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电影《一一》？
那种没有紧张的情节冲突，但是深入之后整个故事却充满张力的电影？
节选自我的专栏文章：壹戈：杨德昌的《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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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部电影如果不是名气很大，十几年前我是没有兴趣看完的，也根本看不懂，勉强能看明白婷婷和他那个舅舅阿弟的部分，后来随着阅历增长，自己也有了孩子，才明白NJ和敏敏这些中年人的危机，也才能理解简洋洋的戏份。
这部电影如果从一般看故事的角度去理解，可能会非常的失望，因为它不过是一堆不起眼的家庭琐事，即使叙事的技巧再高明，也不可能比那种大起大落荡气回肠的精彩故事更吸引人，因此它的关注点并不在故事本身。
这部电影是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首先当然就要关注导演的叙事手法。杨德昌非常巧妙的将人类一生的阶段全都编织在电影里，所有的故事看起来平平淡淡，但很多却台词都富有哲理。
阿弟的孩子从孕育到出生是婴儿期，
简洋洋代表的是童年期，
婷婷当然是少年期成长的烦恼，
舅舅阿弟是个2B青年，
NJ和敏敏是疲惫不堪的中年，
婆婆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任何人都不可能违抗的生命之旅。
最初我以为，这讲的就是佛家的“人生七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后来发现，这里也有道家思想人与自然的观念，甚至也有儒家的入世哲学。我们找几个经典的场景，来看看导演是怎么编织这个人间大梦的。
阿弟的老婆小燕在医院做产检，B超机显示孩子的轮廓和心跳，画外音有个女人说话，开始以为是医生说的，但后来发现不是。它已经开始具有生命的一般现象，它除了可以思考、计算，它还会成长为一个活生生的新生命，成为我们每个人寄托感情的好朋友，这才是电脑游戏最广大的商机，我们目前无法超越只能打人、杀人的一般电脑游戏产品，并不是我们不够了解电脑，而是我们还不够了解“人”：我们自己。
这段话其实是翻译日本人大田的会议报告，他展望了电脑游戏的未来，大田把游戏形容为一个生命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会发现这段话是一个极高明的预言，大多数做得好的电脑游戏，都是认真研究了人的需求，让人们在游戏世界里找到精神寄托，从而沉迷其中。
反过来说，人生也就像是一场游戏，每个人无时无刻都在做选择，看起来有很多自由，但这些选择不过是一堆假象，你只能在游戏规则内做着有限的选择，你会受到国家、民族、地域、宗教、政治、人情、家庭伦理等等，各种有形无形的束缚，很多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到中年才能深深体会那种无力感，我们无法超越自身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音画分离效果，导演用婴儿尚未出生的画面，配合电脑游戏的文案，来讲述一段深刻的哲理。仿佛是说，人类从还未出生就已经决定了一辈子的命运，你没法选择出生的家庭和生辰八字，人生就是一场痛苦之旅，所以人类出生才会撕心裂肺的哭泣。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挣扎着改变命运，最后又不得不祈求命运的宽恕。只是导演在这部电影里面，并没有表现出悲观和失望，而是非常平静的叙说。
洋洋在气球里灌水报复“小老婆”，没想到扔下去砸到了教导主任，几个小伙伴赶紧逃跑，洋洋是逃到了多媒体放映室，里面正在讲着雷电和雨水的形成。洋洋进门的时候，衣服好像被钉子挂了一下，追过来找人的“小老婆”，也在同一个位置挂了裙子，洋洋看到了她的内裤。
多媒体视频的台词是：两种对立而又相吸的能量，在小雨滴冲向地面的同时不断累计，互相越来越不可抗拒，终于在一个闪电的瞬间，正电和负电又激烈地结合在一起，这就是：雷。我们地球一切的生命，应该就是闪电创造的，科学家相信四亿年前的一道闪电，创造了第一个氨基酸：一切生命的最基本单位，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时候的简洋洋，呆呆的看着前面，心跳起伏很快，不知道是害怕被“小老婆”发现，还是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觉醒了，这是非常复杂的镜头语言。镜头切到室外，婷婷正在大雨中等车，看到了雨中的胖子，这个转场非常的自然而又寓意丰富。
后来洋洋就经常的偷看“小老婆”，他看到了“小老婆”游泳，回家就在洗手盆里练习憋气，某一天经不住诱惑跳进了游泳池，这里给了一个很危险的镜头，洋洋落水后很长时间没有反应，只有天空轰隆隆的雷声，我以为悲剧了，但后来他又穿着湿衣服回家了。
NJ在东京和初恋情人约会，婷婷也正在经历她的初恋，这两对人的故事是特意平行剪辑的。
NJ说现在男女上床早就失去意义，失去价值了，几十年前的第一次开房放还是阿瑞主动拉他去，NJ被吓坏了赶紧跑了。婷婷和胖子约会开了房，进门之后胖子也被吓跑了。同样，NJ再一次拒绝了阿瑞同住一房的要求，阿瑞求之不得痛哭流涕，NJ一个人跑到海边吹冷风，婷婷也是一个人回到家，趴在婆婆身上哭泣。
