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是一个独行者(成人期-本我意识)

  

  从更大的视角来看,出生本身是生命诞生的开始。完全地出生,更像是在描述一个人终于成年、终于成熟的状态,虽然乍听起来可能令人费解。而这个状态,是指完全不依靠父母,完全不借助任何外力,独自面对生命的风吹雨打。只有充分地经历了这个阶段,出生才真正完成。——沃尔夫冈·吉格里克《灵魂永远在思考》第211页

  成年人是一个独行者。

  他也许有亲密关系,也许已婚生子,有自己的三口之家,也有家庭以外的亲朋好友,包括职场、社团等不同的人际圈子。但这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即使他和许多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都是一个独行者。

  成年人的这种独行感,并不是一个令人困扰的社会问题,而是一个成年人的天然属性。作为成年人,是否与他人交往,以及交往的深浅完全是他个人的决定。当然,与原生家庭的捆绑是注定不变的,无论我们是否愿意。

  然而,是否与另一个男人或女人捆绑,走入婚姻还是离散诀别,这全部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愿。纵使我们的恋情难舍难分海枯石烂,我们的内心仍然是一个独行者。

  任何一段关系,都发生在两个独立的个体之间,两位“独行者”之间。每一次的分分合合,每一段感情的争吵冲突,都一再凸显着这个事实。所有的争吵纷扰之所以重要,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它们帮助我们看见自己作为成年人的特性——独行者。

  它们冲击着我们隐秘的愿望——与伴侣的归属感能像与原声家庭的归属感般一生一世;伴侣能像我们那不可替代的母亲般不离不弃。

  当我们接纳所有的这些失望时,或者说当我们的幻想破灭时,我们才真正知晓成熟的真谛。

  

  作为成年人,我们被生命从温暖安全的子宫和原生家庭中释放,进入这片广袤的天地。在这里我们需要照顾自己,为自己负责。而且,和孩童及青少年的区别是,这些我们都办得到。

  作为真正的成年人,我们知道并接受以上事实,而不会期待他人来替我们做决定,为我们负责。这对我们所有的关系都同样适用:无论同事、朋友还是爱人。

  我们知道,为自己的快乐和人生负责的不是别人,只是自己。我们也知道在任何关系中,双方都应该为自己考虑,而关系是一种交换。关系双方都应该尽力维护,让这场交换共赢。同时,每一方都只为自己的对错负责,并完全保有退出的自由。

  作为成年人,我们离开原生家庭,确切地知道它对我们毫不亏欠。我们把它给的全都带上,无论好坏。我们把过去也带上,所有发生的一切——但对于成年人来说,我们懂得把它们都留在过去。如此这般,我们方可全身心地投入到生命的洪流之中。

  那指引我们带领我们的,不再来自外在或过去,不再是他人的建议或叮嘱,不再是我们过往的任何人生经验。那指引我们的声音,来自我们内在,来自此刻当下。来自于我们每时每刻和真相相遇时全新的体验。在变幻莫测的相遇中,一种与生命万物连接的体验从我们内心升起——这位独行者就这样潜入了生命的海洋。

  

  那一刻,我们有了真正的归宿。每一刻,世界对我们的每一个所思所行都在回应着。 我们觉知到这些回应的真实,我们对它们点头,我们侧耳倾听,我们给予回应——就这样,每一刻,我们都在当下与周遭的一切连接。

  与此同时,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担当的真义——不是履行义务(那是儿童对责任的定义),而是自然的觉悟,在各种不同情形下发自内心的自然反应。

  因此说,成人的意识状态是本我意识。相比之下,自我意识是茫然孤独地站在一个冰冷无意义的世界里,因而想要证明自己保护自己。而本我意识虽然也是独自一人,但它是有温度的,与他人有连接的,它为自己负责,它也被人关怀。它在未知的环境里是放松的自在的。

  抛开传统与经验,成人意识从当下汲取真知灼见。过往的经验会是助力,但不是主力。我们会让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服务于我们,但不会遵它们为绝对真理,因为它们都来自过去。

  有一次海灵格在课堂上被问道,他言行之间的平静笃定从何而来,他答道:“从此刻而来。”学员继续追问他,从何得知他所说所做都是正确的呢?他答:“下一刻你就会看见。”

  这就是成人意识,这就是本我意识。我把它称作本我意识,是因为在这种生命状态和方式里,我们抵达了我们自己。我们不再和他人攀比高低,我们不再那么关心他人的褒贬。当然不是无动于衷,尤其是对那些和我们最亲近的人,但我们不再因为他们的评价而不安,并试图改变自己。我们也不会为自己辩护,哪怕私底下或在心里。别人的行为也不再成为困扰,即使对我们生活的影响很大——无论工作、政治事件,或伴侣的所作所为。.

  

  我们不再对他人品头论足,不再研究他人的动机或谈论他们的失败。我们只是和自己在一起:这对我的影响是什么?这让我生气、伤心还是害怕了?我会怎么对待它们,我的愤怒、悲伤和恐惧?我能看见这些情绪吗?我能接受它们就是我的,并做它们的主人吗?

  作为一个成年人,我的本我意识,是的!当然可以!当我能够接纳我的感受、我的思绪、我的情绪并做它们的主人,我的行为便不会因为我的喜怒哀乐而冲动,它们将转化成独立客观的行动。

  本我意识和我们常说的“自信”完全不是一回事。后者只不过是另一种很强的自我感。本我意识可以被用来描述成人意识。而自信可以描述成对自我的一种强烈的彰显。这样的意识可以用来刺激外在世界的追求,比如体能竞技、高等教育、经济成功、社会地位、名气与名望、良好家境(富有、良好教育、倍受尊敬)等,它们让你感觉高高在上,并赋予你十足的安全感。它永远与权力相关,而这样的权力和它的基础只有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才有其价值。当一个人的自信被这些概念所定义,当权力地位不再的那一天,他们对自我的认同便会瞬间坍塌。

  除了这种建立在金钱和名望之上的自我认同以外,还有那些所谓“个性强势”的人群,他们面临的情况也会是一样的。只有当这份强大不再仰赖于社会认同,而是深深扎根于你内心的那份独自完整性,与世俗标准的成功和地位等无关时,这才是真正的本我意识,一个成年人对自己的深度觉知。

  对于一个独立的个体来说,他周围的环境混杂在两种意识之间:现代意识(即青春期的自我意识)以及那苟延残喘却不服输的传统意识(即孩童的“我们”的意识)。在这种心理环境中,真正的成年意识、本我意识,步履艰难。它是孤独的,其中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们不得不接受,当我们选择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时,必定会被团体孤立。走上这条道路,我们便心生“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感慨。多年的友谊甚至伴侣关系可能也变得岌岌可危。而如果我们的友情和爱情果真因此破裂,那也只能说明这些关系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坚不可摧。大体说来,我们感觉自己不再归属于什么,至少不像我们曾经那样。

  成年意识带来的代价,是亲密的归属感一去不复返。而事实上,对于那些渴望内在成长的人们,这种不太确定的归属感早已隐隐存在。然而这不会困扰我们,除非我们仍然执着于那份归属感,执着于被他人理解的渴望——而这些孩子般的需求属于孩童,不属于成年人。

  心理成熟的成年期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把所有他人,包括家人、朋友和社会,投射到我们身上的形象都置之度外,跟随我们自己的图景。当我们做到这点,我们就进入了意识的第五阶段,灵性意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意识到这个图景,允许它渗入到我们清醒的意识中。