
钥匙摇摇欲坠。你喊你的名字,
并看见自己朝自己走出来……
五
……幻景飘逝。桌面,料灵的遗址。
上面留了颗香橙糖,自虐的
甜蜜。瞧,窗外,地球在动呢。
地心下脚手架上,人存个各身——
那儿,那背上刺着“不”的人,
饕餮昏黑的引力,嘴角
流淌着事件:明天的播音员。
云的双乳称着空想的重量,
当揉皱的一团纸,跪对着
花瓶的傲慢。诗歌看着它们
胡闹了好几天,便一走了之。
风的织布机,织着四周。
六
地平线上,护士们忙乱着。
瞧,我那祖父。他正弯腰
采草药。乌云把口袋翻出来,
红豆,在离地三足高的祖国
时日般泻下,吸住我父亲,
使他右手脱臼,那天他比你
还小,望着高出他的我在
生气。于是,他要当书法家
尊严从云缝泄出金黄的暗语。
地平线上,护士们在撒手:
天上担架飘呀飘。你祖父般
长大。你,妙手回春者啊!
七
你拾起小老虎,当现实的
老虎跳跃,叼来满眼的圆满。
那是雷电。说,雷电,是它叫
苹果林中惊叹号猿人般蹦窜
当撕毁了的东西升空,聚成
乌云之魂,浇淋遍地的图案,
未知的老虎跳跃,叼来野外;
薄荷味儿派出几个邮递员。
当母蛾背着异乡陷落杯底,
孩子,活着就是去大闹一场。
空间的老虎跳跃,飞翔,
使你午睡溢出无边的宁静。
八
今天你两岁;你醒来时,
雷雨已耗尽了我心中的云朵。
下午一道回光伫立,问:
“你是谁?”,而没有哪种回答
不会留个影子。这是诗艺。
影子叠着影子使黑暗蠕动起来。
尘埃,银河般聚成一股力,
寄身于这光柱,奔腾又攀谈:
“别惹我。自强不息,我
象征着什么”,只因它不可见,
瞳孔深处才溅出出无穷无尽的蓝,
那种让消逝者鞠躬的蓝。诗篇
难以克制的是幸福的诗篇
五月我们摸索了三条路线
一条路护送了我们的肺叶
蒲公英总想给什么镶边
烟雨迷蒙,或天高云淡
茁壮的林木嘴唇一样演说
枕上我们精制了一场夜
星星的花园,那可就寝的火焰
烧吧,烧吧,总会完结的
另一条路恳求我们的名姓
拂晓时我们回到最后一条
歧道,喃喃祷告:
这一刻,就是这一刻,请你显现
果真飞驶而过两道光线
难以克制的是幸福的诗篇
五月我们摸索了三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