后来，NJ和敏敏坦白：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个机会，去过了一段年轻时候的日子，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那个必要。
父母经历过的人生，孩子们也会再经历一次，每一个人生大致相同，每一个人又有各自不同的细节，只是重新来过却不可能。
电影非常多的展示了台北的大都市背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三层立交桥车水马龙，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每个生活在都市里的人，都被裹挟其中，在无意识中耗费生命。
就像NJ的老婆敏敏，她因为母亲的昏迷，才有机会总结一下自己的日常，只几天时间就发现，这样高速运转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每天上班下班做着同样的事情，每天都是那些人和那些事，感觉这一辈子白活了。
敏敏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发呆，她不敢回家，无法再次面对母亲剖析自己无聊的人生。高楼的窗户玻璃反射着繁华的都市，一团闪烁的红光正好映在敏敏的胸前，这是一个充满隐喻的影像效果。
后来敏敏跑到山上去禅修，想求得心灵的解脱，回来后和NJ说，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参加禅修就和自己对妈妈说话差不多，只是位置换了一下，那些人每天也和她讲同样的故事，想明白了事情没有那么复杂，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儒家的入世哲学，夫妻两人相互吐露心声，相濡以沫的生活还得继续。
电影里对于中年人的疲惫与困顿有很多描写，NJ送岳母回家之后，突然忘了回家是要拿什么东西。他的同学大大出电梯遇到NJ和阿瑞，寒暄几句之后又跟随NJ进了电梯，突然想不起来刚才下楼是干什么。后来在婆婆的葬礼上，大大劝说NJ回公司上班，他们签约的那个小田本来就不靠谱，生意还是失败了。他说：“你看这些年，我这么辛苦，我这么努力，嘿!我从早忙到晚，你知不知道，我一点都不快乐。”
这部电影依然保留了杨德昌惯用的奇幻手法。
比如前面说过的，洋洋独自跳下游泳池，一个平静的长镜头，洋洋开始是惊呼和挣扎，后来水面不动了，只有天空轰隆隆的雷声。相信任何人第一次看这部电影，都会以为洋洋悲剧了，但后来他又穿着湿衣服回家了。这是平静叙事下的暗潮汹涌，很能提神的诡异手法。
婆婆去世的那天下午，婷婷是真的看到婆婆醒过来了吗？她趴在婆婆身上睡着了，后来在自己床上醒过来，如果是她做了一个梦，那么婷婷手上的纸蝴蝶又怎么解释呢？这是一个让人精神恍惚的灵异事件。
这部电影还出现很多无人值守的，莫名其妙的监控画面镜头，还有很多通过镜子反射的镜头，包括前面说过的，敏敏站在玻璃窗前，胸前映照着闪烁的红灯，就好像冥冥中，神灵时刻关注着每一个人的生活，预示着无法逃避的宿命轮回。
NJ这个角色可能有杨德昌自己的影子。NJ向阿瑞解释为什么当年要离开她，说当年考了电机系，所有人都开心，只有他自己不开心。人不可能让另外一个人教他怎么去生活，那是很悲哀的事情，可偏偏这个人是自己最爱的人。阿瑞听到这些话，呆呆的一言不发，末了只能一声叹息。
杨德昌本人也是学的电机系，并且在美国做了7年的软件工程师，他曾经在南加州大学学习电影课程，但他觉得那里的教学有问题，就主动退学了，后来应该是自学了电影课程。杨德昌借着胖子的台词，说了他对于电影的理想，“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至少延长了三倍！”。婷婷和胖子还讨论了电影要不要反映真实，而对于真实的执念，杨德昌是通过洋洋手中的照相机来表现的。
片尾洋洋说给婆婆的话里面有一段：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这可能就是杨德昌拍电影的动力，他真是一个用生命来拍电影的艺术家。
回过头来再看《一一》这个片名，看似简单却饱含深意，
在中文里两个一叠在一起是个二，这是积累；两个一连起来的“一一”就好像个破折号，也是连续的意思；可我们要联系一下杨德昌做过程序猿的背景，他对于2进制肯定不陌生，一加一等于二就会进位为零，周而复始。人类生活就是延续生存，积累知识，进化到下一个阶段，无论是每一个 个体，还是整个 人类社会莫不如此，人类就这么简单又是那么的复杂。
在杨德昌的这部《一一》里面，已经看不到他往日电影里的尖锐和批判，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冷静的讲述了人类一生的过程，这个影视风格让人想起日本另一位大师小津安二郎。
我们都知道杨德昌在现实里也是一个较真的人，脾气非常不好，尤其在片场更是出了名的暴君，对事情做得不好的人，不光是破口大骂，甚至直接动手的例子都有很多。他在这部电影里面表现得非常冷静豁达，但现实中并不原谅台湾人对他的成见，《一一》是日本人投资拍的电影，杨德昌拒绝《一一》在台湾公映，所以很多台湾人并没有看过这部讲台湾人的杰作，这真的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说了这么多，也只是讲了这部电影几个点，还有很多值得品味的东西，建议大家看原片欣赏。经典是永不过时的，现在看这部电影觉得无聊的话，不防过几年重新再看，说不定会看到自己的成长和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